从德基负一楼出来,外面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马路晒化了。
我没舍得再去逛二楼那些动辄大几千的洋牌子,转头进了旁边的南京新百。
在那儿,我花了八百多块钱买了一件质感还算厚实的白衬衫,又在负一楼的皮具摊位上,跟人讨价还价半天,买了一双颜色暗沉、瞧着还算稳重的黑皮鞋。
剩下的四千来块钱,我分成两份,一份塞进钱包,另一份贴身揣在内兜里。
这钱是嫂子温晚意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捏在手里,我觉得手心直冒汗。
下午两点,我坐着快1路公交车,晃悠到了秦淮区。
这地方我熟,大三那年,我常来老门东这边给人做家教。
【锦绣商贸】就缩在马道街附近的一个旧园区里。
以前是南京云锦织造厂的旧厂房,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院里几棵老法桐遮天蔽的,把知了的叫声衬得格外凄惨。
我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子:总经理室。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哪位啊?门没锁,自己进来嘛。”
声音里带着点南京女人特有的慵懒,尾音习惯性地上翘,像极了秦淮河边那种不急不躁的水气。
我推门进去,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的茶香。
然后看到一个窈窕的女子蹲在窗边,正摆弄着一盆快要蔫掉的兰花。
这应该就是嫂子的闺蜜,沈曼青。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旗袍改良裙,领口绣着几朵暗青色的云纹。
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时候。
皮肤白得透亮,眼神清澈,瞧着不像是做生意的老板,倒像是南师大教美术的老师。
她手里捏着一细长的【南京·雨花石】,没点火,就那么放在鼻尖闻着。
“沈总好,我是陆峥。温晚意介绍我来的。”我站在门口,没敢太往里走。
沈曼青直起腰,转过身来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新街口商场挑衣服,从头到脚,恨不得把我这身八百块的行头看穿。
“哎哟,是个大学生啊?南大出来的,个是长得蛮精神的。”
她放下烟,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交叠起双腿,旗袍开叉处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白。
“晚意跟我讲,你在家里受委屈了?来南京闯荡闯荡?”
“算不上委屈,就是想找份能养活自己的差事。”我实话实说,目光平视。
“南大语言学的,英语六级?”
她翻开桌上一份简陋的简历,那是嫂子提前发给她的,
“学历蛮高,但我这里不是研究所。我这儿是卖云锦、卖抽纱的,要的是能弯下腰去跟那些老外磨牙,也能蹲在仓库里点货的苦力。你行吗?”
“我能吃苦,也能喝酒,只要能给我个机会。”我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稳当。
沈曼青轻笑一声,眼神里多了点玩味:
“喝酒?南京男人都能喝一点。但我看中的不是你的胃,是你这双眼睛。晚意说你心细,能看懂人的心思。我这里外贸部刚走了一个业务员,那个坑位,你敢蹲吗?”
“敢。”
“行。试用期三月,工资四千,提成另算。要是不出名堂,哪怕你是晚意亲弟弟,我也照样让你‘爬’(南京话:走开)。”
她雷厉风行地从抽屉里提出了两个明黄色的袋子,随手推到桌子边上。
“拿着。”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一瞧。那是两整条【南京·九五】。
在南京,这烟就是脸面。
我堂哥陆海狂平时在外面装大款,也就偶尔拆一包显摆显摆,沈曼青这随手就是两条。
“沈总,这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赶紧摆手。
“哎呀,嘛呆(嘛呢)!”沈曼青蹙了蹙眉,
“这烟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开路的。你这个外贸业务员,归外贸部管。部里那个赵维堂,是个老油条,成天就在那儿‘活尼色’(糊弄事),但他手里老客户多。你一个新人,空着手进去,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你。”
“你是晚意的人,也就是我沈曼青的人。但我不方便直接出面保你。这两条烟,一条拆散了分给外贸部的弟兄,另一条……等没人的时候,塞进赵维堂的抽屉里。懂了吗?”
她的话很直白,就是南京人那种直来直去、不讲虚招的方式。
“沈总,我知道了。”
我提着沉甸甸的纸袋子,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在南大的时候,导师教我们的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现在入职的第一课,却是教我怎么送烟。
“行了,去吧。去隔壁赵经理那儿报个到。要是能在赵维堂那儿站住脚,回头我请你吃盐水鸭。”
沈曼青又捡起那雨花石,在鼻尖嗅了嗅,眼神迷离地看向窗外的法桐。
我点了点头,提着烟退了出来。
隔壁就是外贸部。我推开那扇茶色玻璃门,屋里只有两个人在办公。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胖子,穿件勒得紧紧的白衬衫,正对着电脑看,后脖颈的肉挤成三道褶子,应该就是赵维堂。
而离门口最近的位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小西装的女生,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
她正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想起沈曼青的话,把袋子往怀里紧了紧。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业务员,陆峥。”
那个胖子赵维堂回过头,一双细缝眼扫过我手里明黄色的袋子,脸上的肉瞬间堆成了一朵花。
“哎呀!南大的高材生啊!欢迎欢迎!”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