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堂的抽屉大开着。
里面胡乱堆着几盒茶叶、两包软中华,还有一叠没开票的餐饮发票。
我走过去,把那条没拆封的【南京·九五】平平整整地塞进发票下面。
赵维堂的胖膝盖往上一顶。
“啪”。
抽屉严丝合缝地闭死。
我捏着剩下那条烟,撕开包装纸,抠出一包。
食指在烟盒底部一弹,一烟顺势滑出半截。
我双手递过去。
赵维堂两短粗的手指夹走烟。
我摸出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滑轮擦出火苗,护着火凑到他嘴边。
赵维堂猛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青白色的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糊住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陆老弟,南大毕业的?”
赵维堂眯起那双缝隙般的眼睛,“哎呀,咱们这小庙可是飞进金凤凰了。”
肥厚的手掌砸在我的肩膀上。
力道很重。骨头有些发麻。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原本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几秒,几道目光扫过来。
我顺势把腰弯下三分。
“赵经理言重了,我就是个来学本事的打工人。以后还得靠您赏饭吃。”
赵维堂对我的低姿态很满意。
他夹着烟头,指着靠窗的角落。
“那是叶知秋,咱们外贸部的销冠。你刚来,先跟着她跑跑腿。”
角落里是一张堆满文件夹的办公桌。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正盯着电脑屏幕。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发出连串急促的敲击声。
头发扎成一个紧绷的低马尾,没有一点碎发。
“小叶啊,”赵维堂提高音量,“这是新来的陆峥,交给你带了。”
键盘声戛然而止。
叶知秋转过头。
长得还比较周正,练,但是嘴唇裂发白,眼底发青,一看就是经常熬夜的主。
她直接越过我,视线落赵维堂脸上。
“我手里还有三个北美的单子没结,没空带新人。”
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你让他跟着小刘。”
赵维堂弹了弹烟灰,一点点白灰落在鼠标垫上。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和气的笑脸。
“小刘去苏锡常出差了嘛。再说了,陆老弟可是沈总亲自打过招呼的。交给你,我最放心。”
“多大点事啊,就这么定了。”
赵维堂明知道叶知秋很忙,最烦带新人,硬塞一个外贸小盲给她。
我捏着那包拆开的九五,走到靠窗的工位前。
弯下腰,把烟轻轻放在她的鼠标垫旁边。
“叶姐,以后麻烦你了。”
“拿走。”
叶知秋本没看那包烟,手指握着圆珠笔,笔尖直指饮水机旁边的角落。
“我不抽烟。你坐那个位子。”
那是全办公室最差的工位。
挨着饮水机和废纸篓。
人来人往,接水的、倒垃圾的、聊闲天的,永远消停不了。
在这个位置,别想集中精力一点正事。
我拎起帆布包走了过去。
抽出两张纸巾,一点点擦去桌子上的灰尘。
我的动作很慢。余光一直锁在叶知秋的侧影上。
她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左手死死抵在左侧肋骨下方,腰背微微佝偻着。
【八成是太忙,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痉挛。】
我把脏纸巾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转身出了办公室。
沿着木楼梯下楼,走出红砖厂房。
扑面而来的是老门东特有的湿热空气。
下午两点的太阳毒辣,烤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穿过马道街的巷口,拐进一家老百姓大药房。
“拿一盒铝碳酸镁咀嚼片。”
扫码付款,三十八块。
拿着药,我又走进旁边的苏果便利店。
从冰柜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常温的农夫山泉。
走到收银台。
“老板,麻烦把这瓶水放微波炉里转二十秒。”
秃顶的老板拿着扫码枪,动作停在半空,一双眼睛疑惑地盯着我。
“矿泉水转微波炉?瓶子会烫变形的啊小伙子。”
“没事,拧松瓶盖,转二十秒刚好。帮帮忙!”
老板嘀咕了两句南京话,拧松瓶盖,把水塞进了微波炉。
“叮”的一声。
我拿回瓶子。塑料瓶身微微发软,温度刚好在四十度左右。
不烫手,刚好暖胃。
回到二楼外贸部。
赵维堂的工位空了,大概去哪个角落抽烟躲懒了。
靠窗的角落里,叶知秋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纤细的后颈,颈椎的骨节清晰可见。
屏幕停留在未写完的邮件界面。
键盘上留着一长串因为疼痛压迫而打出的无意义乱码。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的工位旁。
把咀嚼片,连同那瓶温水,轻轻放在她的显示器底座上。
然后退回饮水机旁边的废纸篓工位。
屏幕亮起,我点开那堆枯燥的云锦工艺产品目录,单手撑着下巴,一行一行地死记硬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进水声。
窗外的老法桐树上,知了拼了命地嘶叫,惹人心头发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靠窗的方向,传来衣料摩擦椅背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锡箔纸破裂声。
“咔哒”。
矿泉水瓶盖被拧开了。
我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繁复的织锦纹样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五点半。
打卡机发出机械的“谢谢”声。
外贸部的其他几个同事纷纷收拾东西,互相招呼着下班走人。
叶知秋也站了起来。
她拎起那个洗得四个角发白的黑色帆布包,单手用力拉平了西装外套下摆的褶皱。
她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下脚步。
我抬起头。
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乌青依旧,但眼神里的焦躁退去了一些。
“明天早上八点,新街口金陵饭店大堂。跟我去见个北欧客户。”
“迟到一分钟,你就自己滚回这儿,对着饮水机喝一辈子纯净水。”
没等我给出任何回应,她直接转身,消失在玻璃门外。
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浊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屏幕亮起。
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温晚意。
聊天界面上,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晚上回么?”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足足停顿了一分钟。
最终,敲下了一个字。
“回。”
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沉了,金陵城的夜,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