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的一声轻响。
厚重的黑色红旗轿车在军区大院大门前的减速带前缓缓踩下刹车,轮胎压过深秋枯黄的落叶,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肃之音。
“呼……呼……”糖糖拉着果果,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一棵大白杨树后。
在糖糖那双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慧眼”视线里,那辆挂着“01”字头车牌的红旗车,此刻正被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紫金瑞气紧紧包裹着。那气运犹如实质,冲天而起,这是只有在枪林弹雨里立过天大功勋、且身居高位的人,才能孕育出的镇宅之气!
糖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这腿,够粗!够硬!绝对比那个满嘴死规矩的政委伯伯管用一百倍!
“姐姐……”果果跑得一张小脸通红,头上直冒热气。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刚才顺路在草丛里“捡”来的那个没开封的午餐肉罐头,肚子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咕噜”声,委屈巴巴地嘟囔,“我们去哪儿找妈妈呀?果果跑不动了,果果想吃肉肉……”
“嘘!弟弟听话,把肉肉先收起来!”糖糖反手将果果胖乎乎的小手按下去,压低声音,小大人似的指着那辆停在门岗前的红旗车,“看见那个四个轱辘的大黑盒子了吗?那里面坐着能帮顾爸爸解决烦的老!只要我们搞定老,顾爸爸就不用脱军装,我们也不用去孤儿院挨皮带抽啦!”
果果一听“孤儿院”三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手里的午餐肉都不香了,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贴在姐姐身后。
此时,红旗车的后排车门被推开了。
从车上走下来一位穿着灰蓝色翻领呢子大衣、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这位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这片军区一把手老首长陈司令的爱人,大院里连师长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嫂子”的杨淑华!
杨淑华今天刚去省里开完慰问会,车子坐久了有些闷,便提前下车透透气,顺便等门岗核对放行。只是她刚一下车,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双手不断地在大衣的内侧口袋和衣襟领口处摸索着什么,神色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灼和慌乱。
“就是现在!上!”
糖糖深吸了一口气,小手往脸上一抹,硬生生红了眼眶,然后牵起果果的手,像两只在风雪中找不到家的小鹌鹑一样,从白杨树后跑了出去,直奔红旗车而去。
“站住!什么的!”
车旁站得笔挺的警卫员小李眼神极其凌厉,听到脚步声,一个滑步上前,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般挡在了两个小团子面前。右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如果是普通小孩,被这带着煞气的警卫员一吼,早就吓得哇哇大哭屁滚尿流了。但糖糖可是死过一次的“人间月老”,她那双慧眼一眼就看出这警卫员虽然凶,但头顶飘着的都是浩然正气,本不会伤害他们。
糖糖不仅没退,反而停下脚步,牵着果果,极其标准且恭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兵哥哥好!”糖糖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声音清脆响亮,宛如深秋里落入玉盘的珍珠,“我们不是来捣乱的!我们是三团顾炎顾团长家的孩子,我叫糖糖,这是我弟弟果果!”
听到“顾炎”这两个字,警卫员小李按着枪套的手猛地一顿,愣住了。
顾黑脸昨天为了救新兵,连命都不要摔断了腿的事迹,早就在军区传遍了。这俩粉雕玉琢的小豆丁,就是首长特批顾团长带回来的那两个烈士遗孤?!
而这清脆的童音,也瞬间穿透了冷风,落进了不远处正在翻找衣兜的杨淑华耳朵里。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去。这一看,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顿时塌了一大片。
只见冷风中,两个小团子并排站着。身上虽然穿着改小了的旧军装棉袄,但那两双露在外面的小手和小脸蛋已经被冻得通红。尤其是那个带头的小女娃,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和委屈,眼眶里还包着一泡要落不落的泪水,看着就让人心疼得直抽抽。
“小李,退下,别吓着孩子。”杨淑华摆了摆手,大步走上前。她年轻时当过战地卫生员,这辈子最见不得烈士留下的血脉受一点点委屈。
“好!”糖糖立刻转换战术,扬起一个比向葵还要灿烂、却又带着三分隐忍的甜美笑容。
在她的视线里,这位老头顶的紫气简直耀眼夺目,而且周身的红线四通八达,这绝对是个拥有极高话语权的超级红娘!
“哎,好孩子。”杨淑华蹲下身,伸出温暖粗糙的手,捂了捂糖糖冰凉的小脸,原本焦躁的心情都被这声软糯的“”给喊化了,“你们刚才说,是顾炎家的小孩?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在宿舍里待着,跑到大门口来了?你们顾爸爸呢?”
不问还好,一问,糖糖那包在眼眶里的金豆子“吧嗒”一下就砸了下来,精准地掉在了杨淑华的手背上。
“……顾爸爸的腿断了。可是为了不让我们被送去孤儿院,他马上就要脱军装、不当团长了!”糖糖抽噎着,却吐字极其清晰,直接把一颗重磅炸弹扔了出来。
“什么?!”杨淑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顾炎可是她家老头子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尖刀,是三团的定海神针!就算腿受伤了养着就是,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脱军装了?!
“到底怎么回事?在咱们军区大院,谁敢把烈士的孩子送去孤儿院?!”杨淑华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那股久居上位的首长夫人气场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糖糖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小嘴像倒豆子一样开始疯狂输出:“因为顾爸爸没有媳妇!政委伯伯拿了一张纸,说没有媳妇就不能养女孩!可是,文工团那个心眼全是黑的林阿姨,她明明昨天还在供销社嫌弃我们脏,今天早上又去串通别人造谣我们是克星,现在看顾爸爸被规矩得没办法了,她就跑去办公室,装好人说要委屈自己给顾爸爸当老婆……”
糖糖越说越气愤,小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她才不是真心的!她就是看上了顾爸爸的津贴和团长夫人的位置!顾爸爸为了不被坏女人着结婚,就说宁可去要饭也不要她进门。,顾爸爸是英雄,英雄不能受这种委屈!所以我和弟弟自己跑出来找妈妈,哪怕我们自己走掉,也绝不让顾爸爸娶那条毒蛇!”
这番话说得又脆又响,逻辑严密,直击要害。
旁边的警卫员小李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六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这简直是天生的侦察兵啊!
而杨淑华听完,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口剧烈起伏。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文工团那个林雪娇她早有耳闻,一门心思钻营攀高枝!现在居然敢拿英雄的军装和烈士遗孤的去留,来当她上位的筹码?!还把手伸到了政委办公室去宫!
“反了天了!老徐这个政委是怎么当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还能让这种乌烟瘴气的算计在军区里横行?!”
杨淑华怒极反笑,一把将糖糖搂进怀里,霸气侧漏地拍板:“好孩子,不哭!这事儿今天管定了!倒要看看,谁敢动顾炎的军装!走,这就带你们回去,撕了那个姓林的伪装……”
话音未落,杨淑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就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猛地低头,双手疯了一般地在自己那件灰蓝色呢子大衣的第二颗纽扣处摸索。
那里,原本应该用一红线贴身挂着一枚水头极足的“老坑玻璃种”翡翠平安扣。那是她婆婆——也就是老首长那位在抗战时期为了掩护部队而牺牲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老物件。老首长把这扣子看得比命还重!
可是现在,那个位置空空如也,连那系着扣子的红线都断了一半,迎风飘散!
“我的扣子……我的翡翠平安扣呢!”杨淑华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煞白,连嘴唇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哆嗦,“小李!快!快原路找!那是我婆婆的遗物,是老首长的命子啊!一定是在刚才下车的时候掉的……”
警卫员小李一听,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赶紧趴在地上,在车底和路面的落叶堆里焦急地扒拉起来。
看着刚才还霸气护犊子的首长突然急得快要晕倒,糖糖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完了,这要是找不到,老人家急出个好歹来,别说抱大腿了,这直接成扫把星了!
“弟弟!快帮忙一起找……”
糖糖转过头,刚想招呼自己的“送财童子”弟弟发动技能,却发现原本一直乖乖贴在自己身后的小胖墩,不见了。
“弟弟?”
糖糖四下张望,顺着一阵枯草的摇晃声望去。
只见军区大门旁、距离红旗车足有三四米远的一处被寒霜打得枯黄的灌木丛里,果果正撅着圆滚滚的小屁股,半个身子都扎进了带刺的草堆里。
一阵深秋的冷风卷过落叶。
“嘿咻!”
果果嘴里发出一声声气的闷哼,肉乎乎的小手在枯草堆的最深处用力一抠。
接着,他倒退着爬了出来,拍了拍军装裤子上的灰土,转过身,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急得快要跌倒的杨淑华。
“,”果果张开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手心朝上递了过去,呆萌地问道,“你是在找这个绿油油、硬邦邦的小石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