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政委,您当这是去供销社凭票买白菜呢!”
顾炎那张冷峻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将桌上的收养报告扯了回来,声音硬邦邦的,像淬了冰的铁:“为了个户口,随便拉个女同志凑合过子,这是对人家女同志的不负责任,也是对我自己不负责任!我顾炎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得养这两个娃!”
老徐被他这倔驴脾气气得直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嗡嗡作响。
“你吼什么吼?你以为这是我老徐故意卡你?这是白纸黑字的政策!”老徐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重重地摔在顾炎面前,“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收养法》草案里写得明明白白,无配偶的男性收养女性,年龄必须相差四十周岁以上!你今年二十八,那女娃才六岁,差了二十二岁!民政局的章要是敢给你盖下去,明天军区作风纪律检查组就能把你请去喝茶!”
顾炎看着文件上那几行黑体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口疼。
“那……我不走正式收养了。”顾炎咬了咬后槽牙,梗着脖子说道,“我以私人名义资助他们,就让他们住我宿舍,吃我的定量,这总行了吧?”
“胡闹!”老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鼻子,“没户口,他们连城里的粮票油票都领不到,你那点津贴能撑几天?再说了,两个黑户长期住在家属院,万一哪天被居心叵测的人举报,孩子照样得被强制扭送去当地的孤儿院!到时候你连探视的资格都没有!”
“孤儿院”三个字,就像一烧红的铁棍,狠狠戳进了顾炎的心窝子。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天晚上,糖糖趴在他背上,怯生生地问“孤儿院里有没有拿皮带抽人的黑煤球叔叔”时那副恐惧的小模样。
顾炎沉默了。
他那双在战场上连死神都不怕的黑眸里,此刻翻滚着浓浓的无力感。他死死捏着手里的报告,骨节泛白,一瘸一拐地转过身,背影透着股前所未有的颓丧:“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
看着顾炎推门而出的背影,老徐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缸喝了口凉茶,心里也不是滋味。多好的两个苗子啊,怎么就卡在这死规定上了呢?
……
半个小时后,二楼单身宿舍。
顾炎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阴郁,一团软乎乎的小肉球就扑到了他的好腿上。
“顾爸爸回来啦!政委伯伯有没有夸糖糖和弟弟乖呀?”糖糖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旁边,果果正拿着半块黑炭,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画着一个形似大肥猪的不明物体,听到动静也憨憨地抬起头,咧着嘴傻笑。
顾炎喉结上下滚了滚,极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宽大的手掌在糖糖头顶揉了揉:“夸了。政委说你们很乖。中午想吃什么?顾爸爸给你们做。”
说着,他试图把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报告往身后藏。
可糖糖是什么人?那是号称“人间月老”的小人精!
在那双黑白分明的“慧眼”视线里,顾炎头顶原本旺盛的金色气场,此刻被一团浓郁的灰黑色愁云死死压着,而且那团愁云还顺着两人之间的羁绊红线,隐隐有朝她和弟弟蔓延的趋势。
这是遇上烦了!而且这麻烦还跟他们姐弟俩有关!
糖糖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不仅没拆穿,反而乖巧地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到顾炎面前,声气地问:“顾爸爸,是不是我们不能和你上一个户口本呀?”
顾炎接水杯的手猛地一顿,水差点洒出来。他错愕地看着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丫头:“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顾爸爸不会撒谎呀,你连眉毛都在叹气呢。”糖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顾炎跟前,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像个知心小大姐一样,“政委伯伯是不是说,顾爸爸没有媳妇,所以不能养女孩子呀?”
顾炎这回是真的惊了。这小丫头是成精了吧?连政策规定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面对这双澄澈见底的大眼睛,顾炎那点伪装彻底溃败。他烦躁地搓了一把脸,叹气道:“是。政策卡死了。老子现在去哪变个合法的媳妇出来?大不了,我带你们离开部队,去乡下种地……”
“不行不行!”糖糖一听,赶紧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顾爸爸天生就是当英雄的料,怎么能因为他们去种地?
小丫头看着顾炎那愁眉苦脸的样儿,心里不仅不慌,反而暗搓搓地兴奋起来。
找媳妇?这题她熟啊!
整个大院,乃至整个军区,谁是好人谁是绿茶,谁跟顾爸爸的姻缘线最搭,她那双慧眼一扫就清清楚楚!既然政策非着找个妈,那她就亲自出马,给顾爸爸挑个最好、最硬核的妈!
“顾爸爸不愁!”糖糖拍了拍小脯,露出一个腹黑又自信的笑,“不就是找个媳妇嘛,包在糖糖身上啦!”
顾炎看着小丫头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只当她是童言无忌,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揉了揉额角,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时,在政委办公楼的一楼走廊拐角处。
因为昨天陷害军属、私相授受的恶劣行径,林雪娇正被文工团的刘团长押在墙边罚站,手里还捏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检讨书。她那张原本抹着雪花膏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怨毒而扭曲着。
昨天她不仅丢了那装满大团结的皮夹子,连借书证和介绍信都被王嫂子当成了铁证上交了!要不是刘团长拼死保她,说她只是一时糊涂没有酿成大错,她现在早就被扒了军装赶回老家了!
就在林雪娇恨得咬牙切齿时,政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老徐和妇联主任张大姐的对话声。
“老徐啊,顾炎那俩孩子的事儿,真就没通融的余地了?”张大姐叹气,“多水灵的俩娃,听说昨天还帮三团搞了头三百斤的野猪呢。”
“我能怎么通融?这作风红线谁敢踩?”老徐拍了拍桌子,“除非他顾炎这几天能火速结个婚,扯个证!不然,那女娃只能送去省城的孤儿院。顾炎刚才在我这儿脸都绿了,那护犊子的样儿,看得我都揪心!”
门外的林雪娇听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爆射出一阵狂喜的光芒。
原来顾炎被政策卡死了!
如果不结婚,那两个该死的小野种就得被送走!顾炎那么在意那俩孩子,甚至为了他们连命都不要,这不就是他最大的软肋吗?
林雪娇那颗被嫉妒和虚荣填满的心,此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跳动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迅速编排出一场大戏:只要她现在推开门,当着领导的面,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认识到了昨天的错误,并且愿意为了军民团结、为了不让顾团长失去孩子,主动“委屈”自己嫁给顾炎,去当这个现成的后妈!
领导们最喜欢这种知错能改、深明大义的奉献精神了!到时候,组织上一施压,再加上“保住孩子”这个诱饵,顾炎就算再厌恶她,为了那对龙凤胎,捏着鼻子也得把她娶进门!
只要结了婚,成了团长夫人,那两个小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林雪娇越想越得意,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硬生生挤出两滴晶莹的泪珠,然后理了理稍微凌乱的鬓角。
“顾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林雪娇在心里暗暗咬牙,随即换上一副我见犹怜、大义凛然的表情,伸手推开了政委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