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漏风的茅草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丹药的苦腥气，身下的床板硬得像块砧板，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盯着屋顶那个碗口大的洞看了三秒，冷静地得出结论——
要么是她在现代社会熬夜写代码猝死了，要么是她在做梦。
“嘶——”
一阵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拆了又重新拼回去，拼得还极其敷衍。大量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像被人强行塞了一整部烂俗仙侠剧的剧本。
沈离，不对，现在应该叫“沈离离”——青云宗外门弟子，灵破碎，修为全废，爹娘不详，人送外号“宗门拖油瓶”。
三天前刚被未婚夫退婚，理由是“沈姑娘与在下实非良配”。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个废柴配不上我。
原主承受不住打击，一气之下灵脉逆行，当场昏死过去。再醒来，壳子里就换成了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996程序员。
沈离慢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
她环顾四周：四面透风的土墙，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摆着半块发霉的馒头和一碗看不出原色的凉水。
哦，还有枕头边整整齐齐码着的三枚灵石——原主全部身家。
沈离拿起一枚灵石对着屋顶的破洞照了照，阳光穿过透明的晶体，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就这？”她喃喃自语，“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圣女，最次也是个天才少女。我穿越成个废柴？”
她把灵石往枕头底下一塞，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摆烂吧。
穿成废柴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是废柴还要去送死。原主的记忆里，修真界弱肉强食，像她这种没灵的，出门就是行走的经验包。
苟着，才是王道。
沈离闭上眼，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
【叮——】
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炸响，像有人在她颅腔里安了个劣质音响。
【剧情维护系统绑定成功。宿主：沈离离。当前身份：青云宗外门弟子。当前修为：无。系统评级：F-（建议回炉重造）。】
沈离猛地睁开眼。
系统？
她来了精神。网文她可没少看，穿越配系统，那不是标配吗？有系统就意味着有金手指，有金手指就意味着——
“系统，你有什么功能？签到？抽奖？商城？是不是可以兑换神级功法？”
【本系统功能：维护原书剧情正常运行。宿主需按照系统发布的剧情任务行动，确保主线不偏离。任务完成有奖励，任务失败有惩罚。】
沈离愣了一下：“……维护剧情？”
【简单来说，宿主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名为《仙途》的修真小说。宿主是书中的炮灰配角“沈离离”——一个用来衬托女主善良、男主深情的工具人。原书中，沈离离在第一章退婚后灵脉碎裂而亡，戏份青。】
沈离：“……”
【但宿主穿越导致原定剧情中断。本系统的职责，就是确保故事按照原书轨迹发展，该死死、该活活、该谈恋爱谈恋爱。】
沈离消化了三秒这段信息，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按照原书剧情，我该什么时候死？”
【第一章，第12页。也就是……今天。】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块发霉的馒头，然后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系统，我问你个事儿。”
【请说。】
“我要是偏不死呢？”
【宿主若拒绝执行剧情，将触发惩罚机制。惩罚等级视偏离程度而定，轻则雷劈，重则……魂飞魄散。】
沈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另外，宿主当前有一项待执行任务——】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像一份冰冷的KPI考核表：
【主线任务：退婚名场面】
【任务内容：待会儿季云霄将带人上门退婚。宿主需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说出经典台词“莫欺少年穷”，并表现出“虽为废柴但志气不减”的倔强姿态。】
【任务奖励：炼气一层修为。】
【任务失败惩罚：小型雷劫（约等于被雷劈三次）。】
【备注：这是原书第一个高光虐心桥段，请宿主认真表演，不要敷衍。】
沈离看着任务面板，陷入了沉思。
痛哭流涕？“莫欺少年穷”？在一个抛弃自己的男人面前表演倔强？
她上一世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被老板骂成狗都没哭过，现在让她为一个纸片人掉眼泪？
“系统，有没有B方案？”
【没有。】
“有没有商量余地？”
【没有。】
“那我能不能……稍微改编一下？”
【请宿主严格遵守原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沈离从床上爬起来，把三条腿的桌子扶正，把那半块发霉的馒头塞进袖子里当道具，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要是不按剧本来，就得挨雷劈。
按剧本来，虽然丢人，但好歹能活。
——至少在“第一章第12页”能活。
“行。”沈离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营业式微笑，“演就演呗，谁怕谁。”
【宿主觉悟很高，系统很欣慰。】
“但我可提前说好，”沈离补充道，“我只保证台词和表情到位，加不加戏是我的自由。”
【……什么叫加戏？】
“你猜。”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沈离透过门缝往外看——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走来，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面如冠玉，气质出众，正是原主的未婚夫季云霄。
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写满了“有好戏看了”。
沈离靠在门框上，磕了磕袖子里的馒头渣，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外卖。
“来了啊。”她自言自语，“行，开工。”
门被一脚踹开。
季云霄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仆从抬着几个箱子，里面装的显然是退婚的“补偿”。
“沈姑娘。”季云霄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怜悯，“我今来，是为了你我之间的婚约。”
沈离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季云霄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按照准备好的台词念下去：“沈姑娘，你灵已碎，修为尽废，与我季家的婚约……实难继续。这是五百灵石，算作补偿，从此你我恩断义绝。”
身后的仆从把箱子打开，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围观的外门弟子发出窃窃私语——
“五百灵石？季家出手够大方的。”
“大方什么啊，打发叫花子呢。沈离离可是被退婚，以后在宗门还怎么混？”
“她本来也没法混啊，废柴一个。”
“可怜归可怜，谁让她没本事呢。”
季云霄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正是他要的效果。退婚不仅要退，还要退得光明正大，退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看向沈离，等着她崩溃、哭闹、歇斯底里。
然而——
沈离还是没说话。
她甚至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半块发霉的馒头，慢条斯理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像是在品鉴什么顶级美食。
全场安静了。
季云霄皱了皱眉：“沈姑娘，你可听清我说的话了？”
沈离把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终于开口了。
“听清了。”
“那你……”
“我有个问题。”沈离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季云霄一愣：“什么问题？”
沈离走到那几个箱子前，蹲下来翻了翻灵石，又看了看箱子的材质，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
“季公子，”她说，“你这五百灵石，是季家公账出的，还是你自己私房钱？”
季云霄：“……什么？”
“我的意思是，”沈离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们季家做灵器生意，一年流水多少？净利润多少？市场占有率多少？你有没有算过，退我这个婚，要损失多少潜在收益？”
全场鸦雀无声。
季云霄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懵。
“你在说什么？”他问。
沈离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开窍的客户解释产品方案。
“季公子，你是做灵器生意的。我是青云宗弟子，虽然现在灵碎了，但人脉还在。外门三千弟子，内门五百天才，个个都是灵器的潜在客户。”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天知道原主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在季云霄面前展开。
“这是我做的市场分析。你退了我的婚，最多省下一笔聘礼。但如果你不退这个婚，改跟我，我帮你把灵器铺进青云宗，一年之内，至少给你带来三成的新客户。”
季云霄呆住了。
围观的弟子也呆住了。
系统在沈离脑海里疯狂报警——
【警告！警告！检测到剧情偏离！宿主请立即执行原定台词“莫欺少年穷”！不要加戏！不要加戏！】
沈离无视系统的尖叫，继续对着季云霄微笑：
“所以，季公子，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季云霄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今天来，是想看一个废柴痛哭流涕的。
结果对方掏出了一份……企划书？
【剧情偏离度：47%……58%……72%……】
【宿主！！你在什么！！！】
沈离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演戏啊。你不是让我演‘莫欺少年穷’吗？”
【这不是“莫欺少年穷”！这是“莫欺少年懂商业”！！！】
“都一样。”
【不一样！！！】
沈离没有理会系统的崩溃，她只是看着季云霄，笑容明媚，眼神清醒。
五百灵石？
她不要。
她要的，是这整个修真界的生意。
而此刻，在人群最后方，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
他靠在一棵枯树下，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个正对着退婚未婚夫推销企划书的少女身上。
剑尊顾长渊。
他看了一会儿，薄唇微抿。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