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琪紧闭着眼,泪水还挂在脸颊,心底的恐惧却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涩的暖意,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看到的哪里是什么幻象,这分明是那只吊颈女鬼生前的记忆,是它被困在执念里,至死都没能解脱的悲惨遭遇。
曾经让她吓得魂飞魄散的狰狞鬼脸,此刻在顾安琪心里,只剩下满心的同情。它本是一心为家、却遭丈夫背叛的苦命女子,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绝望之下自尽身亡,死后怨气不散才化作厉鬼,说到底,它也是被负心人到绝路的可怜人。可她依旧满心困惑,自己明明身处寝室,为何会突然闯入女鬼的记忆,又为何能清晰感知到它所有的痛苦与不甘?
没等她想明白,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有女生的嬉笑、有室友的交谈,全是宿舍楼里熟悉的声响,眼前那段悲惨的过往画面,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顾安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周围有不少模糊的人影晃来晃去,围着自己的床边打转。
她瞬间又紧张起来,心脏突突直跳,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这些模糊的影子是什么?难道也是徘徊在宿舍楼里的鬼魂?为什么一直围着自己不肯离开?她拼尽全力想要坐起身,可身体却沉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半点都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股浓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席卷了她所有的恐惧和警惕,尽管心里依旧不安,可终究抵挡不住倦意,彻底昏睡了过去,眉头还紧紧皱着,带着未散的后怕。
与此同时,另一边,陷入噩梦的陆远,处境远比顾安琪凶险。他的双手被一双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攥住,半点都挣脱不开,那张扭曲瘪的吊颈鬼脸,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恶心的黏腻感仿佛还停留在脖颈间。
“啊!走开!别过来!”陆远拼命挣扎嘶吼,身体疯狂扭动,可那股束缚他的力量如同铁钳,纹丝不动,恐惧彻底淹没了他,冷汗浸湿了身上的睡衣,浑身冰凉。
“喊什么喊!大半夜的吵吵闹闹,闭嘴!”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突然在耳边响起,紧接着,陆远的脑袋上被重重扇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却瞬间震散了他眼前的噩梦幻象。
陆远猛地一怔,嘶吼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眼前的鬼脸,只见那张恐怖的鬼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转眼就变成了一张熟悉的男人脸庞。他定睛一看,瞬间愣住,这不是一直待在玉佩里的那个残魂吗?
惊魂未定的陆远,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坐起身,环顾四周,整个人彻底懵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眼前不再是噩梦荒野,也不是阴森的荒地,而是一处山清水秀的秘境,青山叠翠,溪水潺潺,草木葱茏,空气清新,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风景名胜,全然没有半分阴邪之气,和昨晚的惊魂场景判若两地。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陆远揉了揉发懵的脑袋,满心错愕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开口问道。
男人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双手抱,脸色带着几分不耐,显然是被他刚才的一通怪叫扰得心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说这里是哪里?难不成还是你那乱糟糟的寝室?”
陆远愣了愣,看着周围仙气缭绕的景致,猛然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这里……该不会是在玉佩里面?”他实在不敢相信,那枚平里揣在怀里的小小玉佩,内里竟然藏着这样一方清净天地。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看向他,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郑重:“别管这里是哪儿,我问你,之前跟你说的事,你想清楚了没?到底要不要拜我为师,修习道术,驱邪避煞?”
被老者这么一提醒,陆远瞬间想起了拜师这档子事。若是放在昨晚遭遇恶鬼之前,他或许还会犹豫,可经历了这场生死惊魂,亲眼见识了道术的神奇,也明白没有自保之力,下次遇到阴邪只能任人宰割,就算老者此刻反悔不收他,他也会抱着对方的大腿苦苦哀求。
陆远立马两步跨到老者面前,脸上堆满了灿烂又诚恳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开口:“拜!当然拜!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说着就要弯腰行礼。
男人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个爆栗,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师父是这么随便叫的吗?我何时说过立刻收你为徒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陆远一愣,以为老者要反悔,心里一急,嘴上也没了把门的,脱口而出:“你昨天明明说要收我当徒弟,怎么能反悔?我告诉你,现在就算你想反悔也没用,这个师父我认定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这玉佩扔进厕所里,让你永远见不到天!”
男人闻言,又是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力度重了几分,无奈道:“胡闹!连拜师礼都没行,头都没磕一个,就想入我道门,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陆远这才恍然,自己刚才太过心急,竟然把拜师的规矩忘得一二净。他从小习武,当初拜武学师父的时候,也是行的三拜九叩大礼,还要给师父敬茶,这些规矩他烂熟于心,只是刚才想到驱鬼时的惊险场面,又一心想学本事,激动之下全然忘了礼数,不由得挠了挠头,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笑。
他连忙收敛神色,端正地站在男人面前,神情无比郑重,朗声说道:“师父在上,受弟子陆远参拜!”说完,便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动作标准恭敬,因为身处玉佩秘境,没有茶水,敬茶的礼节也只能暂且免去。
刚行完礼,男人又是一个爆栗打在他头上,佯怒道:“鬼师父?臭小子,竟敢给我起外号,重新来!”
陆远摸了摸头,小声嘀咕:“我去,你也不早说,我头都磕完了。”嘴上抱怨着,却不敢有丝毫怠慢,重新整理衣袍,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三拜九叩大礼,声音沉稳:“师父在上,受弟子陆远诚心一拜!”
“嗯,这回还算懂事,起来吧。”男人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伸手轻轻扶了陆远一把,语气也缓和下来,没了之前的严肃,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陆远,从今往后,你便是道门中人了。我年岁已久,早已忘记自己隶属何门何派,可我始终记得,自己是道门弟子,守道门规矩,你也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他顿了顿,神色陡然变得严肃,一字一句叮嘱道:“身为道门中人,有一条大忌,你必须刻在心底,永世不可违背——绝对不可凭借修习的道术,做伤天害理、恃强凌弱之事,更不能用道术谋私利、害性命,这是道门基,违之必受重罚。”
“嗯,弟子记下了。”陆远郑重点头,语气诚恳,“这和我习武是一个道理,我小时候爷爷就教过我,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惩恶扬善,绝不能恃强凌弱,欺辱旁人。”
男人闻言,脸色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追问:“你会武功?还是从小习武?”
“是啊,我是沧州人,家乡习武之风盛行,我从小就跟着长辈练武,练了十几年了。”说起这个,陆远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得意,他也明白,现实中的武术不像影视剧里那般玄幻,可常年习武,不仅让他体格健壮、身手敏捷,也磨练了心性,给了他不少底气。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男人拍手称赞,语气满是欣喜,“修道者,本就需习武强身,道术为主,拳脚为辅,方能相辅相成。我只剩残魂,能传你道术,却没法教你拳脚功夫,一直担心你体魄不足,难以应对厉害的邪煞,如今你有武功底子,可算是完美无缺了。”
见陆远面露困惑,男人耐心解释:“习武能强身健体、淬炼筋骨,修道者本就需健壮体格、敏捷身手,才能在对付凶煞恶鬼时占得先机,不至于被邪祟压制。再者,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就算不用道术,一身武功也能让你在世间行走时,护住自身周全。”
陆远闻言,下意识开口:“不用吧,那些道术连恶鬼都能制服,对付活人岂不是更简单?何必还要习武。”
话音刚落,男人瞬间板起面孔,语气变得无比生硬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万万不可!你给我记死了,几千年来,道门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绝对不可用道术伤人性命,更不能用道术谋财害命、为非作歹!但凡违背此规者,必被打断双腿,逐出道门,永世不得再碰道术!你若是敢违背,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哪怕耗尽残魂,也要废了你这身修为!”
陆远被男人这突如其来的威严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连连点头:“弟子知道了,一定牢牢谨记,绝不敢违背!”
男人脸色稍缓,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既然说到规矩,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必须告知于你。你还记得,昨晚我用来降服那吊颈女鬼的法术吗?”
“当然记得!”陆远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就是那个法术,一下子就把那只凶煞的女鬼彻底消灭了,威力极强,师父,那个法术是不是道门顶级的厉害法术?要是一开始就用它,也不至于折腾那么久,还差点遇险。”
“此术威力确实绝伦,可从今起,你需谨记,永世禁止使用此术!”男人语气沉重,没有半分玩笑。
“为什么?”陆远满脸不解,皱紧眉头追问,“这么厉害的法术,为什么不能用?遇到凶煞恶鬼,用它不是能快速解决,护住旁人吗?”
“因为此术有违天道,滥用必遭天谴!”男人长叹一声,缓缓解释其中缘由,“世间万物,皆有轮回,鬼魂本是阳寿尽后,脱离肉身的魂魄,本该入地府、判因果、入轮回,我道门弟子,职责是降服恶鬼、化解怨气、引导轮回,而非将其彻底抹。”
他看着陆远,语气越发凝重:“死鬼魂,与亲手人无异,皆是造下深重孽。人者,需入地府受刑,用几世轮回偿还孽债;而鬼,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罪孽远比人更重,因果,丝毫不爽。昨晚那吊颈女鬼,虽是凶煞,可本该被封印、度化,而非彻底灭,我也是迫于无奈,为了救你和那姑娘,才破例用了咒。”
陆远听完,似懂非懂,可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担忧,昨晚那女鬼被彻底灭,若是有惩罚,岂不是要连累老者?
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淡淡说道:“放心,昨晚出手灭鬼魂的是我,并非你,这份天谴与孽债,自然由我一人承担,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担忧。”
陆远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忍不住开口反驳:“这太不公平了!若是那恶鬼要我、旁人,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任由它残害性命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送命吧。”
“能有灭鬼魂的力量,便必有降服度化它的本事,只是你如今修为尚浅,不懂其中法门罢了。”男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宿命感,“修道者,最讲因缘因果,一切自有天定。常人被恶鬼所害,皆有前世今生的因果牵连,若是你没在火车站遇上那番波折,没遇到顾安琪,没有得到附有我残魂的玉佩,自然也不会遇上这场生死劫。”
陆远撇了撇嘴,心里依旧不服:“可你昨晚那恶鬼,是为了救我和顾安琪,这明明是行善积德,难道也算造孽,还要受惩罚吗?”
男人闻言,脸色瞬间黯淡下来,眼神里满是惋惜与自责,连连长叹:“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没想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的过错啊!”
陆远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疑惑。昨晚女鬼灰飞烟灭时,男人就说过可惜,他当时就心存疑虑,如今男人再次提起,语气里满是愧疚,明明是救人的无奈之举,为何反复说可惜,又为何全是他的过错?这其中,显然藏着他不知道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