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又委屈的声音,像一小羽毛,轻轻搔刮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是啊!
一个三岁半、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娃娃,连张兰这么个肥婆都抱不动,怎么可能把一个一百五十斤的壮汉吊到房梁上去?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同情,转为了对张兰的鄙夷和谴责。
“张兰,你这心也太黑了!自己家里遭了贼,就往一个孩子身上泼脏水?”
李大婶把陆瑶瑶搂得更紧了,对着张兰怒目而视。
“就是!我看你就是想找个由头打死瑶瑶!你好狠的心啊!她可是你男人的亲侄女!”
“老陆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搅家精!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面对村民们的口诛笔伐,张兰彻底懵了。
她看着陆瑶瑶那副纯洁无辜、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再听着她那软糯糯、带着哭腔的质问,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是啊,谁会信呢?
别说村民了,就连她自己,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打死她也不信这事儿是陆瑶瑶的!
可是,家里的门窗都好好的,门栓是从里面上的,贼是怎么进来的?
除了这个一直被关在柴房里的小贱蹄子,还能有谁?
“就是她!你们都被她骗了!这个小邪门得很!”
张兰指着陆瑶瑶,声嘶力竭地尖叫,“柴房的门栓都断了!肯定是她弄断的!她不是人!她是个妖精!”
“门栓断了?”
赤脚医生孙大爷眉头一挑,立刻对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说:“去,把大壮放下来,再去柴房看看!”
几个年轻小伙子反应过来,赶紧找来梯子,七手八脚地把还在房梁上“呜呜”的陆大壮给解了下来。
陆大壮双脚一着地,就瘫软成了一滩烂泥,嘴里的破布被取出来后,他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半天才缓过劲来。
“媳妇儿……我……我好像梦见被鬼压床了……”
陆大壮一脸惊魂未定,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而另一个去柴房查看的年轻人也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断掉的木门栓。
“孙大爷,门栓真的断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什么?!”
这下,连孙大爷都震惊了。
他拿起那半截门栓,只见断口处参差不齐,满是木刺,确实是外力折断的痕迹。
这门栓是用老榆木做的,比壮小伙的胳膊还粗,别说一个孩子,就是三五个壮汉一起使劲,也未必能弄断啊!
村民们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难道……这张兰说的是真的?
这陆瑶瑶,真是个妖精?
一时间,众人看向陆瑶瑶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恐惧和探究。
陆瑶瑶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玩脱了!
她低估了这门栓的坚固程度,也高估了这些村民的胆量。
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封建迷信的思想还深蒂固。
一旦她被扣上“妖精”的帽子,下场可能比被卖给傻子还惨!
必须自救!
陆瑶瑶的小脑袋飞速运转,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她伸出自己那双瘦得跟鸡爪子一样的小手,颤巍巍地抓向那截断木。
“呜呜……这是……这是瑶瑶的门栓……”
她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两截断木合在一起,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伯母说……要用这个打瑶瑶……瑶瑶害怕……就……就用牙咬……”
“瑶瑶天天咬……天天咬……终于把它咬断了……呜呜呜……这样大伯母就不能打瑶瑶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张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对着那断口比划了一下,好像在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那副又可怜又傻气的模样,瞬间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用牙咬?
天天咬?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哄堂大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用牙咬断的?”
“这张兰是把孩子成什么样了啊!都开始说胡话了!”
“可不是嘛!这孩子肯定是吓傻了!以为自己是小老鼠呢!”
刚刚升起的一丝怀疑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跟一个三岁半、饿得神志不清的孩子计较什么?
她要是真有本事掰断门栓,还能让自己饿成这副鬼样子?
孙大爷也是哭笑不得,他摸了摸陆瑶瑶的头,叹了口气,对张兰说道:“行了张兰,别再胡搅蛮缠了!我看这贼啊,力气大得很,说不定是你家大壮在外面跟人结了仇,人家半夜摸进来报复的!”
“对!肯定是这样!”
陆大壮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天在镇上,我跟隔壁村的王麻子抢着买最后一斤猪肉,还打了一架!肯定是他!”
有了“嫌疑人”,事情的性质就从“鬼神作祟”变成了“邻村寻仇”。
村民们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趣,纷纷散了。
一场天大的风波,就这么被陆瑶瑶用几滴眼泪和一番童言无忌的“傻话”,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张兰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和一脸后怕的丈夫,再看看被李大婶护在怀里、还在小声抽泣的陆瑶瑶,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她不信!
她打死也不信王麻子有这个本事!
这事儿,绝对跟这个小贱蹄子脱不了系!
“你给我过来!”
张兰一把推开李大婶,伸手就要去抓陆瑶瑶的衣领。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就感觉手腕被一只小手给抓住了。
那只手,冰冰凉凉,瘦弱无骨,看起来一捏就碎。
但张兰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铁钳给夹住了,动弹不得!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陆瑶瑶。
只见陆瑶瑶依旧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在害怕地哭泣。
但那双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芒!
“大伯母,”陆瑶瑶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穿透力,“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你……”
张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这个小……她的力气……
就在张兰快要被吓得叫出声时,手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陆瑶瑶已经松开了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躲到了孙大爷的身后。
“孙爷爷,我怕……”
孙大爷心疼地把她护住,对着张兰呵斥道:“张兰!你还想什么?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吗?”
张兰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再看看陆瑶瑶那人畜无害的样子,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错觉吗?
刚才那一下,一定是错觉!
她狠狠地瞪了陆瑶瑶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小贱蹄子,你给老娘等着!
偷了我的肉,还敢吓唬我!
等我把你卖了换成彩礼,看你还怎么横!
还有那个玉佩!
张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冰凉的玉佩。
对,玉佩!
这块玉佩肯定是个宝贝,等找人鉴定一下,说不定比五十块钱还值钱!
到时候,她就有两笔钱给儿子娶媳妇了!
想到这里,张兰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
她不再纠缠,只是冷冷地对陆瑶瑶说了一句:“滚回你的柴房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说完,她就拖着还在犯迷糊的陆大壮,回东屋商量对策去了。
陆瑶瑶看着她的背影,眸光微沉。
玉佩还在她身上。
必须想办法,尽快拿回来!
而且,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为自己寻找一条活路!
“瑶瑶,别怕,跟孙爷爷回家,爷爷给你煮个鸡蛋羹吃。”
孙大爷慈祥的声音打断了陆瑶瑶的思绪。
陆瑶瑶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感激的笑容。
“谢谢孙爷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村子里的处境,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但她更清楚,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走出陆家大院,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东屋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张兰,陆大壮。
你们最好祈祷,那个王婆子永远不要上门。
否则,下一次,挂在房梁上的,可就不只是一个人那么简单了!
“瑶瑶在想什么呢?”孙大爷牵着她的小手,感觉这孩子似乎在走神。
“没……没什么,”陆瑶瑶立刻收回目光,仰起小脸,天真地问道,“孙爷爷,鸡蛋羹是什么呀?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