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咬着盛夏的热浪,透过老梧桐枝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陈朔猛地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粉笔灰与旧书本混合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气息,耳边是讲台上数学老师枯燥的公式念诵,身前身后,是穿着蓝白校服、低声窃语的同学。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净修长,没有监狱里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没有被冰冷镣铐勒出的暗红印记,更没有握着千亿资本起落时,指节间藏不住的疲惫与狠戾。
这是十七岁的手。
是他还未白手起家,还未踏入商界深渊,还未被至亲捅入最致命一刀的年纪。
腔里那颗沉寂了两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不是因为重生的狂喜,不是因为即将握在手中的滔天机遇,而是一股近乎窒息的愧疚与思念,如同深海暗流,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几乎是颤抖着,缓缓侧过头。
身旁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宽松蓝白校服的少女。
乌黑柔软的长发被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白皙光洁的额角,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正微微垂着眼,认真地在笔记本上抄写着板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而温柔的沙沙声。
是汪萍。
是他上一世误会、怨恨、错过,直到她为救自己葬身绝境、真相大白时,才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无尽悔恨里疯魔的汪萍。
陈朔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几欲触碰她的发丝,又怕惊扰了这场失而复得的梦。
前世,他入狱五年,众叛亲离,昔围绕在他身边的所谓亲人、朋友、伙伴,尽数散去,唯有李玉,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一次次往监狱里送东西,替他打听消息。
而汪萍。
他曾恨了她整整五年。
恨她在他最风光时若即若离,恨她在他落难时杳无音信,恨她薄情寡义,恨她辜负了年少时那点朦胧却真挚的心意。直到他出狱后,辗转得知真相,才知道那个看似开朗温柔的女孩,为了替他洗清冤屈,搜集证据,孤身踏入对方设下的陷阱,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她到死,都在护着他。
而他,却带着恨意,错过了她一生。
“陈朔?”
一声轻软的呼唤,将他从无边的沉痛回忆中拉回。
汪萍不知何时停下了笔,侧过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她的声音像初夏的风,轻轻拂过心尖。
陈朔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在他狱中无数次午夜梦回、模糊又清晰的容颜,此刻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烫。他原本随和的性子,早已被前世的背叛与牢狱之灾磨得冰冷坚硬,周身都裹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对上汪萍的目光,所有的高冷与防备,都在瞬间溃不成军。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没事。”
只是简单两个字,汪萍的心却莫名轻轻一跳。
她与陈朔做同桌已有半月,印象里,他大多时候沉默寡言,眉眼间总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郁,对谁都淡淡的,从不主动与人亲近。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奇怪。
汪萍悄悄收回目光,耳尖微微泛红,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小圈。
她暗恋陈朔很久了。
从高一初见,就被那个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的少年吸引。他身高一米八三,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明明家境普通,却自带一种沉稳气场,不与旁人嬉闹,不随波逐流。她藏着这份心意,不敢说,怕被拒绝,怕连同桌的距离都无法维持,更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惊扰了他。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冷淡的少年,早已带着两世的记忆与悔恨,将她视作了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陈朔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侧脸上,贪婪地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就会再次消失。
这一世,他不要千亿帝国,不要权力巅峰,都可以慢慢来。
他只要她。
只要汪萍平安、喜乐,陪在他身边,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至于那些背叛他的至亲,那些瓜分他心血的豺狼。
陈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账,他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但现在,他只想守着他的女孩。
“这道题,你听懂了吗?”汪萍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推过自己的笔记本,小声问道,“我刚才记了笔记,你要是没听明白,可以看一下。”
少女的笔记本净整洁,字迹娟秀,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在难懂的地方画了小小的星星标记。
陈朔的心,骤然一软。
他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
汪萍的脸瞬间红透,慌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黑板,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膛。
陈朔握着那本带着淡淡清香的笔记本,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弧度。
前世所有的亏欠,这一世,他都要化作极致的偏爱,一点点还给她。
这时,前桌的少女转过身,正是汪萍的闺蜜倪伊。
倪伊性格爽朗,长相清秀,看了一眼陈朔,又看向脸红的汪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萍萍,下课去小卖部吗?我请你喝汽水。”
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扫了陈朔一眼。
在倪伊眼里,陈朔家境一般,性格又冷淡,实在配不上她最好的闺蜜汪萍。只是本心不坏,也从未刻意刁难,只是打心底里觉得,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朔自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半点不悦。
他记得,前世汪萍遇难时,倪伊也曾四处奔走,伤心欲绝。
看在汪萍的面子上,爱屋及乌,他不会与她计较。
汪萍点点头,刚想答应,陈朔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只对着她一人:“想去?下课我陪你去。”
一句话。
汪萍愣住了。
倪伊也愣住了。
一向高冷疏离、从不主动与人搭话的陈朔,竟然会主动提出,陪汪萍去小卖部?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少年的目光专注而深情,只落在少女一人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无人注意到,汪萍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恍惚。
好像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目光,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出现过。
好像她等这一句,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