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发现那份病历,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那天顾夜睡得比平时久。苏棠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无聊得发慌。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轻轻走动。
书架上的书她已经看过一遍了,没什么特别的。衣柜她不会去翻,那是隐私。床头柜她每天收拾,里面只有药和纸巾。
剩下只有书桌。
顾夜的书桌,她之前只翻过那叠财务报表。后来周明远来了,她就没再动过。
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苏棠走到书桌前,轻轻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杂物——笔、便签纸、回形针、一个旧手机。
第二个抽屉里是文件——合同复印件、公司资料、几本笔记本。
第三个抽屉……
她拉了一下,没拉动。
锁着。
苏棠看着那个上锁的抽屉,心跳快了一拍。
锁着的抽屉里,会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夜。
他还睡着。
苏棠蹲下来,仔细看那个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不难开。但她没有工具。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看。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有个小盒子,里面放着顾夜的药。药盒旁边,有一枚回形针。
苏棠拿起回形针,回到书桌前。
她上辈子在法学院的时候,有个同学教过她用回形针开锁。当时觉得好玩,学了一下,没想到这辈子能用上。
她把回形针掰直,弯成合适的角度,进锁孔。
试探,转动,试探,转动。
“咔”的一声轻响。
锁开了。
苏棠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印着“顾夜-病历”几个字。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病历,从十年前开始,一年一年,整整齐齐。
苏棠翻开第一页。
期: 十年前,六月十五。
诊断: 多处刀伤,失血性休克,肋骨骨折,脾脏破裂。
治疗: 急诊手术,脾脏切除,输血2000ml,住院三个月。
苏棠看着这些字,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八岁的顾夜,倒在血泊里。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都是术后恢复的记录。伤口愈合情况,身体指标,用药记录。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期跳到了九年前。
诊断: 术后恢复期,身体虚弱,建议静养。
第六页,八年前。
第七页,七年前。
都是一样的内容——虚弱,静养,定期复查。
直到第八页。
期: 三年前,三月十。
诊断: 无明显器质性病变,但患者自述乏力、气短、食欲不振。建议……长期卧床静养。
苏棠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三年前。
“建议长期卧床静养”。
可是前面的病历里,从来没有“卧床”这个词。
虽然他一直虚弱,但从来没需要卧床。
为什么三年前突然需要了?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两年的病历,都是同样的内容——长期卧床,定期复查,建议继续静养。
苏棠把病历合上,靠在书桌上,脑子飞快地转。
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顾夜说过的话——他装病,是因为有人想让他死。
可按照这份病历,他十年前是真的受伤,真的差点死。但之后几年,虽然虚弱,但不至于卧床。
真正需要“卧床”,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也就是说——
三年前,他决定“装得更重”。
从“虚弱但能走路”,变成“卧床不起”。
为什么是三年前?
苏棠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看完了?”
她手一抖,病历差点掉在地上。
转过身,顾夜靠在床头,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
苏棠心跳如鼓,但脸上努力保持镇定。
“你醒了?”
“醒了有一会儿了。”顾夜说,“看你开锁,看你翻病历,看得很认真。”
苏棠沉默。
他全看到了。
从她拿回形针开始,他就醒了。
“你一直醒着?”她问。
“嗯。”
“为什么不叫我?”
顾夜想了想,说:“想看看你能发现什么。”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病历。
“发现了什么?”顾夜问。
苏棠看着他,想了想,说:“三年前。”
顾夜挑了挑眉。
“三年前怎么了?”
“三年前之前,你只是虚弱,不需要卧床。”苏棠说,“三年前开始,你需要卧床了。”
顾夜点点头。
“还有呢?”
苏棠看着他。
“为什么是三年前?”
顾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三年前,顾城开始急了。”
苏棠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前七年,”顾夜说,“他只是暗中蚕食我的势力。我装病,他就放心了,慢慢来。”
他顿了顿。
“三年前,他发现我在查他。他开始急了。”
苏棠明白了。
“所以你装得更重,”她说,“让他觉得你不行了,让他放松警惕?”
顾夜点点头。
“顺便,”他说,“等一个人。”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
等她?
“你等的人……”她开口。
“嗯。”顾夜看着她,“等一个敢查的人。”
苏棠沉默了。
三年前,他就开始等。
等了三年,等到了她。
“你不怕等不到?”她问。
顾夜笑了。
“怕。”他说,“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苏棠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人,太能忍了。
忍了十年,装了十年,等了三年。
就为了一个机会。
“你就不怕,”她问,“等来的是周明远的人?”
顾夜摇摇头。
“周明远的人,不会开锁。”
苏棠愣了一下。
开锁?
“那个回形针,”顾夜说,“是你刚才拿的。”
苏棠低头看着手里的回形针。
“你怎么知道我会开锁?”
顾夜笑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敢试。”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你就不怕,”她说,“我是坏人?”
顾夜看着她。
“你是吗?”
苏棠想了想。
“不是。”她说。
顾夜点点头。
“那就行了。”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苏棠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她回过头,“你一直在看我开锁?”
顾夜点头。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苏棠顿了顿,“你醒了?”
顾夜看着她。
“提醒你,你就不会继续了。”
苏棠愣了一下。
“你想让我继续?”
“嗯。”顾夜说,“我想让你看到那份病历。”
苏棠看着他。
“为什么?”
顾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苏棠没说话。
“让你知道,”顾夜说,“我不是在骗你。”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什么意思?
“那天你说,”顾夜看着她,“你也在演。你说你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演的。”
他顿了顿。
“我也是。”
苏棠愣住了。
他也是?
“我演了十年,”顾夜说,“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苏棠看着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眼里的迷茫。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是真正的迷茫。
“苏棠。”他说。
“嗯?”
“你刚才问我,怕不怕等不到。”他说,“我怕。但我更怕,等到了,却没人相信我。”
苏棠沉默了。
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在告诉她——他是真的。
他的病,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的孤独,是真的。他想扳倒顾城,是真的。他想让她帮忙,是真的。
至于其他的……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我相信你。”苏棠说。
顾夜看着她。
“真的?”
“真的。”苏棠说,“因为我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着。
窗外,雨还在下。
但房间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晚上,苏棠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那份病历,那个上锁的抽屉,那句“我怕等到了,却没人相信我”。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记在心里了。
不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越来越不像个“大佬”了。
越来越像……
一个人。
二楼。
顾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
阿九站在旁边。
“老板,”阿九说,“她今天开了您的抽屉。”
“我知道。”
“您让她看的?”
“嗯。”
阿九沉默了几秒。
“您不怕……”
“怕什么?”
阿九想了想,说:“怕她知道太多?”
顾夜笑了。
“阿九。”他说。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她吗?”
阿九摇头。
顾夜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因为只有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病人,或者一个大佬。”
阿九没说话。
“她看我,”顾夜说,“像看一个人。”
雨,还在下。
一滴一滴,落在窗玻璃上。
顾夜看着那些雨滴,嘴角微微扬起。
等了三年。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