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来过之后,苏棠连着两天没睡好。
不是做噩梦。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张脸——笑盈盈的,假惺惺的,坐在床边,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她恨这种感觉。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笑着点头。
第三天早上,她端着托盘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顾夜已经在看她了。
那种眼神——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观察她。
“早。”苏棠放下托盘。
“早。”顾夜看着她,“这两天睡得不好?”
苏棠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还行。”她说。
顾夜没说话,就看着她。
那眼神,让苏棠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她问。
顾夜摇摇头,端起粥碗。
喝了一口,他突然说:“那天周明远来,你脸色不太对。”
苏棠手顿了顿。
原来他注意到了。
“有吗?”她装傻。
“有。”顾夜放下碗,“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很稳。那天,是你第一次不稳。”
苏棠沉默了几秒。
“他是我仇人。”她说,“突然出现在面前,我没办法完全稳住。”
顾夜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问你。”
苏棠看着他。
“问什么?”
“问他来的事。”顾夜说,“你想知道什么?”
苏棠愣了一下。
他这是……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来,”顾夜说,“想知道他来什么,想知道他有没有认出你。对吗?”
对。
全对。
苏棠点点头。
顾夜靠在床头,看着她。
“他来,是因为听到了风声。”
“什么风声?”
“顾家换了新护工。”顾夜说,“一个年轻女的,长得很漂亮。他想来看看。”
苏棠皱眉。
“他关心这个什么?”
顾夜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因为他想往顾家塞人。”顾夜说,“塞他的人。之前的护工,就是他的人。”
苏棠愣住了。
之前的护工,是周明远的人?
“那她为什么走了?”
“被我发现的。”顾夜说,“发现之后,阿九处理了。”
“处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苏棠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所以他来,”她慢慢说,“是想看看新来的是谁的人?”
顾夜点头。
“那他看出来了吗?”
顾夜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
“你觉得呢?”
苏棠想了想。
那天她表现得很正常。低头,欠身,叫“周总好”,什么都没露。
“应该没有。”她说。
“没有。”顾夜说,“但他会查。”
苏棠知道。
他一定会查。
就像上次那样,派人去查那个本不存在的养老院。
“他能查到什么?”她问。
顾夜想了想。
“如果你只是苏棠,”他说,“他什么都查不到。”
苏棠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如果我不是呢?”
顾夜看着她。
“你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棠没回答。
顾夜也没追问。
过了几秒,他端起碗,继续喝粥。
“阿九那边会盯着。”他说,“你放心。”
苏棠点点头。
“谢谢。”
顾夜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苏棠看着那片阳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的护工,”她问,“是周明远的人?”
“嗯。”
“那她知道你的事吗?”
顾夜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你的……”苏棠顿了顿,“病。”
顾夜笑了。
“你觉得呢?”
苏棠想了想。
如果之前的护工是周明远的人,那她来顾家,就是为了监视顾夜。如果她发现顾夜的病是装的……
“她发现了吗?”
“没有。”顾夜说,“她来的时间太短。”
“多短?”
“一个月。”
苏棠愣了一下。
一个月,就“被处理”了?
“她是怎么被你发现的?”
顾夜想了想,说:“她太勤快了。”
苏棠没听懂。
“勤快不好吗?”
“护工太勤快,”顾夜说,“说明她想多待在我房间里。想多待,说明她想多看。想看,说明她有目的。”
苏棠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太敏感了。
一个护工勤快点,他都能想到这么多。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周明远的人?”
“阿九查的。”顾夜说,“她的手机,她的银行账户,她的通话记录。”
苏棠点点头。
有阿九在,确实什么都查得到。
“那现在,”她问,“周明远知道你已经发现了吗?”
顾夜摇摇头。
“他以为她是因为受不了我才走的。”他笑了笑,“毕竟,我很难伺候。”
苏棠看着他。
这个人,装病装了十年,连“难伺候”都装得这么自然。
“那你……”她开口想问。
“嗯?”
苏棠想了想,没问出口。
顾夜看着她。
“想问什么?”
苏棠犹豫了一下,说:“你一个人,装了十年,不累吗?”
顾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是真的笑。
“累。”他说,“但比死了好。”
苏棠沉默了。
死了好。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十年前那场暗,如果不是他装病,他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为了活着,装十年病。
值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苏棠。”
她抬起头。
顾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那天周明远来,”他说,“你没露,很好。”
苏棠点点头。
“但下次,”他继续说,“会更难。”
苏棠知道。
下次,可能是面对面,可能是握手,可能是笑着说话。
会比这次更难。
“我能忍。”她说。
顾夜看着她。
“我知道。”
下午,顾夜睡觉的时候,苏棠去了后院。
阿九的房门开着。
她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阿九坐在电脑前,正在敲键盘。
屏幕上是一堆她看不懂的代码。
“阿九。”她叫了一声。
阿九回过头。
“苏小姐?”
“想问点事。”
阿九站起来,看着她。
苏棠在椅子上坐下。
“之前的那个护工,”她说,“是周明远的人?”
阿九点点头。
“她怎么样了?”
阿九沉默了几秒。
“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苏棠听懂了。
不是真的“走了”。
是那种“走了”。
她没再问。
“阿九,”她说,“周明远最近在查什么?”
阿九看着她。
“查你。”
苏棠点点头。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阿九说,“你那个养老院,确实倒闭了。员工档案没了。他查不到。”
苏棠松了口气。
运气真好。
“但他在查别的东西。”阿九说。
“什么?”
阿九看着她,没说话。
苏棠心里一紧。
“查什么?”她追问。
阿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查你和顾家的关系。”
苏棠愣住了。
她和顾家的关系?
她和顾家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护工。
“他怀疑你,”阿九说,“是顾夜的人。”
苏棠沉默。
周明远怀疑她是顾夜的人。
那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她问。
阿九想了想。
“会试探。”他说,“会派人盯着你,会查你的行踪,会想办法接近你。”
苏棠深吸一口气。
这就麻烦了。
她不能被盯上。
如果被盯上,她去三楼的事,她查资料的事,她和顾夜的“”,都可能暴露。
“有办法吗?”她问。
阿九看着她。
“有。”
“什么办法?”
“让他觉得你没威胁。”阿九说,“让他觉得,你只是个普通的护工,什么都不知道。”
苏棠想了想。
普通的护工。
怎么演?
“他下次来,”阿九说,“你表现得害怕一点。害怕他,害怕顾家,害怕一切。他就放心了。”
苏棠点点头。
害怕。
她能演。
傍晚,苏棠回到顾夜房间。
他刚醒,靠在床头,看着她进来。
“去找阿九了?”他问。
苏棠点点头。
“问什么?”
“问周明远。”
顾夜看着她。
“他怎么说?”
“说他还在查我。”苏棠在床边坐下,“说下次他来,我要演害怕。”
顾夜点点头。
“阿九说得对。”
苏棠看着他。
“你呢?你怕不怕?”
顾夜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演不好。”苏棠说,“怕我露馅,连累你。”
顾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不怕。”
苏棠没说话。
“因为你演得很好。”顾夜说,“从第一天起,就很好。”
苏棠愣了一下。
这是夸她?
还是……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顾夜说,“我就知道你在演。”
苏棠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
“但我没拆穿。”顾夜说,“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演到什么程度。”
苏棠沉默。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她在演,他在看。
“那现在呢?”她问。
顾夜看着她。
“现在?”
“你还觉得我在演吗?”
顾夜想了想,说:“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苏棠没说话。
他说得对。
她确实有时候在演,有时候是真的。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演的。
“苏棠。”顾夜突然叫她。
她抬起头。
顾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不用分。”他说,“真的假的,不重要。”
苏棠愣住了。
“重要的是,”顾夜说,“你现在在这里。”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最后一道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苏棠看着那片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