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沉重的,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混合了岩石、湿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寒意。它包裹着张大山,渗透进他破烂的病号服,钻入他被荆棘划开的每一道伤口,缠绕着他因神经阻滞剂而麻木僵硬的左半身。
起初只有黑暗,和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意识也一并冻结的冰冷。疼痛是迟钝的,从身体的各个角落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喉咙里残留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一点细微的、与这绝对的黑暗和冰冷截然不同的感觉,从右手指尖传来。
是触感。
粗糙,硬,带着细微的倒刺,微微嵌入他因紧握而血肉模糊的掌心。
是那稻草。
这触感像一极细的针,刺破了包裹意识的混沌冰层。细密的、尖锐的疼痛从掌心重新苏醒,顺着麻木的神经,艰难地向上爬行,撬动了他几乎停滞的思维。
铁柱……最后的眼神……染血的布条……山神庙地窖……农药瓶……欠条……诊疗中心……稻草面具……老人口的疤……地中幽绿的“源”与沉沦的身影……灰绿色的制服……冰冷的“药枪”……神经阻滞剂……
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沉渣泛起,在脑海中冲撞。与之伴随的,是地深处那些试图同化他的、混乱痛苦的低语碎片,仿佛幽魂般再次萦绕:
“……回……来……”
“……成为…………”
“……安……静……”
不!
张大山猛地睁开了眼睛——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前依旧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但他能感觉到眼皮开阖的摩擦,能感觉到眼球在转动。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击中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更清晰的感官反馈。
身下是坚硬、湿、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硌得他生疼。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破烂的布料,贪婪地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左半边身体依旧沉重、麻木,如同不属于自己,只有一种深层的、令人不安的钝痛和冰冷。右半边身体则布满了各种尖锐的疼痛——右腿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可能是扭伤或骨裂;背上、手臂、脸上被荆棘划开的地方辣地疼;后颈那个注射点周围,麻木感正与一种灼热的刺痛交织蔓延。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僵硬,疼痛,但还能弯曲。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掌心的稻草,那粗糙的触感和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然后,他尝试移动右腿。剧痛!脚踝处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搅动,让他差点闷哼出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强行忍住,改为尝试用右臂和腰部残余的力量,拖动身体。
一次,两次……像一条在旱地上垂死挣扎的鱼。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带来全身伤处的抗议。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挪向何方,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离开这个摔倒的地方,找一个也许稍微安全一点的角落。
粗糙的岩石摩擦着伤口,冰冷的湿气浸入骨髓。他喘着粗气,在绝对的黑暗中,像盲人一样,用尚且能动的右手和右腿,一点一点地探索、挪动。指尖触碰到湿滑的苔藓,冰冷的石壁,尖锐的碎石……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力竭,意识重新被黑暗和寒冷拖拽着下沉时,他的指尖,在又一次向前摸索时,触碰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苔藓。
那触感……有些光滑,带着细微的纹路,冰凉,但似乎比周围的岩石温度稍高一点点。像是一种……陶器?或者上了釉的粗糙瓷器?
他停下动作,仔细用指尖感受。那东西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似乎是个碎片。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从身下湿滑的地面抠出来,拿到面前——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摩挲着这片东西。一面光滑微凉,有弧度和纹路,另一面粗糙。边缘锋利。形状……似乎是个碗或杯子的碎片?
就在他凝神感受这碎片的细节时,忽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绿色光芒,从他紧握碎片的右手指缝间,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
光?!
张大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神经阻滞剂的影响,或者是过度渴望光线导致的错觉。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手指的方向。
黑暗。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几秒钟后,那点幽绿的光芒,又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看得稍微清楚了些——光芒并非来自碎片本身,而是当他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掌心伤口渗出的新鲜血液,沾染到碎片某个特定位置时,那沾染血迹的地方,便极其短暂地、极其微弱地,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幽绿光晕,随即迅速黯淡、消失。
这碎片……能对血产生反应?发出类似地“源”坑中那种幽绿的光,但微弱无数倍?
他强忍着恶心和不适,用指尖蘸了一点自己脸上或手臂上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小心地、尝试性地,涂抹在碎片边缘。
没有反应。
他又涂抹在碎片光滑的那一面的中心。
依旧没有。
他皱了皱眉,回忆着刚才光晕出现的位置。是……碎片背面某个粗糙的凹陷处?他摸索着,将血迹涂抹在那里。
刹那间!
一点比之前稍亮、持续时间也稍长一点的幽绿光晕,真的从那个位置晕染开来!虽然依旧微弱得像夏夜最黯淡的萤火,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清晰得如同火炬!那光芒带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质感,照亮了他染血的手指和碎片局部的轮廓——那似乎真的是某种粗陶器皿的弧形残片,边缘有简单刻画的、已经模糊的波浪纹。
光晕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直至完全消失,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但张大山的心,却因为这一点微弱的光芒而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找到了光源,而是因为这光芒的颜色和质感,与地深处那些恐怖的、仿佛有生命的脉管和“源水”发出的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极度微弱和“惰性”。
这碎片,是从那里来的?曾经接触过“源水”?或者,它本身就是用某种与“源”相关的材料烧制的?
这地,难道和之前那个恐怖的“源”坑是相通的?或者,这是另一个类似的、规模较小的“源”点?
他猛地想起,在爬出那个岩石缝隙前,他曾经看到坑洞边缘有类似水泥护栏的破损结构。那些结构,会不会延伸到这里?这片碎片,会不会是某种容器,用来盛放或转运“源水”,后来被打碎了?
如果是这样,这里绝对不安全!“系统”的触角,或者那些与“源”相关的、可怕的东西,很可能就在附近!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麻木。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他不再吝啬体力,用右手和右腿,配合着腰腹残存的力量,更加拼命地向远离碎片发现位置的方向挪动。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新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顾。
挪动了大约七八尺的距离,他的右手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支撑时,突然按空!
身体失去平衡,向侧前方倒去。他暗叫不好,以为自己又要滚下某个陡坡或深坑。但预期的坠落没有发生,他只是倒在了一个略低一些的平面上,似乎是一个向下的、不深的石阶或平台边缘。
他趴在冰冷的石面上喘息,等眼前的黑雾散去,再次尝试摸索。这里的地面似乎更燥一些,也相对平整。他撑着身体坐起一点,背靠上一块凸出的、相对光滑的岩石。
暂时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黑暗中,一切感知都变得不可靠。只有后颈注射点的麻木和灼痛,左半身的沉重,以及全身各处尖锐的疼痛,在不断地提醒他处境的危急和自身状态的糟糕。
他必须处理伤口,至少是脚踝。在冰冷和失血中,感染和失温会更快要了他的命。
他摸索着,从破烂不堪的病号服上,撕下几条相对净的布条。动作笨拙而艰难,尤其是只能用一只手。他将染血的陶片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也许关键时还能用血激发那点微光。然后,他摸索着找到剧痛的右脚踝。
肿胀得很厉害,皮肤发烫。他咬着牙,凭借感觉,用布条将脚踝尽可能紧地包扎、固定起来。每一下触碰都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淋漓。包扎完毕,他已经近乎虚脱,靠在石壁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寒冷更甚。单薄的病号服本无法御寒。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寒颤,牙齿咯咯作响。体温在流失,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再次攥紧了右手中的稻草,用那刺痛对抗昏沉。左手麻木,他只能将右手臂紧紧抱在身前,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减少热量散失。
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来回摆荡。地中的低语碎片时而清晰,时而遥远。他仿佛又看到了铁柱,看到了老人,看到了坑底那些幽绿光点中的眼睛……
突然——
不是幻觉。
在距离他蜷缩处大约十几步外,洞更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背景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他手中碎片被血激发的那种短暂幽绿光晕。
而是一种稳定的、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幽的绿光。
光点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清晰可见。它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极其微弱地、有节奏地明暗闪烁着,如同……呼吸。又像是某种沉睡生物的、冰冷的心脏在搏动。
那光芒的颜色,与“源”坑中的脉管光芒,与他手中碎片被血激发出的光晕,同出一源,但更加凝聚,更加……核心。
那是什么?
另一个“源”的微小泄露点?某种依赖“源”能存在的生物?还是……“系统”监控装置的一部分?
张大山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点微光,一动不敢动。身体的疼痛和寒冷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极度的警觉压了下去。
那点幽绿微光,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闪烁。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无声地注视。
在这冰冷、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深处,这一点微弱、诡异、仿佛带着生命韵律的幽绿光芒,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希望或慰藉,反而让无边的恐惧,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深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与“它”,在这黑暗的牢笼中,无声地对峙着。
而他的时间,他身体的热量和意识,都在寒冷、伤痛和神经毒剂的侵蚀下,一点点,走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