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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下面具那天》 · 笔至此搁一半搁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7

刺耳的嗡鸣声如同无数钢针,狠狠扎进张大山的耳膜。广播站巨大的喇叭口红光暴涨,无形的声波像实质的海啸般压来,空气在剧烈震颤,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张大山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这恐怖的声波挤碎,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铁柱——!”

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铁柱血肉模糊的脸庞在声波冲击下扭曲变形,那双刚刚还闪烁着最后清醒光芒的眼睛瞬间被空洞吞噬。铁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冰冷的广播设备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软软滑落在地,再无声息。那张撕裂了一半、凝固着“真实表情”的脸,成了最后的定格。

“记住……记住真实的表情……!”

铁柱最后的嘶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张大山的心上。愤怒、悲痛、还有那被毒药短暂唤醒的、对“真实”的极度渴望,瞬间压倒了声波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恐惧。

“啊——!”张大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甚至盖过了净化声波的嗡鸣。他不再试图撕开自己脸上的面具——那缝隙早已被疯狂反扑的须彻底弥合,剧痛深入骨髓。他猛地扑向那被管线缠绕的老站长,扑向那个系统核心!

老站长金属面具上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电流杂音变得尖锐刺耳:“威胁……清除……清除……”

张大山本不管那些缠绕过来的、带着微弱电流的半透明管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毁了它!毁了这吃人的东西!为了铁柱,为了所有被吞噬的人!

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攻击,而是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连接在老站长后脑勺上的、最粗的那几管线!那些管线冰冷滑腻,如同活物的触手,在他掌心疯狂扭动。

“给我——断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滋啦——!”

一阵刺眼的电火花猛地爆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和骨骼被强行撕裂的声音。老站长那扭曲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金属面具下的幽绿光芒疯狂闪烁,随即骤然熄灭!巨大的喇叭口红光瞬间黯淡,那恐怖的净化声波戛然而止!

整个广播站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上残余的指示灯在不安地闪烁。

成功了?

张大山喘着粗气,踉跄后退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焦黑冒烟的双手。剧痛从手上传来,但他毫不在意。他环顾四周,二愣子和另外几个幸存的觉醒者瘫倒在地,脸上残留着痛苦和茫然,他们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些?须不再那么疯狂地蠕动。

然而,一股巨大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比刚才喝下农药时还要猛烈。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广播站的墙壁、设备、地上铁柱和老站长的尸体……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晕染、变形、褪色。

黑暗如同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

……

意识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又在某个瞬间被猛地拽回水面。

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一种规律的、滴滴作响的机械音。

张大山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上面嵌着明亮的吸顶灯。他转动涩的眼球,看到旁边立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支架,上面挂着透明的液体袋,细长的管子连接着他的手背。

这里是……医院?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房间。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一张空着的陪护椅。窗外,阳光明媚,能看到远处几栋高楼。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张大山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脸上。

嗡——

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

那张脸上,戴着一个口罩。但那口罩……不是常见的蓝色或白色医用口罩。它是用某种粗糙的、带着纹理的草黄色材料编织而成的,覆盖住了口鼻。口罩的编织纹路,赫然组成了一个……向上弯曲的、僵硬的笑脸轮廓!

草编笑脸口罩!

张大山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猛地看向那护士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就像戴着草编面具的村民!

护士似乎察觉到他醒了,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草编口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有那双平静到诡异的眼睛和他对视。

“你醒了?”她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沉闷,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大山张了张嘴,喉咙得发不出声音。他想问这是哪里,想问她为什么戴着那种口罩,想问她知不知道铁柱、知不知道广播站……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

护士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拿起记录板,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蓝色的窗帘。

更强烈的阳光涌了进来。

张大山下意识地眯起眼,视线投向窗外。

医院大楼下,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坛。再远处,是医院的大门和街道。就在大门旁边的围墙上,悬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在阳光下异常醒目。横幅上印着几个巨大的白色字体:

“新农村幸福工程,共建和谐美好家园”

新农村幸福工程!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大山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脑子里!

广播站……铁柱的牺牲……撕开的面具……喝下的农药……那一切……难道只是一场梦?一场在“幸福工程”治疗下产生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颤抖着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的是温热的、属于人类皮肤的触感,没有稻草的粗糙,没有须钻探的剧痛。他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

是真实的?

他茫然地环顾这间净整洁的病房,看着护士平静的眼睛和那个诡异的草编口罩,看着窗外阳光下刺眼的横幅……巨大的混乱感攫住了他。哪个是梦?哪个是真实?广播站里血肉横飞的绝望,和眼前这消毒水味的宁静,哪一个才是他真正身处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的呼叫按钮,那是一个红色的塑料按钮。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他却犹豫了。按下去会怎样?会叫来更多戴着草编口罩的医护人员吗?会引来那些“调解员”吗?他该说什么?说自己做了一个关于稻草面具和幸福工程的噩梦?

就在这极度的茫然和恐惧中,他准备按向按钮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刺痛感。

他猛地摊开手掌。

病房明亮的灯光下,在他汗湿的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东西。

一枯的、带着细微倒刺的、金黄色的稻草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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