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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下面具那天》 · 笔至此搁一半搁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7

张大山的手指猛地蜷缩,将那意外出现在掌心的稻草死死攥住。粗糙的草茎边缘几乎要刺破他的掌心皮肤,带来一种尖锐的、毋庸置疑的真实痛感。

不是梦。

不是幻觉。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而沉重。他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再次扫过病房。那个戴着草编口罩的护士已经端着托盘离开了,但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走廊上的灯光是那种医院常见的、惨白到发青的颜色,投射在地面上,拉出狭长而扭曲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伴随着消毒水混杂着某种淡淡草药的味道——这味道有些熟悉,像是在山神庙地窖里闻过的、陈年稻草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冷静。必须冷静。

他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拳头,摊开手掌。那稻草大约一指长,枯黄,但靠近部的位置还带着一点点不自然的韧性,像是被人工处理过。他仔细端详,在草茎靠近末端的地方,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的刻痕。

这刻痕的形状……

张大山的心脏骤然一缩。他想起来了,在“系统”里的山神庙地窖,铁柱最后塞给他那个装着农药瓶的布包时,曾用指甲在旁边的稻草堆上飞快地划过。当时光线太暗,他没看清,但现在回忆起来,那动作,那角度……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手背。输液针还扎在血管里,透明的软管连接着上方的吊瓶,药液一滴滴落下。他目光上移,看向吊瓶上的标签。字迹有些模糊,但他勉强能辨认出:“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生产批号,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瓶口附近,那用来悬挂吊瓶的金属小钩上时,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

那金属小钩的弯曲处,极其隐蔽地,缠绕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枯黄色的草茎纤维。若不是他刚刚经历过那些事,对稻草的形态异常敏感,是绝不可能注意到的。

“嗒。”

一滴药液从管口滴落,汇入下方的液流。

张大山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皮肤温热,有胡茬的粗糙感,颧骨、下巴……没有面具,没有嵌入皮肉的稻草须。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

有痛感,触感真实,环境细节完整……但是,那稻草,金属钩上的纤维,还有护士口罩的样式……

是系统的影响延伸到了现实?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他的心脏。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拔掉手背上的针头。针眼处立刻渗出一小粒血珠,他用拇指按住,掀开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子。身上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四肢有些无力,但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他慢慢挪到床边,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脚底传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更清醒了些。他扶着床边的铁栏杆,站稳,然后一步一步,挪向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走廊比从门缝里看到的要长得多。惨白的灯光下,两排病房的门都紧闭着,门上的观察窗后面一片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消毒水和淡淡草药味混合的奇特气息,除此之外,静得可怕。没有医护人员走动的脚步声,没有病人的呻吟或交谈,没有呼叫铃,甚至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没有。

这不像一个正常的医院。

他扶着墙壁,慢慢向前挪动。每经过一扇门,他都试图从观察窗往里看,但里面要么拉着帘子,要么一片漆黑。就在他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看到那里似乎有楼梯和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时,旁边一扇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张大山猛地停住脚步,背脊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门缝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着门框。然后,一张苍老的脸缓缓出现。那是一位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她没有戴口罩。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张大山脸上,看了好几秒钟,瘪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张大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种混杂着希望和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想问,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还没等他开口,老太太的眼神忽然变了。那浑浊的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猛地缩回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随即传来门锁被迅速反锁的“咔哒”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大山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老太太在害怕什么?害怕他?还是害怕别的?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不,不对。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地面。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上。影子是正常的,人形。

但就在他影子头部的位置,旁边的墙壁上,因为光影角度,还投射着一小片淡淡的、不规则的阴影。那形状,隐约像是一顶……草帽的轮廓?或者,是某种编织物的、蓬松的边缘?

张大山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什么都没有。只有有些油腻、蓬乱的头发。

他再看向墙壁,那淡淡的怪异阴影似乎还在,又似乎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

他一把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扶着冰冷的金属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产生回响,嗒,嗒,嗒……听起来像是还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

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下了两层,他推开另一扇标着“2F”的防火门。门外的景象,让他再次愣住。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老旧的医院住院部大厅,面积不大,装修简陋。几排绿色的塑料椅空荡荡地摆着,挂号收费的窗口紧闭,上面的电子屏一片漆黑。大厅正对着的是一扇玻璃门,门外天光有些阴沉,但能看到院子里的水泥地,和更远处的一排平房。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幸福新村康复诊疗中心。

诊疗中心?不是医院?

张大山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玻璃门前,伸手去推。门没锁,被他轻易推开。

一股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他跨出门,站在了水泥台阶上。

院子不大,和他记忆里“系统”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农村广场完全不同。这里的水泥地开裂了,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院子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医疗器材,蒙着灰白色的塑料布。那排平房看起来也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玻璃碎了几块。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缓缓移动,看不到太阳。

一切都显得破败、真实、了无生机。

难道……真的回来了?那个所谓的“幸福工程”模拟系统,只是一个治疗?这一切诡异的感觉,只是精神创伤后的应激反应?那稻草,只是昏迷中无意识抓在手里的?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草堆,又像是许多只脚在落叶上爬行。

声音来自他的头顶。

张大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这栋他刚刚走出来的、挂着“诊疗中心”牌子的三层小楼的楼顶。

楼顶边缘的水泥护栏上,空无一物。

但是,在护栏外侧,靠近屋檐下方的墙壁上,有一些东西。

一片一片,一丛一丛,枯黄色的、在阴沉的天空背景下几乎难以辨认的……

稻草。

不是散落的稻草,而是生长着的,仿佛从墙壁缝隙里钻出来的,纠结缠绕在一起的稻草束。它们沿着屋檐下方,稀疏地分布着,有些垂落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相互摩擦,发出那种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而在那些稻草丛中,张大山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似乎固定着一些小小的、圆形的、颜色略深的东西。

像是……摄像头?

不,不完全是摄像头。形状有些奇怪。

就在他极力想要看清的时候,身后诊疗中心大厅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杂乱,但速度很快,正朝着玻璃门的方向而来。

同时,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带着滋滋电流杂音、语调平稳到诡异的声音,从楼顶的某个角落传来,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0137号观察对象已脱离预设安全区域。轻度混乱状态。启动三级安抚预案。重复,启动三级安抚预案。”

声音响起的刹那,张大山看到,院子里那排破旧平房的所有门窗后面,似乎同时有影子飞快地闪过,消失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楼顶那些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稻草,和其中隐藏的、仿佛正在凝视着他的“眼睛”,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朝着诊疗中心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冲去。

掌心那稻草,被他攥得死紧,几乎要嵌入皮肉。

稻草仍在生长。

而他的逃亡,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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