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管口紧贴着头皮,传来机械特有的、毫无生命温度的凉意。那凉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瞬间冻结了张大山刚刚从地逃出生天的片刻庆幸。肺部还残留着新鲜空气的刺痛感,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此刻却仿佛都带上了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
一级回收与净化程序。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他的耳膜。他想起了铁柱在喷雾中扭曲、僵直最后凝固的脸,想起了老人口那片狰狞的、仿佛植物系嵌入的灼伤疤痕,想起了地“源”坑中那些浸泡在幽绿粘液里、与稻草脉管融为一体的沉沦身影。
不。绝不。
求生的本能和地中累积的恐惧、愤怒,在肾上腺素的下轰然炸开。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僵住或缓慢转头,而是将全身残余的力量和重量,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侧面一倒!
“砰!”
一声闷响,他沉重的身体狠狠砸在湿的草地上,泥水溅起。那抵着他后脑的“药枪”管口,因为他的突然动作和倒地,擦着他的头皮滑开,金属与头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几乎在倒地的同时,他蜷缩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翻滚。视野天旋地转,灰白的天色、深绿的灌木、穿着灰绿制服的身影、还有那支漆黑冰冷的“药枪”交错闪过。
“目标出现抵抗行为。启动物理制伏辅助。”平稳的电子音几乎没有起伏,仿佛刚才的意外不值一提。
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个一直站在侧后方的制服身影动了。动作迅捷而精准,不像人,更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步跨出,穿着厚重军靴的脚就朝着他翻滚的路径踹来,目标明确——他的侧腹,旨在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张大山在泥地里疯狂翻滚,狼狈不堪地躲过了这一脚,但翻滚的势头也被迫停止。他半跪起身,肺部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右手始终死死攥着,那染血的稻草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血肉里。地中那些混乱、试图同化他的低语碎片,此刻仿佛还在脑海边缘嘶鸣,与眼前冰冷的现实交织,让他处于一种极度紧绷、近乎恍惚的状态。
“观察对象呈现高浓度污染后应激及反抗倾向,符合‘系深度接触’特征。建议提高净化剂量,优先确保样本回收完整。”持服者对着领口某个位置报告,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依旧平稳。
样本?回收完整?张大山捕捉到这两个词,一股寒意混合着暴怒直冲头顶。在他们眼里,他不是人,只是一个被污染的、需要“回收净化”的“样本”!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嘶声问道,喉咙裂疼痛,“‘幸福工程’……就是把人变成坑里那些……那些怪物吗?!”
两个制服者没有任何回应。持枪者再次举起了“药枪”,这一次,枪口前端一个极小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嗡鸣。而另一个制服者,从腰间取下了一个银色的金属圆筒,只有手掌大小,拇指按在了顶端的按钮上。
没有警告,没有解释。只有高效的、冷酷的、程序化的处置。
张大山的目光急速扫视四周。这里似乎是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灌木丛生,乱石散布。他刚刚爬出来的那个岩石缝隙,隐藏在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部,很不起眼。远处,是雾气朦胧的、更茂密的山林。诊疗中心那个方向,被山体和树林遮挡,看不见。
逃进山林?他们的装备看起来专业,对地形可能也很熟悉,自己这虚弱的身体,未必跑得过。
拼命?赤手空拳,对付两个有武器、训练有素(或至少程序化精准)的对手,毫无胜算。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绝望权衡中,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刚才摔倒时,身下硌到的一块坚硬东西上。不是石头,触感更规整,边缘锐利。
他眼角的余光瞥去。
那是一块碎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深色陶片,半埋在泥里。大小刚好能握住,断裂处像粗糙的刀刃。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持枪者已经再次瞄准,另一个制服者手中的银色圆筒也微微抬起,似乎要释放什么。
“我不想变成怪物!”张大山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因恐惧和决绝而扭曲。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却不是冲向任何一个制服者,也不是扑向山林,而是用一种近乎自的姿态,低着头,朝着持枪者手中的“药枪”枪口撞去!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两个制服者似乎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程序应对之外的“迟疑”——也许不是迟疑,只是计算最佳应对方案的瞬间延迟。
就在这一瞬间!
张大山撞向枪口的动作在半途诡异地变向,身体借助前冲的惯性向侧下方滑倒,同时,一直紧攥的右手猛地扬起!
不是拳头。
是那把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染血的稻草。
稻草带着他掌心的血和污泥,被他用尽全力,掷向那个手持银色圆筒的制服者的面部!目标不是眼睛,而是……面罩上应该是呼吸过滤装置进气口的位置!地中那些稻草能缠绕脉管,能传递低语,老人说“草里有眼睛”,这稻草本身,是否就带有某种“污染”或“扰”的属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
与此同时,他滑倒的身体左手闪电般探出,捞起了地上那块锋利的陶片,借着倒地翻滚的势头,狠狠划向持枪者的小腿!那里,军裤和厚重的军靴之间,有一小截的皮肤,或者至少是防护相对薄弱的地方!
“噗!”
稻草准确地砸在了面罩的进气格栅上,大部分被弹开,但有一两茎断草和上面的血污,黏在了上面。
“嗤——!”
手持银色圆筒的制服者动作顿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抬起,似乎想去拂拭面罩,但又在半空停住,像是触发了某种作禁令。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护目镜后的视线似乎有一刹那的涣散,握着银色圆筒的手也松了一瞬。
成了?!稻草真的有效?哪怕只是极短暂的扰?
“警告!检测到未知有机污染物接触防护单元。启动自洁程序。对目标威胁评估上调。”电子音从那个制服者身上响起,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
而另一边——
“嘶啦!”
陶片没能划破军靴的厚实皮革,但狠狠刮过了持枪者小腿后侧的肌腱部位。力量不大,但陶片边缘的尖锐锯齿和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持枪者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小腿肌肉收缩,重心微调。
就是这微小的调整!
张大山本没有指望一块陶片能造成多大伤害。他所有的后续动作,都基于对方会因此产生细微平衡变化的预判!在陶片划过的同时,他蜷缩的双腿已经如同弹簧般蹬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持枪者那条被攻击的小腿迎面骨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持枪者身形一歪,为了稳住重心,不得不后退半步,手中的“药枪”也偏离了瞄准方向。
“目标反抗激烈,使用非标准武器,具备基础战术意识。申请启用限制级制伏手段。”持枪者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已然不同。
限制级制伏手段?张大山心头一凛,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侥幸。他趁着对方两人一个被稻草轻微扰、一个重心不稳的刹那,如同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气,冲向几米外一片最茂密、荆棘丛生的灌木林!
他不再选择开阔地,而是直接扑向那些带刺的、纠缠的枝条!衣服瞬间被划破,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像一头慌不择路的野兽,拼命向灌木丛深处钻去!
“砰!”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之前的爆响从身后传来。
不是枪声,更像是什么东西高速喷射的破空声。
紧接着,张大山感到左肩后方靠近脖颈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巨大的毒蜂蛰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但脚步不敢有丝毫停留,反而冲得更猛。
“命中非致命部位。神经阻滞剂注入。预计目标行动能力将在三十秒内衰减百分之七十。”持枪者的报告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迅速接近的、踩断枯枝的脚步声。
神经阻滞剂!张大山的心沉到了谷底。左肩后方的刺痛点迅速蔓延开一种麻木感,并向着整个左臂和半边身体扩散。左臂开始变得沉重、不听使唤,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视野边缘出现了晃动的虚影。
不能停!停下就完了!
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右手机械般地挥舞,拨开抽打在脸上的带刺枝条,右腿拼命蹬地,拖着越来越麻木的左半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灌木丛中狂奔。荆棘在他脸上、手上、身上划开无数道细小的血口,辣地疼,但这疼痛此刻反而帮他抵抗着神经阻滞剂带来的麻木和昏沉。
“目标进入D7区荆棘灌木丛。行动速度下降百分之四十。生命体征紊乱。污染指数波动上升。继续追踪,等待药剂完全生效。”电子音不紧不慢地汇报着,如同猎人在评估受伤猎物的状态。
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擒获,更像是在驱赶,或者等待药剂完全发挥作用,确保“样本”不会在激烈反抗中过度受损。
张大山的大脑在麻木和剧痛的交替冲击下疯狂运转。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必须想办法!必须……
突然,他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下方的地面似乎塌陷了一部分,或者是一个被厚厚落叶和藤蔓覆盖的浅坑。疲惫麻木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沿着一个陡峭的草坡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不断撞击着地面、石块、树。他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但麻木的左臂完全不听使唤,右手在翻滚中也被撞得生疼,只能勉强护住头部。
不知滚了多远,最后“砰”地一声,后背重重撞在一棵大树的树上,终于停了下来。
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麻木,动弹不得。右腿也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扭伤了。嘴里全是血腥味和泥土的味道。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他瘫在树下,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口生疼。透过被汗水、血水和泥土模糊的视线,他看到自己滚下来的那个陡坡,距离他大约有十几米高,坡上植被凌乱,是他翻滚的痕迹。
暂时,没有看到那两个制服者的身影。也许他们要从坡上下来,需要一点时间寻找路径。
但这喘息之机可能只有几十秒。
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挣扎着抬起尚且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后面。刺痛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大约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物体,紧紧吸附在皮肤上。他用力抠了一下,那东西纹丝不动,反而传来更强烈的刺痛和麻木感。
这就是注入神经阻滞剂的“针”?
他放弃抠挖,转而摸向自己的口袋。左边口袋完全没知觉,他哆嗦着用右手摸向右边。病号服早已破烂不堪,口袋也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没了。山参茎、蓝白布块,之前掉在地缝隙里了。只有……
他摊开一直紧握、即使在翻滚中也没有松开的右手。
掌心血肉模糊,污泥、血痂、草屑混在一起。但就在这狼藉之中,那染血的稻草,竟然还在。只是更皱了,沾满了更多的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末端的刻痕也模糊不清。
稻草……对,稻草!刚才似乎扰了那个制服者一瞬间!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字面意义上的),将这残破的稻草紧紧攥住。然后,他拼命转动僵硬的脖颈,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山坳的底部,比上面更加阴暗湿,树木更高大,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有浓重的腐叶和霉菌的味道。前方不远处,蔓藤和灌木之后,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被茂密的植物遮掩着,像是某种野兽的巢,或者……另一个地的入口?
身后的陡坡上方,已经传来了清晰的、踩踏枝叶靠近的声音。不止两个人?还是他们分头包抄了?
没有时间了。
张大山用右臂和右腿,拖着完全麻木的左半身,忍着右腿的剧痛,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挪去。每一下挪动,都耗尽他残存的力气,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爬到洞口边,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动物巢气息的凉风从里面吹出。洞口很窄,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可能是死路,可能是兽,可能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但回头,是拿着“药枪”、带着“净化程序”的制服者。
他回头看了一眼陡坡方向,那里,灰绿色的身影已经隐约出现在坡顶,正在向下张望。
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滚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在意识被冰冷的黑暗和全身的剧痛、麻木彻底淹没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只握着染血稻草的右手,死死按在了剧烈跳动、仿佛随时会炸裂的心口。
洞口外,平稳的电子音隐约传来,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程序化的“疑惑”:
“目标生命信号进入未知地下结构……信号衰减……污染读数异常波动……请求指示……”
然后,声音消失了。
只有无边的黑暗、冰冷、疼痛,和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染血的粗糙触感,陪伴着张大山,沉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