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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下面具那天》 · 笔至此搁一半搁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7

铁门比想象中更沉重。张大山用肩膀抵着锈蚀的门板,使出全身力气向外顶。铁锈簌簌落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轴仿佛已经锈死,纹丝不动。

楼顶那平稳到诡异的广播声还在回荡:“三级安抚预案启动。请0137号观察对象保持原地不动。重复,请保持原地不动。”

不能停。

张大山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退后两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院墙很高,爬满枯死的藤蔓。那排平房的门窗紧闭,但刚才闪过的影子让他确信里面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脚步声从身后的诊疗中心主楼里追了出来,越来越近,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整齐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蒙着塑料布的废弃器材上。塑料布下露出一截弯曲的铁杆,像是什么支架的一部分。他冲过去,扯开塑料布,灰尘扬起。那是一台报废的小型X光机支架,顶端是沉重的铅块和金属臂。

没有时间犹豫。他抓住那截沉重的金属臂,使出全身力气,将它从杂物堆里拖拽出来,金属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拖着它,像拖着一柄笨拙的战锤,冲向大铁门旁的墙壁。

“哐——!”

沉重的金属狠狠砸在墙壁与铁门连接的合页部位。火花四溅,墙壁的灰皮簌簌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铁门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门轴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呻吟。

“警告。破坏行为将导致安抚措施升级。”楼顶的广播声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

张大山不管不顾,再次抡起金属臂,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同一个位置。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砖石碎裂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虎口被震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冰冷的金属。但他眼中只有那扇门,那个合页。

“咔——嚓!”

一声脆响,上方的合页终于崩断,铁门向外倾斜出一个角度,露出了一道缝隙。缝隙外,是长满荒草的野地,和更远处雾气朦胧的树林。

脚步声几乎已经到了身后。

张大山扔下金属臂,侧身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去。粗糙的铁门边缘刮破了他的病号服,在背上划开一道辣的口子。他踉跄着扑进齐膝深的枯草丛中,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枯草不断绊着他的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片树林,肺部火烧火燎地疼。他不敢回头,但耳朵拼命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和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这反常的寂静比追兵更让他不安。三级安抚预案是什么?为什么没有穿白大褂的人追出来?楼顶那些“稻草摄像头”只是看着?

他冲进了树林边缘。树木不算茂密,多是些光秃秃的杂木,地上落满厚厚的、腐烂的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躲到一棵粗大的老槐树后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

他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半只眼睛,向来路望去。

诊疗中心的灰色小楼矗立在荒草地那头,寂静无声。铁门依旧维持着被他砸开的那道缝隙,像一个沉默的黑色伤口。楼顶,那些枯黄的稻草丛在阴沉的天空下微微晃动,其中隐藏的“眼睛”似乎仍朝向这边。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追出来的迹象。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注视”。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点,而是一种弥散的、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感”,仿佛这片树林,这片天空,这整个阴郁的世界,都是某种庞大存在延伸出的感官。

他背过身,滑坐到树下,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经被那稻草的断口和金属臂的粗糙棱角硌得血肉模糊,稻草几乎嵌进了皮肉里,混合着血和污泥,黏在手上。他咬着牙,用指甲一点点把它抠出来。稻草沾满了暗红色的血,那草茎末端的刻痕在血污下依然隐约可见。

铁柱……

他还记得最后时刻,铁柱被那诡异的喷雾吞没前,眼中决绝而悲哀的光芒。那眼神似乎在说:逃出去,也不是结束。

张大山将染血的稻草小心地塞进病号服唯一完好的口袋里,紧紧按了按。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除了背上被铁门划破的口子和手上的伤,身体似乎没有大碍,但虚弱感很重,是那种久卧病床后的无力。病号服单薄,在树林的寒风里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诊疗中心相反、树林更深处走去。脚下的腐叶层很厚,走起来悄无声息,但也容易打滑。树林里同样寂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单调。

走了大约半小时,树林开始变得稀疏,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条泥土路。路很窄,坑坑洼洼,看起来久未使用。路边歪歪扭扭地立着一块木头路牌,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东”字。

该往哪边走?

就在他犹豫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声,像是……咳嗽声?还有低低的、压抑的说话声?

声音来自泥土路延伸向的那个方向,似乎被什么屏障阻隔着,断断续续。

张大山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向那边靠近。他躲在一丛茂密的、叶子已经掉光的灌木后面,拨开枯枝向前望去。

泥土路的尽头,树林在这里被清空了一小片,建着一座低矮的、用原木和泥砖搭成的简陋木屋。木屋看起来很旧,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壁上糊着黄泥,裂开了几道口子。一扇小小的窗户,用塑料布蒙着,透出一点点昏黄摇曳的光。

咳嗽声和低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这里有人!

是和他一样的“觉醒者”?还是“诊疗中心”的另一处设施?或者是这个诡异世界里原本的“居民”?

张大山的喉咙发。他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和木屋前那片被踩实的泥地,没有贸然上前。木屋门口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里面没有火。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穷苦山民的住处。

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和诊疗中心一样不自然。没有狗,没有鸡鸭,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只有这孤零零的木屋和里面的人声。

他蹲在灌木丛后,耐心地等待,观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木屋里的咳嗽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更剧烈些,还伴随着含混的咕哝。

终于,木屋那扇用木板钉成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很苍老,背佝偻着,头发花白杂乱,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旧棉袄。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拿起地上的几柴火,似乎想生火,但动作很慢,很吃力。他背对着张大山的方向。

看身形,看动作,似乎就是个普通的、病弱的老农。

但张大山的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他的手缓缓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染血的稻草。

老人蹲在那里,摆弄了一会儿柴火,没有点燃。他忽然停住了动作,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张大山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枯枝败叶,张大山的视线与他对上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疲惫、痛苦,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凝固的恐惧。但就在那恐惧深处,张大山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审视。

老人就这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刀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又慢慢转回头,继续摆弄那几永远点不着的柴火,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张大山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而且,老人没有叫喊,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发现陌生人”该有的正常反应。他就像看到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早已存在于此的、不值得惊讶的事物。

这种异常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张大山感到寒意。

他该出去吗?该和这个老人说话吗?

木屋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线摇曳了一下,似乎屋里的油灯快要熄灭了。老人依旧蹲在那里,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张大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粗糙的稻草。掌心的伤口传来刺痛。

墙外的世界,似乎并不比墙内更安全。而寂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响亮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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