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那边透出点青灰色,我踩着露水往牛棚走。脚底下草叶湿漉漉的,踩一下“啪”一声,跟撕布似的。手里攥着手机,电量满格,信号也够,镜头对着前方那片塌墙,手指一划——直播开了。
“早上好啊,家人们。”我嗓子有点哑,没睡够,但精神头在,“昨天说的那个事儿,咱今天动手了。”
弹幕刷得慢,零星几个:
“主播起这么早?”
“真盖牛棚?不是吹牛吧?”
我没急着辩,往前走两步,镜头扫过地面:碎瓦片、牛粪、断木头横七竖八躺着,墙角一堆杂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瞧见没?这就是昨儿晚上还在梦里的地方。”我把手机举高,转了个圈,“有人说这破地儿有味道,想住一晚。我说,行,那就从今天开始,咱们一块看着它变样。”
话音刚落,弹幕动了:
“来了来了!改造记启动!”
“主播你可别半途而废啊!”
“建议取名《废墟重生》!”
我笑了下:“名字先记着,第一个来住的,免三天房费。前提是能住人,别半夜塌了压着脑袋。”
说完,我转身冲后面喊:“老把式们,开工了!”
两个身影从侧边走出来,一个拎着灰桶,一个扛着锯子,都没露脸,背对镜头。一个是村里的泥瓦匠,另一个是木工师傅,都是李刚托人联系的老手艺人,活利索,不爱说话。
“这位是咱村砌墙最稳的老师傅。”我指着泥瓦匠,“他说这墙看着破,基还硬,只要不动四角柱子,拆哪补哪都成。”
弹幕立刻有人问:“那安全吗?敢住?”
我蹲下,用手拍了拍墙:“你们看,石头一块压一块,几十年前盖的时候没水泥,全靠手艺垒起来。现在裂是裂了,但没歪,说明地基没沉。”我又敲了敲墙面,发出“咚咚”实心声,“空鼓的地方才危险,这种声音听着踏实。”
“值了!”一条弹幕跳出来,“就冲这讲解,我都想订一间。”
我咧嘴一笑,没接话,转身走向屋内。地上堆着前夜清理出来的杂物,几个村民正弯腰往外搬断梁和烂草席。
“昨天清了一轮垃圾,今天重点是加固。”我边走边说,镜头跟着我的脚印推进,“主梁有点晃,得加撑木;屋顶漏得厉害,先用油毡临时遮一下,等材料到位再换瓦。”
走到屋子中央,抬头看顶,一横梁斜吊着,像条快断的扁担。我指了指:“这儿得先支起来,不然工人不敢上房。”
木工师傅应了一声,放下工具箱,拿出两粗木棍和铁卡扣。他个子不高,手背全是茧子,动作却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支撑架搭好了。
“这叫‘顶梁柱’,临时的。”我解释,“等新梁做好,再整体替换。不图快,图稳。”
弹幕又热闹起来:
“主播懂行啊!”
“这师傅手法专业!”
“建议全程直播施工过程!每天更新进度!”
我看了眼后台,人数已经涨到一千五,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蹦。心里那股劲更足了。
“听到了啊,家人们。”我点点头,“从今天起,每晚七点,准时更新牛棚进度。第一天清垃圾,第二天支梁补墙,第三天装窗铺地……咱们一步一步来,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正说着,泥瓦匠蹲在墙角开始检查裂缝。他拿把小铲子轻轻刮掉浮土,露出里面黄泥夹石的结构。
“这儿得补。”他抬头对我说,“外皮掉了,里头还好。用水泥勾缝就行,不用抹平,留着纹路更有味儿。”
我凑过去看:“就这样,原样保留,只加固不美容。”
弹幕立刻响应:
“对!就要这种原始感!”
“千万别刷白墙贴瓷砖!”
“越糙越贵!”
我乐了:“放心,咱不搞城里那种精装修。咱这儿不产金子,产踏实——现在,连房子都踏实地长在土里。”
这句话一出,弹幕炸了:
“这话该刻碑上!”
“主播文化人!”
“转发朋友圈了,标题就写:我在农村包了一间废墟睡觉。”
我也忍不住笑,肩膀耸了耸。这感觉不像在卖东西,倒像是在带人回家。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牛棚,光柱穿过破屋顶的洞口,落在刚清扫过的地面上,尘埃飞舞,像撒了一把金粉。
“瞧见没?”我指着那束光,“朝南开窗的位置就定这儿。原来那个小窗太窄,采光差。今天我们换个大的,木框的,配上老式玻璃,透亮但不刺眼。”
木工师傅已经在比划尺寸了。他用卷尺量了墙面,又在地上画了道线。
“做多大?”我问他。
“一米八宽,一米二高。”他嗓门低,“留个门槛,防。”
“行。”我对着镜头说,“以后这张大窗户就是咱们民宿的招牌。早上睁眼,太阳直接晒脸上;傍晚坐着,看山影一层层往下落。不收门票,收心情。”
弹幕立马飘:
“我现在就想躺那儿发呆。”
“求直播装窗全过程!”
“能不能挂个风铃?风吹起来叮当响。”
我记下了:“风铃的事回头研究,先保证能遮风挡雨。”
说话间,两个年轻后生抬着一新木梁进来,是昨晚连夜从镇上拉回来的松木,还没刨光,带着树皮。
“这梁用来撑东墙。”泥瓦匠接过,比了比位置,“旧的还能用,但加一更保险。”
我伸手摸了摸新木头,凉的,还有点树脂味。“这木头结实,闻着就有年头。”我说,“咱们不追求多好看,就一个字:牢。”
弹幕有人问:“内部怎么布置?床呢?有没有独立卫生间?”
我笑了笑:“一个个来。床肯定有,但不是弹簧床垫那种,是木板加草席,上面铺厚棉褥子,翻身咯吱响那种,你要的就是这味儿。”
“厕所嘛……”我顿了顿,故意拉长音,“不能在屋里建,得单独搭个旱厕,刷白墙,挂个牌子,写‘怀旧如厕体验’。”
直播间瞬间爆笑,弹幕全是“哈哈哈”。
“主播你是认真的?”
“这牌子我必须打卡拍照!”
“建议开发联名文创:怀旧纸巾、复古马桶刷!”
我也绷不住笑了:“别急,等厕所建好了再考虑周边产品。”
笑归笑,活还得。太阳越爬越高,工人们陆续进场。除了两位老师傅,还有三个村里年轻人帮忙搬料、和泥、递工具。
我一边指挥一边直播:“今天任务明确——主梁支撑完成、墙体局部修补、新窗框定位安装、地面初步平整。完这些,明天才能铺防层、搭床架。”
有个弹幕问:“需要捐款吗?我能捐床单被套!”
我认真回:“暂时不需要物资捐赠。大家要是真支持,就每天来看看进展,留言提点想法。等开业那天,第一个报名的,真免三天房费。”
“我抢首单!”
“我要带爸妈来住!”
“主题就叫‘废墟重生’,我已经注册同名公众号了!”
我看了一眼数据,在线人数突破两千八,评论数破千,刷新速度明显比昨天野菜直播还猛。
这不是一时热闹,是真有人动心了。
中午前,主梁终于稳住了。两新撑木牢牢顶住,横梁不再晃荡。泥瓦匠开始在外墙裂缝处勾缝,水泥一抹,裂痕还在,但不会再扩大。
“这就叫修旧如旧。”我对着镜头解释,“不是修得跟新的一样,而是让它活得更久一点,还能让人看、能住。”
弹幕纷纷点赞:
“这才是真正的保护性改造!”
“比那些拆了重建的强一百倍!”
“主播你简直是乡村复兴代言人!”
我没接这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壶里的凉白开。铁皮味还是那么重,喝一口,喉咙里一股子部队食堂的熟悉感。
歇了五分钟,继续拍。
木工师傅开始安装新窗框。他用墨斗弹线,确定位置,然后用电钻打孔,一颗颗拧螺丝固定。木框是提前做好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
“这窗框特意留了点毛边。”他擦了擦汗说,“太光滑反倒假了。”
我点点头,把镜头推近:“瞧见没?边缘有点不平整,木纹也没打磨掉。装上去之后,风吹晒几年,颜色会慢慢变深,跟这墙融为一体。”
“这才叫岁月感!”弹幕喊。
窗框装好,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屋里亮堂不少。原本阴暗的角落也能看清了——墙角摆着一张旧犁,是昨晚我就让人搬进来的,还有个风箱、一只破陶罐,都是从老屋翻出来的。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有故事。”我指着犁说,“三十年前,全村就靠它翻地。现在没人用了,但放在这儿,就是一段记忆。”
“我想睡在这屋里听故事!”一条弹幕说。
“主播讲一个呗!”
我犹豫了一下,没讲具体事,只说:“以后每个房间,都会配一张卡片,写这物件的来历。是谁用过的,什么时候停用的,有没有趣事。你们住进来,不只是花钱,是讲一段历史。”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起:
“突然想哭。”
“这才是旅游的意义。”
“我决定了,今年春节就来这儿过年。”
我心里一热,但没表现出来,只摸了摸后颈。这个动作又来了,一碰大事就管不住手。
下午三点,地面基本平整完毕。村民们用铁锹铲平凸起,填平坑洼,再用夯具压实。虽然还没铺水泥,但已经能站人走动了。
“今晚还要铺一层塑料膜防。”我对镜头说,“明早开始搭床架。床不会太大,一张双人,一张单人,挤一点,才有家的感觉。”
“要不要挂蚊帐?”有人问。
“要!”我答得脆,“粗布蚊帐,竹竿撑着,晚上点个艾草香,听着虫鸣入睡。没有空调,只有自然风。”
“完美!”弹幕齐刷。
眼看太阳偏西,第一天空基本完成。我绕着牛棚走一圈,做个总结直播。
“今天了这些活:清理垃圾、加固主梁、修补外墙、安装新窗、平整地面。”我站在门口,背后是洒满夕阳的石墙,“明天计划:铺防层、搭床架、通电布线、摆放更多老物件。”
我读了几条典型弹幕:
“什么时候能订?”
“我能远程监工吗?”
“主题叫‘废墟重生’行不行?”
我笑着说:“名字咱先记着,第一个来住的,免三天房费!至于预订方式,等结构验收合格、消防通过后再公布。安全第一,情怀第二。”
弹幕回应热烈,很多人表示愿意等待。
“我可以等一个月。”
“只要能住进去,排队我也认。”
“建议搞个众筹,我投五千,换一年免费住十天。”
我摇摇头:“不搞众筹,也不集资。咱们一步步来,房子建好了,自然有人来。不急。”
关直播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牛棚。
夕阳照在新窗上,玻璃反着光,像块金子。墙上的枯藤还在,风吹着轻轻晃。地上堆着工具和材料,乱是乱了点,但能看出轮廓了——不再是废墟,而是一个正在醒来的空间。
我关掉手机,长出一口气。
没急着走,背靠石墙站了一会儿。手里水壶轻晃,壶身磕碰声清脆。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一座小山。
我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向往这片破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