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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太阳还在头顶,晒得村道上的石子微微发烫。我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轮碾过牛粪和碎草,咯噔咯噔地往回走。刚从王大爷家出来,手里空了的布袋搭在车把上,风吹得它一晃一晃。

路上经过李叔家门口,他正蹲在门槛上给小孙子剥毛豆。看见我,手一顿,豆子滚了一地也没管,猛地站起来冲屋里喊:“孩他妈!强子来了!快拿鸡蛋去!”

我差点刹不住车,歪了一下才稳住。“叔,啥呢?”

“别走别走!”他几步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都堆出笑来,“你等等,就一会儿!”

我没拦他,脆把车停在路边,靠墙支好。心里有点数——昨儿的事,已经传开了。

果然,不到三分钟,李婶抱着个竹筐就出来了,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三十个土鸡蛋,蛋壳还带着鸡窝里的温气。“强子啊,我家老母鸡下的,一天一个攒了半个月。”她塞给我时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别人听见,“你帮着买卖?”

我接过筐,沉甸甸的。“能卖。”

“真能?”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昨儿小米野菜核桃全光了,人家要的就是这个。”我把筐放在车后座用绳子绑好,“您放心,一分不少给您。”

她咧嘴笑了,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说:“老头子!听见没?强子收咱鸡蛋啦!”

我还没蹬上脚踏板,张桂花的声音就在坡上炸响了:“哎哟喂——强子!你可算回来了!”

抬头一看,她端着个大瓷碗,饭都没吃完,一路小跑下来,围裙带子甩在身后。“我刚才在刘家听说了!二十七单!发到新疆!连守边防的都吃上了咱太行山的小米?”

我点点头:“嗯,有一单是漠河的,留言说‘替战友尝一口家乡味’。”

“哎呀我的天!”她一拍大腿,碗差点扣地上,“这哪是卖东西,这是把咱们村的名字送到祖国边角上了!”

她说完不等我反应,扭头就冲巷子里吼:“都出来都出来!强子要带货啦!谁家有好东西赶紧抱出来!鸡蛋蘑菇核桃枣子布鞋破锅烂铁都行!只要不是偷的抢的,强子都能给你变成钱!”

我哭笑不得:“婶子,破锅烂铁就算了。”

“你懂啥!”她一挥手,“我说的是那个意思!热闹!得让全村都知道这事!”

话音未落,西头王婆就拎着个小布袋出来了,颤巍巍地递过来:“强子……这是我晒的花椒,红亮得很,炒菜香……你看看,能搭个顺风车不?”

接着是赵家媳妇,抱着一摞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我婆婆做的,脚大的脚小的都有,穿着不打滑,下地活都行。”

再后来,连平时最不爱出门的孙老汉都拄着拐来了,怀里揣着半斤野生蜂蜜:“蜂子蜇我三回才刮下来的……你要是觉得能卖,我就……我就再进一趟山。”

人越围越多,站满了老槐树下的阴凉地。有的拿着东西,有的空着手,但眼神都盯着我,像等着我一句话就能点着火。

我没急着答应,也没摆谱。我知道,这时候说多了都是空的。

我蹲下来,一样样看。

鸡蛋,个头不大,颜色深浅不一,但壳硬,敲一敲声音实;花椒,粒粒饱满,红中带紫,捏一把满手留香;布鞋,针脚密实,鞋底厚得能砸核桃;蜂蜜,透亮金黄,凑近闻一股野花甜气。

都是实诚东西。

我抬头,看着一圈乡亲,嗓子有点,但话说得清楚:“能卖。只要东西实诚,我都帮。”

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炸了。

“真的?!”

“强子你可不能反悔啊!”

“那我明天就把腌萝卜坛子搬来!”

我举起手:“别急,听我说两句。”

大家立马安静了,连张桂花都把嘴闭上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后台订单记录,举高:“昨天一共二十七单,收款全部到账,无退款,无差评。”我把屏幕转过去,“你们自己看,地址全是外地的,北京上海广州都有。人家买了,吃了,还留言说好吃。”

一群人挤着往前瞧,脑袋挨着脑袋。

“哟!这收货人叫‘北漂小李’,备注写的是‘寄给爸妈,他们总念叨小时候的味道’!”张桂花念出声来,嗓门震得树叶抖。

“还有个杭州的,买野菜给住院的老娘!”

“也有人买?!咱村的东西都出国境线了!”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我等他们看完,收起手机,又拿出纸笔,在石墩上摊开:“咱们先分个类,好安排。”

我一边写一边念:“第一类,食材:小米、野菜、核桃、鸡蛋、花椒、蜂蜜、蘑菇、红枣……凡是地里长、山上采、家里养的,能吃的都算。”

“第二类,手工艺:布鞋、竹篮、粗布衣、石磨豆腐模具、老式煤油灯罩……只要是手工做的,有年头有故事的,都都拍。”

“第三类,体验:采摘、磨面、打铁、编筐、炖土鸡……回头我要直播,你们谁会这些,就站出来教,游客愿意花钱学。”

我说一句,底下应一声。

“鸡蛋我包了!”

“我那儿有十年陈醋!”

“我会编柳条筐!没人比我编得快!”

张桂花听完,直接把手里的饭碗往旁边石头上一放,挽起袖子:“强子,你缺不缺宣传的?我这张嘴,当年唱样板戏能震塌礼堂房顶!现在虽然年纪大了,可喊一嗓子,隔壁三个村都听得见!”

我笑了:“婶子,您就是咱村的广播站,不用应聘。”

“那可不!”她得意地一叉腰,“从今儿起,我见人就说:太行山村出能人,退伍兵变带货神!土疙瘩变金疙瘩,不出门也能赚大钱!”

她还真张嘴就来,当场编了段顺口溜,押韵带调,末尾一句“跟着强子有肉吃”,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还没落,东头李婆忽然嘀咕了一句:“红火一阵就完了呗……以前也有年轻人回来搞电商,拉群卖核桃,结果三个月没人下单,灰溜溜走了。”

这话一出,气氛稍稍一滞。

几个原本兴奋的脸也沉了点。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怕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剩一地鸡毛。

我没反驳,也没急着解释。

我只低头,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昨天的快递单存,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收货地址和电话。

我指着其中一个:“这位大哥,北京的,买了小米和野菜,今天早上打电话来,说味道正宗,想再订五份,送同事。”

我又指另一个:“这位上海阿姨,买了布鞋,穿了三天,特意发照片来,说脚不疼了,要介绍朋友买。”

我把单子递给张桂花:“您念念,哪个是假的?”

她接过去,一字一句念完,抬头就瞪眼:“李婆!你咋不说你自己腌的萝卜酱也想搭车?明明心里痒得不行,还装冷静!”

李婆脸一红,嘴硬道:“我……我是替大家担心!”

“担心啥!”张桂花一挥手,“强子都把钱送到手里了!王大爷收到三百二,乐得眼泪哗哗的!你去看看,他今儿编篮子都哼歌!”

人群哄笑起来。

李婆也不好再说啥,低头搓着手,小声嘀咕:“那……那我也准备点酱菜……”

“这就对了嘛!”张桂花立马转笑脸,“强子,你说是不是?咱村不是没好东西,是没人往外推!现在有了你,就是东风来了!该起飞了!”

我点头:“起飞得大家一起拽绳子。我一个人拉不动。”

“那必须的!”

“强子你指路,我们跟着走!”

“明天我就两只老母鸡,晒鸡!”

我看着这群人,心里热乎乎的。

不是因为能卖多少钱,而是因为他们信了。

信了我能行,也信了他们自己的东西值钱。

我低头在纸上继续写,把大家报上来的东西一一归类,标上名字和数量。写完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我,像等着我发号令。

我收起笔,站直了:“东西你们先回去整理,净包装,标好名字和分量。我明天开始新一轮直播,地点换地方,得去梯田那边拍一圈,把咱们的好东西全都露个脸。”

“直播?就是对着手机说话那个?”

“能看到人吗?”

“城里人真会看?”

我点头:“能看到,也能听到。你们准备好了,我就推。”

“那我得把布鞋擦擦!”

“鸡蛋得挑一遍,不能有裂纹!”

“我回家就把蜂箱再检查一遍!”

张桂花突然一拍巴掌:“强子!你缺不缺助手?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暂时不用。”我摇头,“等量大了再说。”

“那我当志愿者!”她不依不饶,“我可以帮你吆喝!可以在镜头前表演怎么纳鞋底!还能教游客唱咱们村的民谣!”

我无奈:“婶子,您这哪是帮忙,这是要抢我饭碗。”

“嘿!你还嫌我本事大?”她一瞪眼,随即又笑,“行,我不抢。但我宣布——从今天起,咱村进入‘强子时代’!谁不服,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倒是有人小声问:“强子时代是啥时候?”

“早六点到晚十二点!”张桂花脱口而出,“中间吃饭睡觉算加班!”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乡亲,忽然觉得肩上沉了点,也轻了点。

沉的是责任,轻的是心结。

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回村折腾,像在黑夜里走路,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

现在不一样了。

身后有了脚步声,有了说话声,有了希望。

我收起纸笔,塞进迷彩服口袋,抬头看向远处的梯田。

阳光洒在层层叠叠的田埂上,像铺了一地金子。

明天得去那边拍一圈。

我正想着,张桂花突然扯着嗓子又喊起来:“都听好了啊!强子说了,新一轮带货开始了!谁家有好东西,赶紧拿出来!别藏着掖着!咱们村的好子,才刚刚开头!”

她声音洪亮,连坡上锄地的人都直起了腰。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裤腿,带来一丝凉意。

我摸了摸后颈,手心的。

然后,我转身,推起自行车,往家走。

路过村口时,张桂花还在嚷:“看见没?强子把咱家鸡蛋卖到省城去了!这不是梦!这是真事!”

她拉着一位老太太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以前咱们守着好东西换不来钱,现在不一样了!强子是咱村的福星!是爷下凡!是新时代的活雷锋!”

老太太半信半疑:“真能卖出去?”

“信不信你去问王大爷!他那罐野菜,卖了三百二!人家留言说‘寄给住院的老娘,她吃着哭了’!”

老太太眼睛慢慢睁大。

我骑上车,蹬了两下。

车轮碾过村道,发出熟悉的咯噔声。

路边孩子在追鸡,老人在晒被子,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骑到自家院门口,停下车。

我妈又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攥着那条蓝布围裙。

她看见我,立马迎上来:“咋样?又有人找你带货?”

我点头:“一堆人。”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愣住,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爹坐在小马扎上抽烟,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站起身,拍拍裤子:“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我换了双净的解放鞋,把手机充上电,拎起一个空布袋,准备挨家挨户登记待售物品。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院子里,晒得地面发白。那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扔着昨儿的直播稿。

我推车出门,蹬上脚踏板,车轮碾过村道上的碎石和牛粪,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路边有孩子在追鸡,有老人在晒被子,有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骑到李婆家门口,停下车,喊了一声:“婆,在家不?”

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

李婆探出头,眯着眼问我:“谁啊?”

“我,强子。”

“哦——”她听清了,脸上立刻有了笑,“咋样?带货的事……能成不?”

我把布袋递过去:“您那份,先登记。酱菜准备多少?”

她接过布袋,手有点抖,打开一看,是张空白登记表。

她抬头看我,声音有点颤:“真……真要记我?”

“记。每一家都记。”

她愣住,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表格,可我还是看见一滴水落在那张白纸上。

“值了。”她喃喃说,“值了……我这点手艺,还能帮上人。”

我拍拍她肩膀:“下次多做点,咱接着卖。”

她抬头看我,咧嘴笑了,缺了颗牙:“成!”

我骑车离开,又去了赵家、孙家、王家……每一家我都登记好,不多不少,一分不漏。

他们接过表格时,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愣住,有的笑出声,有的直接抹眼泪。

赵家媳妇抱着布鞋,反复看了三遍登记内容,忽然说:“强子,以后我让我男人也回来,不打工了,咱一起。”

我没接话,只是点头。

我知道,今天这一小步,不只是我走出来的。

是他们,用几十年的汗水和等待,托着我迈出去的。

我骑回村中心,把车停在老槐树下。

抬头看天,太阳还在正中。

我摸了摸后颈,这次,手心是的。

我站直了身子,望着远处的山梁。

路还是那条土路。

可我知道,它已经变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鸡蛋三十筐、花椒十五斤、蜂蜜八斤、布鞋四十七双、蘑菇十一斤、红枣二十斤、腌萝卜酱九坛、手工粗盐三包……

还有一栏写着:明直播,梯田取景。

我折好纸,放进前口袋。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芽和湿土的味道。

我转身,走向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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