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画面中央跳出四个字:**直播已开启**。
我坐在小方桌后头,背对着院墙,面前三脚架稳稳立着,手机镜头正对我的脸。阳光从东南角斜照进来,不刺眼,刚好落在肩上,像谁轻轻拍了我一下。我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是打军体拳的节奏,紧张时老这样。
“大家好,我是李强。”我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退伍兵,邯郸人,现在回老家种地。”
说完这句,我顿住了。原以为准备好了词儿,可真对着镜头张嘴,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也蹦不出来。我眨眨眼,盯着屏幕右上角的观看人数——3人。
我晓得其中两个是谁。
一个是隔壁王婶家的小孙子,才六岁,前天看见我在晒场上支设备,追着问“叔叔是不是要拍电视剧”,我说“差不多”。另一个是村东头刘娃他妈,爱看快手,见我发朋友圈说要直播,顺手点进来看看热闹。
第三个……不知道是谁。
我不敢深想。
我低头看了眼笔记本,上面写着开场白:“今天带大家看看我们村的春天,梯田、老屋、野菜,都是土里长出来的宝贝。”可我现在一句也念不下去,太像念稿了,听着假。
我脆抬头,直视镜头:“咱不说虚的。我家这地方叫石坪沟,在太行山腰上,海拔七百多米。春天来得晚,桃花刚冒苞,地里刚翻过土,黑乎乎的一片。”
我侧身一指远处的梯田,“那一层层的就是,祖辈传下来的,我爷我爹都种过。现在年轻人往外走,地没人管,荒了不少。”
我停了停,心想该互动一下。
“大家看得清楚吗?”我问。
没人回。
弹幕一条没有,连系统提示音都没响。
我又笑了笑,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点:“再往上看,半坡那间石头房子,是我爷爷盖的,七十多年了,瓦片都松了,但没塌。冬天雪压顶,夏天雨漏屋,可它还站着。”
我想说得生动点,可话说出来巴巴的,像广播站通知。
“还有溪边那片坡地,长满了荠菜、苦苣、马齿苋,城里人十块钱一斤抢着买,咱们这儿喂猪都没人要。”
我还是不死心,又问:“有没有想问的?比如野菜怎么吃?老屋还能不能住?随便聊。”
还是没人说话。
我盯着那“3人在线”,心里一点点往下沉。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空,像喊了一嗓子掉进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昨夜写的计划本上画的三个拍摄点:梯田平台、老石屋晒场、溪边野菜坡。我本来打算轮着拍,把景串起来讲。可现在人在院子里,动不了,一动就得关直播重新开,麻烦不说,万一信号断了更糟。
我只能坐着讲。
我又说了十分钟,讲梯田的土有多肥,讲老屋的梁木是百年核桃树做的,讲春天第一茬荠菜包饺子最香。越说越快,越说越平,像赶任务。
说到一半,我瞥见屏幕右上角的人数跳了一下。
我以为来了新人,心头一热。
结果数字从3变成了2。
有人走了。
我嘴还在动,心却凉了半截。走的那个,八成是刘娃他妈,家里该做饭了。剩下一个,估计是小孩,还没学会点退出键。
我硬着头皮继续:“咱这村呢,不靠公路,不靠景区,外头人不知道。但我觉着,只要东西真,故事真,总会有人愿意看。”
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我讲完野菜种类,又介绍设备:“这是二手华为P30,一千零八十p高清,配了指向性麦克风,收音清楚。三脚架是铝合金的,稳当。”
我举起麦克风晃了晃,像个卖货的。
说完才发现不对劲——我不是带货主播,也没东西卖,这么一通介绍,反倒显得更刻意。
我闭了嘴,盯着镜头,等反应。
风吹过来,院角的柳枝晃了晃,扫过镜头边缘。我伸手拨开,手有点抖。
我猛灌一口水壶里的凉白开,水凉得激灵一下。我放下壶,抹了把嘴,决定结束。
“今天就先这样。”我说,声音低了些,“第一次播,不太会讲,大家多包涵。下次我换个地方,带你们去溪边挖野菜,亲眼看看啥叫‘土里刨金’。”
我点了“结束直播”。
屏幕黑了。
手指按在按钮上没立刻松开,好像多按一秒,就能多留住一个人似的。
松开后,我坐那儿没动,耳朵嗡嗡的,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太阳还在头顶,照得脖子发烫,可我身上发冷。
我打开回放,从头看。
视频里的我,肩膀绷得死紧,笑得比哭还难看。说话像报菜名,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气。眼神乱飘,一会儿看镜头,一会儿瞟笔记,一会儿瞄人数。有两次,明显卡壳,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下一句。
看到邻居家小孩出现在观众列表时,我心猛地一沉。
真的,一个外人都没有。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三千八百块,两天时间,一堆设备,一场直播,换来三个观众,其中俩熟人,一个还中途跑了。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听见屋里有动静,娘在灶台那边刷锅,水哗啦响。她没出来看,也没问,像是知道我不愿被打扰。
这挺好。
我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笔写下:
**首播总结**
1. 话术太平,像念说明书
2. 节奏太快,没留喘气缝
3. 光讲东西,没讲故事
我停下笔,盯着这三条看。
其实村里有的是故事。
我爷那辈闹饥荒,全家靠挖野菜活命,荠菜煮七遍去苦味;我爹年轻时为修梯田,扛石头摔断过腿,躺了三个月;去年暴雨冲垮了村道,全村人连夜挖排水沟,连七旬王大爷都来了。
这些我都讲过,但不是对着镜头,是在饭桌上,在晒场上,跟乡亲们唠嗑时说的。那时候大家听得认真,还会话:“你爹那腿,到现在阴天还疼吧?”“野菜煮七遍?那不得喝出药汤味儿?”
可刚才直播时,我没提这些。
我光想着“介绍风景特产”,忘了“人”才是看点。
我叹了口气,合上本子。
阳光挪到了桌子腿边,影子缩成一小坨。上午九点开始,到现在快十一点了,整整四十分钟,像被抽了力气。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膝盖有点僵,坐太久。我把三脚架收了,手机取下来,充电宝拔掉,一样样装回绒布包。动作慢,但仔细,像收拾枪械。
娘端了碗面条出来,放桌上:“吃点?”
“待会儿。”我说。
她嗯了声,没走,站旁边看了会儿我收拾设备,忽然说:“你哥前天打电话,说你搞这个,他支持。”
我没抬头,手停了一下。
“他说,不怕慢,就怕站。”
我点点头。
她转身进屋了。
我没动,就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红布背景。早上特意找出来的,觉得喜庆,能提神。现在看着,倒显得滑稽,像唱戏搭的台子,台下却一个观众没有。
我卷起红布,塞进抽屉。
我回到屋里,把手机连上充电器,在床头。屏幕亮着,显示电量从15%往上爬。我打开直播平台,点进自己的主页。
昵称:“太行山小李”
简介:“退伍兵回乡种地,带你看看真农村。”
头像:雪后梯田,我扛铁锹,天蓝得发假。
下面挂着第一条视频回放,时长42分17秒。
观看人数:3人(已标注“含本人”)
点赞:1个(系统自动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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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掉页面,躺倒在床上。
床板硬,硌背,但我喜欢。在部队睡上下铺,习惯了。这感觉让我脑子清醒。
我盯着房梁,一老松木,漆都掉了,露出黄褐色的纹路。我想起小时候,躺在这里听我爷讲故事。他嗓门低,可讲得起劲,说本人进山那年,他带着半袋炒面躲进岩洞,三天没出声。
那样的故事,谁听了都会记住。
可我今天讲的,就像村委会公告栏上的通知:关于春季防火的几点要求。
没劲。
我坐起来,掏出笔记本,在“下次改进”那页写:
- 加个真实故事(老石屋或野菜往事)
- 换拍摄地点(去溪边,现场挖)
- 放慢语速,每段留三秒停顿
- 提前设个问题互动:“你们家乡春天吃什么野菜?”
写完,我合上本子,走到院门口。
外面安静。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湿土和草芽的味道。几只鸡在隔壁墙刨食,咯咯叫。梯田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铺了一层新膜。
我望着半坡上的老石屋,屋顶的瓦片错落不齐,有几处长了青苔。门前晒场空着,风吹着一片烂纸壳打转。
我忽然想,要是能在那晒场上直播,背后是老屋,眼前是梯田,手里捧一把刚挖的荠菜,现摘现讲,会不会好点?
我低头看了看解放鞋上的泥点子,还没。
我去工具棚拿了把短锄,背上帆布包,把手机、充电宝、麦克风都装进去。三脚架太重,这次不带了,我就地拍。
走到梯田平台,我把包放下,掏出手机试了试信号——满格。电量89%,够用。
我蹲下身子,拿锄头翻开一块土,底下果然钻出几簇荠菜,叶子厚实,茎饱满。我拔了一棵,抖掉泥,举到镜头前。
“这就是荠菜。”我对着手机说,“春天头茬,嫩得很。回去焯水剁碎,拌点猪油渣,包饺子,香得邻居来敲门。”
我说得慢,语气自然了些。
拍完这段,我存了草稿,没发。
我继续往上走,到老石屋门前。晒场地面平整,我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板,掏出本子翻了翻,试着讲:“这房子是我爷爷十八岁那年盖的。没请匠人,全靠自己搬石头、和泥、上梁。那年他饿得浮肿,一顿只吃半个窝头,可房子一天没停工……”
我讲了三分钟,录下来回放。
还是有点僵,但比刚才强。
至少,我说的是真事,不是资料。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太阳偏西了,光线柔和,照在石墙上,暖烘烘的。
我决定下次直播就定在这儿。
我走回院子,天快晌午了。我把设备充上电,手机连着电脑备份视频。做完这些,我坐在小马扎上,盯着充电中的手机屏幕。
屏幕黑着,映出我的脸:晒得黝黑,鼻梁上有道浅疤,眼睛底下有点青。
我摸了摸后颈,这个动作改不掉。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光拍东西不行,得让人听进去。**
写完,我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我起身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压缩饼,掰了一块啃。,噎人,但我吃得慢,一口一口。
窗外,鸡叫声传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喝了口水,把最后一块饼吃完。
然后我坐回小马扎,打开手机直播软件,进入设置页面。
标题栏空白,等待输入。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急着打字。
我在想,下次开头怎么说。
是直接讲老石屋的故事?
还是先挖一筐野菜,边活边聊?
或者,从我爷那年饿着肚子盖房说起?
我想着,手指慢慢落下。
第一个字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