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数跳到五百三十四的时候,我眨了下眼。
然后伸手,点了屏幕。
刷新。
数字往上蹦了一格——五百三十七。又蹦一格——五百四十。后台提示音像机关枪似的响起来:“您有新订单。”“您有新订单。”“您有新订单。”没完没了,跟山里春天的雨一样,一下就收不住。
我盯着手机,没动。
保温箱还搁腿上,沉得压人。里面那几包封装好的野菜样品,是刚从婶子家厨房带出来的,抽了真空,贴了标签,连食谱卡都夹好了。这会儿太阳已经爬过山梁,照在箱子上,塑料膜反着光,亮得晃眼。
裤脚还是湿的,早上蹲地摘菜蹭的露水,到现在也没透。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小腿肚走。我抬手摸了摸后颈,这动作改不了,一犯愣就来这么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岗。
远处坡地上,那片野菜还绿油油地长着,没人动过。可我知道,再过几个钟头就不一样了。五百多单,少说得发三四百斤货,村里能上手的都得动起来。
我站起身,把保温箱夹在胳膊底下,背包往肩上一甩,迈步就走。
村道是土路,太阳晒了一阵,表面开始泛白,踩上去沙沙响。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看见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打扑克,哗啦哗啦地甩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我没听,只冲他们点了下头。其中一个抬头瞅见我,喊了句:“强子!听说你昨儿直播卖菜,挣大发了?”
我没回头,摆摆手:“还没算账呢。”
“别谦虚!”另一个接话,“我孙子刷到你视频了,说‘咱村李哥成网红了’!”
我笑了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委会前那块空地,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笔记本。翻开上一章记的那页,下面补了一行字:
**首直播成果:订单527单,转化率18.6%,客单均价45元,预估收入约2.3万元。**
现在看,还得往上提。
我撕下一页空白纸,拿笔写下三条:
一、分拣组——苦苣取嫩心,去老叶;荠菜去须,留整株;马齿苋挑肥厚,去杂草。
二、清洗晾晒——两遍清水淘,太阳底下摊开,防防虫。
三、封装发货——每包一百克,抽真空,贴标,附食谱卡,冷链快递。
写完折好,塞进迷彩服口口袋。
不到八点,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了。有的扛锄头下地,有的牵牛出门,还有几个妇女拎着篮子往坡地走,边走边聊:“听说强子昨儿直播,一早上卖出去几百单?”“可不是嘛,我闺女转发的,说城里人抢着买!”“那咱们还不赶紧动手?再晚好菜都被别人掐尖了!”
我迎上去,把手里的纸条递给走在前头的大婶:“张姐,麻烦你喊几个人,到空地这边来活。按这个标准分菜,一天给八十,现结。”
她接过纸条,眯眼看了两秒,咧嘴一笑:“哎哟,你还搞起工资制了?行啊强子!我这就叫人!”
转身就蹽开了步子,一边跑一边喊:“喂!都听着啊!李强开工厂啦——不洗碗不扫地,专挑野菜!一天八十,现金结算!”
这一嗓子比村广播还管用。
不到二十分钟,空地上就聚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背着竹筐来的,有拿着剪刀来的,还有老太太拄着拐棍坐小板凳来的,说“我眼睛好使,能挑虫眼”。
我在中间站定,把刚才写的三条念了一遍,又重复一遍:“记住,品相要齐,不能糊弄。这不是咱们自己吃,是发往全国各地的。谁要是图快乱来,下一回不叫他。”
大伙儿点头的点头,应声的应声。
有个年轻小伙举手问:“强子,这钱咋算?真现结?”
“真现结。”我说,“下午四点前交够十斤合格品,当场扫码转账。不合格的退回重做,不计工。”
“那我要是做出五十斤呢?”
“照单全付。”我看着他,“而且下回优先叫你。”
人群里一阵哄笑,气氛一下子活了。
我找来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当作台,铺上净纱布。又搬出几个大塑料盆,接满井水。第一批采回来的苦苣倒进去,绿汪汪一片,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泥星子。
“第一道工序——淘洗。”我亲自示范,“两手抓一把,在水里来回涮,看到水清了再捞出来。别怕费水,咱井水不花钱。”
几个年轻媳妇围上来学,一边洗一边议论:“以前这些菜都是喂猪的,现在倒成宝贝了。”“可不是,我妈昨天还说‘你挖这玩意儿啥,羊都不爱吃’,今天一听八十一天,立马翻后院摘去了!”
我听了也乐,没说话。
洗过的菜捞出来,摊在竹席上,摆在太阳底下晾。春阳暖而不烈,风也配合,轻轻一吹,水分就散得快。我蹲在席边检查,随手捻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这片叶,脆嫩。”又捻起另一片,“这片老了,回去重挑。”
挑选组那边更热闹。一位大爷戴着老花镜,捏着镊子似的一理荠菜须,嘴里念叨:“这活儿比我当年择烟丝还细。”旁边小姑娘笑他:“爷,您这是给野菜做美容呢?”
他头也不抬:“你懂啥,这可是咱村的脸面。”
中午太阳正高,加工点已经忙成一片。老人小孩都能上手,挑的挑,剪的剪,运的运。有孩子抱着小筐跑来跑去送菜,脸上沾着泥点子,笑得露出豁牙。还有人家把饭桌搬到阴凉处,一家人边吃边,筷子扒两口饭,手就去捡菜叶。
我站在边上看着,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水温了,带着点铁皮味,喝下去却踏实。
手机一直在震。商城后台不断弹新消息:
“已下单,求早点发货!”
“能不能加急?我家娃想尝尝!”
“主播你太实在了,包装比超市精致多了!”
我没一一回,只统一发了个公告:“今订单全部纳入生产计划,明早六点前发出第一批。保证新鲜,全程冷链。”
发完放下手机,走到封装台前。
真空封口机嗡嗡响着,一位大姐正熟练地作。她把一小把苦苣放袋里,抽气,封口,贴标,动作麻利得像工厂流水线。我凑近看了看标签,上面写着:“太行山晨采野菜·苦苣拌菜包|采摘时间:06:30前|产地直发|附赠手写食谱”。
“娟姐,速度不错啊。”我说。
她抬头一笑:“这有啥难的?比在家叠纸盒强多了!再说了,咱也不是光为钱,你看我婆婆,今早摘了两小时荠菜,腰都不疼了,说‘活动筋骨比吃药管用’!”
我也笑了。
正说着,村东头的老赵骑着摩托过来,后座绑着个大编织袋。他把车停稳,解开绳子,从袋里掏出一捆捆扎好的野菜,整整齐齐。
“强子!我媳妇儿和我妈一上午摘的!”他拍着袋子,“全按你说的标准来的,你看看合不合格!”
我打开检查,苦苣嫩心饱满,荠菜去彻底,马齿苋肥厚无杂,一点没糊弄。
“合格。”我说,“登记一下,下午结算。”
他一拍大腿:“好嘞!明天我还来!我俩妈说,这活儿比跳广场舞有意思!”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笑开了。
有人接嘴:“我家那口子说,以后别打麻将了,改挖野菜,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挣钱,一举两得!”
“那你家麻将桌是不是该改成分拣台了?”
“改!今晚就拆!”
笑声一片。
着三脚架站着,迷彩服袖口沾着草屑,指甲缝里还嵌着点苦苣碎叶。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低头一看,银行APP弹出通知:
【社账户入账:¥8,640.00|摘要:电商平台结算款(首批发货预付款)】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过几分钟,张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强子!我收到钱了!八千六百四!是你打的吧?”
“不是我。”我说,“是平台自动结算的预付款,按比例分到个人账户。”
“哎哟我的天!”她声音都尖了,“我一早上才交了十二斤合格品,这就到账八千多?”
“平均每人一千出头。”我说,“后面还有尾款,等客户签收确认。”
她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旁边人听见了,纷纷掏出手机查账。一个接一个“叮咚”响起来。
“我也有!”
“我也收到了!”
“一千零二十!我没看错吧?!”
有个大叔直接站起来,冲家里方向吼:“孩他妈!别做饭了!咱今晚下馆子!我有钱了!”
众人哄堂大笑。
我走到空地中央,举起手示意安静:“今天大家辛苦了。第一批货下午三点前必须打包完毕,四点由镇上快递员统一取件。后续订单持续增加,活儿不会断。只要肯,收入只会越来越多。”
底下一片应和声。
这时,一位大婶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姜糖水。她不由分说塞我手里:“强子,喝点,别累着。你为我们这么多心,我们心里都明白。”
我没推辞,捧着喝了两口。甜中带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点湿:“以前都说你退伍回来瞎折腾,种地还能种出金子来?可现在……你是真给我们蹚出一条路啊。”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又有位大叔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强子,以前我不看好你搞直播,觉得是闹着玩。现在我服了。你不是为自己,是为全村人。”
我抬眼看他。
他咧嘴一笑:“下回直播,算我一个。我给你讲讲这山里哪片荠菜最旺,保准说得比你还地道。”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个旧搪瓷缸,热气熏着下巴。迷彩服上的泥点子了,结成一块块深色印子。裤脚卷着,露出解放鞋,鞋带松了一,也没顾上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新消息:【发货进度|首批127单已完成打包,等待揽收】。
抬头望去,村道上来了一辆蓝色快递三轮车,车身上印着“极速达物流”。司机下车登记,开始一箱箱往车上搬保温箱。
几位村民围过去帮忙,一边搬一边叮嘱:“轻点啊,里面是鲜菜!”“记得写‘冷链运输’!”“到了客户手上要是蔫了,咱们名声就砸了!”
司机笑着答应:“放心吧,咱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这东西金贵。”
车装满了,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开出村子。
我站在路边,看着它远去,直到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早上那位戴老花镜的大爷。他手里捧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野菜馅饺子,冒着热气。
“强子,”他说,“我老伴儿包的。她说你帮咱村打开了路,得吃顿热乎的。”
我接过碗,沉甸甸的。
“谢谢婶子。”我说,“也替我谢谢大爷。”
他摆摆手:“不用谢。咱们村里人,向来是——你帮我一把,我还你一筐。”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几个胖乎乎的饺子,皮薄,隐约透出里面的翠绿馅料。咬一口,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说不出的舒服。
我没吃完,留了一个在碗底。
把碗递回去时,我说:“最后一个,您带回去,让婶子也尝尝。”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我站在村道高处,望着整个加工点。
老人坐在小凳上挑菜叶,年轻人骑摩托往镇上送件,孩子帮父母数转账金额时咧嘴大笑。井边的水桶排成一排,竹席上的野菜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远处坡地,更多人背着筐往回走,篮子里满满当当。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最新数据:
**累计订单:618单|预估总收入:约2.7万元|待发货批次:2**
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大口。
水温了,有点铁腥味。
放下水壶时,手习惯性地敲了敲大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像打军体拳。
风吹过来,带着草芽和泥土的味道。
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田埂上,短短的,结实的,像一扎进地里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