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的木柄贴着掌心,粗糙的纹路磨得指腹发烫。我扛着它往地里走,脚底踩的是土路,坑洼不平,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较劲。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裤腿哗啦响,也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压了下去。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了另一条路——不是这村里的黄泥道,而是水泥浇筑的桥面,车灯连成河,人影晃动,高楼扎进云里。那地方叫北京,我待了三年。
我不是没想过留在那儿。
那天晚上,我坐在天桥边上,背包搁脚边,屁股底下是冰凉的水泥板。风吹得脑门生疼,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挡不住寒气往脖子里钻。手里捏着一张纸,白底黑字,盖着红章,“辞退通知”四个字印得特别清楚,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因行为过激,影响恶劣,经公司研究决定,予以解除劳动合同。”
我盯着“行为过激”四个字看了十分钟。想笑,又觉得嗓子眼堵。
三天前的事儿还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我在小区东门站岗,穿的是那身深蓝保安服,肩上别着编号037。几年前脱下军装时,班长说:“强子,你这身骨头,到哪儿都得站直。”我就记住了,哪怕当个保安,也得站出个兵样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一辆出租车歪歪扭扭开进小区大门。司机摇下车窗喊:“有人喝多了,送错地方了!”副驾门一开,一个男人滚下来,满身酒味,领带歪着,嘴里骂着脏话。他看也不看我就往里冲,我伸手拦:“先生,请出示业主卡。”
他回头瞪我一眼,突然抬脚踹我口。我没躲,顺势抓住他手腕往下压,一个背摔把他按在地上。他扑腾了几下,我又补了个锁腕,让他动不了。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监控后来调出来看过,清清楚楚:我没用警棍,也没踢他,就是标准擒拿动作。
可第二天早上,六户业主联名投诉,说我“暴力执法”,“吓坏孩子”。物业公司怕事,直接把我开了。
我记得人事科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跟我说话时都不敢抬头:“李哥,不是我们不想留你,实在是……舆论压力太大。”
我说:“你们调监控了吗?”
她说:“调了。可人家说你是退役军人,力气大,控制不住。”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半天。最后只问了一句:“我能拿回我的水壶吗?”
她点点头,把我的水壶递出来。壶身上还有道划痕,是抗洪那年被石头磕的。
我拎着壶走出办公楼,外面下雨了。我没打伞,一路走到出租屋,换了衣服,把保安服叠好放进包里。那晚我没睡,坐在床沿抽烟。一接一,烟灰掉在裤子上都不怕。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也没找新工作。我知道这种理由,再找也是白搭。谁愿意雇一个“下手太重”的退伍兵?
我就这么晃到了天桥上。
坐了一下午,看着底下车子来回跑。有辆网约车经过时,司机摇下车窗吐了口痰,正落在我鞋尖前两寸。我没动,就那么看着那口黏糊糊的东西慢慢掉。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桥下的车流变成两条发光的蛇。我摸了摸后颈,这是紧张时的老习惯。部队里练单杠摔下来,后颈磕在沙坑边缘,从此一碰压力,手就不自觉往上蹭。
我掏出钱包,翻出张照片。泛黄的,边角卷了毛。是我穿着军装回家那次照的。爹站左边,脸绷着;娘站右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站在中间,肩膀挺得笔直。那天村里不少人来看,都说“李家出了个好兵”。
现在呢?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旧迷彩,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脚沾着泥点子。像个逃回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爸”。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按下接听。
“你还活着呢?”声音粗,硬邦邦的,像锄头砸在石头上。
“嗯。”我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答。桥下一辆货车鸣笛,长音撕破夜色。
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过了会儿才说:“地都翻好了,就等你回来种。”
这句话像钉子,一下子扎进我心里。
我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低声回了句:“快了。”
他又顿了顿:“你哥说你在那边吃住都贵,钱够不够使?”
“够。”我说,“我不花。”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接着是娘的声音模糊地问了句什么,他“唔”了一声,像是在摇头。
“行了。”他说,“回来吧。地不会跑,人得在。”
我没再说别的,只“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看天。云后,星星看不见几颗。但我记得小时候,躺在田埂上看银河的样子。一条亮带横在头顶,虫子在草里叫,娘在灶台喊吃饭。
我掏出那张辞退通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慢慢折起来,塞进钱包最里层。上面还夹着那张全家福。我把照片抽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爹的头发那时候还没全白,娘的脸也圆润些。我站在中间,前挂着优秀士兵奖章。那天阳光好,照得人心里敞亮。
我把照片重新夹回去,合上钱包,塞进内袋。
站起身,背包甩上肩。铁链撞在栏杆上“铛”地响了一声。桥风吹得衣角翻飞,我拉了拉帽檐,转身朝地铁口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个头高,肩膀宽,走路有点外八字,是部队里走正步落下的毛病。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上有道浅疤,是扛洪时被树枝划的。眼睛不太看得清,因为路灯太远。
我推门进去,买了瓶矿泉水,一块压缩饼。收银员小姑娘问我:“哥,住附近?”
“不。”我说,“明天走。”
她哦了声,扫码结账,找零时多给了两毛钱钢镚。我没提醒她,揣进口袋。
走出店门,城市还在运转。外卖骑手穿梭,广场舞音乐隔着街都能听见,一对小年轻搂着肩膀走过,女生笑着说“你真讨厌”。这些声音以前听着烦,现在却觉得……有点热乎。
我沿着人行道走,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下坐着个流浪汉,裹着毯子,面前摆个破碗。我停下,把刚买的饼放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
我也点头,继续往前。
地铁站口排着队,大多是下班的人,脸拉得老长。我站在末尾,背包靠墙,手兜里。前面一对情侣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
“要不去太行山?”女生说,“听说那边梯田可美了,还能拍星空。”
男生笑:“你不是怕冷?”
“不怕!帐篷里暖和,而且网上都说那儿原生态,空气好,人也实在。”
我听着,没出声。
轮到我时,售票窗口的小哥抬头:“去哪儿?”
我顿了一下。
“邯郸。”我说,“老家。”
他敲键盘:“卧铺还是硬座?”
“硬座就行。”
“次早晨六点十八出发,取票。”
我递过身份证和现金,接过蓝色纸质车票,攥在手里。出发时间印得清清楚楚:6:18。还有九个小时。
走出车站,我抬头看天。云散了些,露出半颗星,冷冷地闪。
我摸了摸后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尾气味、烧烤摊的油烟味,还有一丝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槐花香。
这味道让我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春天开花时,满树白蕊,蜜蜂嗡嗡绕。我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被爹拿着笤帚追着打。如今树还在,我也回来了。
不是混不下去才回。
是我该回。
我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夜里风大,我把外套裹紧,闭上眼。没真睡,就在脑子里过事。
爹说地翻好了。
那我回去就得种。
种苞谷,种豆子,种红薯。以前怎么,现在还怎么。我不指望靠这个发财,但也不能饿着。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还在。
又想起白天在工地门口看到的招工启事:建筑工人,结三百,包吃住。要是我愿意,现在就能去登记。三个月,能攒下近万块。可我知道那种活儿是什么样——灰扑扑的口罩,晒脱皮的脸,半夜蹲在地上啃馒头。
我不想再给别人卖力气了。
我想为自己点什么。
哪怕只是守着这块地,守着这村子,守着爹娘。
我睁开眼,看着天上那半颗星。它不动,也不亮,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我。
我对它说:“我回去了。”
说完自己笑了下。像个傻子。
可我不后悔。
我在北京站了三年岗,每天看着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他们走得急,眼神飘,好像脚下这条路永远到不了终点。我站在岗亭里,风吹雨淋,心里却越来越空。
可在这山沟里不一样。
路是弯的,坡是陡的,子是慢的。但每一步踩下去,都知道落在哪儿。
我坐起来,检查背包。证件、衣服、水壶、退伍证、车票,都在。
我把退伍证拿出来看了眼。红色封皮已经褪色,边角起了毛。翻开,里面有我的照片,还有部队公章。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小纸条,是班长写的:“强子,踏实肯,抗洪表现突出,记嘉奖一次。”
我把证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地铁进站,灯光扫过路面,像一道闪电划过。
我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
钥匙进锁孔时,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我凭着记忆拧开,推门进去。
屋子小,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我用图钉钉的。北京一个小红点,邯郸另一个。两点之间画了条铅笔线,直直的。
我打开灯,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水壶灌满凉白开,放在最外侧。桌上的笔记本也带上,里面记了些零散想法——关于种地、修路、村里哪家老人会编筐……都是断断续续写的,没头没尾。
我把本子塞进包,关灯出门。
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屋。桌上还剩半杯水,窗帘没拉严,风吹得衣角轻轻晃。
我走了。
楼下夜市还在摆摊。烤串的香味飘过来,老板吆喝“啤酒五块一瓶”。我路过一个修鞋摊,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缝一只破运动鞋。针线在他手里上下翻,像在绣花。
我停下脚步。
“师傅,这鞋修得好。”我说。
他抬头,咧嘴一笑:“当过兵的就是懂行。这叫纳鞋底,一针一线都不能马虎。”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行人涌动,我跟着人流穿过马路。
风更大了。
我走进出租屋小区,楼道静悄悄的。上到三楼,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打开灯,把背包放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永不熄灭。
我躺下,没脱衣服,手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六点十八,火车启动。
我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楼房一点点变矮,田野一点点铺开,山影一点点浮现。
我会回到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没出息”的地方。
但我知道,我不是逃回来的。
我是走回来的。
一步一步,我自己选的路。
我闭上眼,耳边似乎响起爹的声音:“地都翻好了,就等你回来种。”
我嘴角动了动。
睡着前的最后一念是:这次,我不再是保安,也不是漂着的人了。
我是李强,二十八岁,退伍军人,要回家种地的。
我有的是力气。
也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