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太行山脚下的村子还裹在一层薄雾里。石屋错落排开,墙皮剥得厉害,屋顶上的瓦片东一块西一块,像是被谁随手扔上去的。梯田一层压着一层,土色发灰,地头堆着去年没烧完的秸秆,风一吹就打着旋儿滚下坡。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门口打盹,偶尔叫两声,声音闷得很,传不远。
我背着背包,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鞋底沾了露水,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点泥。天刚亮,空气冷得吸一口能呛到肺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解放鞋磨得前头翘了边。背包带子勒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在部队八年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条毯子,还有退伍证。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裂得像老人手心的纹路。我站住看了它一眼。八年前我从这儿走,扛的是行李卷;今天回来,背的还是包。不一样的是,当年村里人站在树底下拍我肩膀,说“强子有出息”;今天没人来接,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心里也不乱。当兵的人走路不看天,只看脚前那一尺地。走得稳,才不会摔。
我家院子在村中间,土墙围了一圈,门是两扇木板拼的,漆早掉了。我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惊了檐下那只麻雀,扑棱着飞走了。
院子里扫得净,土坪踩得实实的,反着光。我放下背包,刚张嘴想喊“爸”,屋里就走出来一个人。
是我爹。
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捏着把锄头。脸上没笑,眉头拧着,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门的外人。
“你不是说能转士官?”他开口就问,声音不大,可直直砸在地上,“怎么回来了?”
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低头答:“名额不够,没考上。”
他冷笑一声,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那就去北京打工!咱村老张家儿子在工地都混成包工头了!你当过兵,身子骨硬,啥不行?窝回这山沟算怎么回事!”
我没抬头。手垂在身侧,指节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在气什么。他不是嫌我回来,是嫌我回得没脸面。别人家孩子出去闯,混出点名堂;我呢?脱了军装,又穿回迷彩,像个种地的回来。
“我回来……是想点事。”我说。
他一听这话更火了,声音拔高:“你能啥?种地?放羊?还是守这破石头房子?”他指着屋子,“这房顶去年漏雨,补了三回!你哥早说了该翻新,可钱呢?你拿命换两年津贴,够买几片瓦?”
我还是没抬头。他说的我都懂。可我不觉得回来是认命。我在外面待过,知道城市什么样。高楼、地铁、保安亭、值班室,我在北京站了三年岗,每天看人进进出出,脸上都没表情。那种子,像在井底往上望,看得见天,摸不着。
可这里不一样。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知道哪块地春天最先冒绿芽,哪条小路下雨最滑,哪家老人夜里咳嗽最久。我不是没本事,我是想把本事用在这儿。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服软了,挥挥手:“进屋吧,别站这儿吹风。你娘刚煮了面条。”
我应了一声,弯腰去提背包。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着,肩比以前塌了。我才注意到,他右腿有点瘸,是去年收玉米时摔的。我没在家,是他自己爬回去的。
屋里低矮,墙角堆着农具,炕上铺着旧褥子。我娘听见动静,从厨房掀帘子出来。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别着,几缕白发露在外头。看见我,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饿了吧?锅里有面,我去热热。”她说完就转身回厨房。
我坐在炕沿上,背包放在腿边。屋里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我爹坐到桌边,倒了杯茶,吹了吹,没喝。他也沉默下来,像是刚才那顿骂耗尽了力气。
我娘端着碗进来,热腾腾的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她放在我面前,轻声说:“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蛋黄还没凝固,一戳就流黄。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生病,她都给我煮一碗,说吃了就能好。
我吃了一口,面有点硬,是自家磨的麦子,没过细筛。可嚼着嚼着,喉咙有点紧。
我爹突然开口:“你真不想走?”
我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你妈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说你在北京不容易。”他盯着桌面,手指敲了敲,“可你回来,总得有个说法。不能一辈子靠种地吃饭。”
“我不想靠种地吃饭。”我说,“我想让地变得不一样。”
他皱眉:“啥意思?”
“咱们这儿有山有水有梯田,为啥非得往外跑?”我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楚,“城里人天天挤地铁,吃外卖,他们也想喘口气。我要让他们来看看这山,来住几天,来吃口野菜,来听听鸡叫狗吠。”
我爹愣住,像是听不懂我说啥。
我继续说:“我不光回来种地,我是回来做事。种地是开始,不是终点。”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可那笑不像高兴,倒像心疼:“你说这些话,跟村部开会似的。你以为拉几个人来转转,就能挣钱?上回乡里搞‘生态旅游’,请人来拍宣传片,花了两万,最后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记者。”
“这次不一样。”我说。
“咋不一样?”
“因为是我来做。”
他没再说话。屋里又静下来。灶火灭了,锅盖上的水珠慢慢掉。我娘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听着。
我吃完面,把碗放回托盘。她轻轻端走,一句话没说。
我爹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先歇着吧。明天跟我下地,先把春播弄完。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点头。他知道我不服管,可他还是按老规矩来——回家就得活,不许闲着。
他走出屋,脚步慢,背影沉。我娘跟着出去,在院里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然后两人一起进了东屋,门关上了。
我坐在炕上没动。背包还放在腿边,没打开。屋里黑下来,窗户透进一点月光,照在墙上。我望着那道光,想起在部队最后一晚,班长找我谈话。
他说:“强子,你踏实,肯扛事。这种人不管去哪儿,都能立住。”
我没觉得自己多厉害。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不做,就永远没人做。村里老人捧着野菜蹲在路边,十块钱三斤没人买;孩子们上学要走十里山路,冬天手脚冻得通红;年轻人一个个走,留下空房子和老房子作伴。
我不想再看了。
我脱了外套,躺下。炕有点凉,褥子薄。我闭上眼,可睡不着。耳朵听着外面,风刮过树梢,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睁眼。门缝透进一线光,是我娘。
她端着碗,轻手轻脚进来,放在我床头。“怕你饿,又热了点。”她说。
我没坐起来,只看着她。
她没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我枕头底下。“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六百块。”她声音压得极低,“你拿着,别委屈自己。”
我愣住,伸手想推。
她摇头:“我知道你想做事。你爸嘴硬,其实也盼你好。只是……他怕你吃亏。”
我喉头一紧,没说话。
她拍拍我肩膀,转身要走,临出门前低声说:“娘信你。”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我和那盏小灯。我坐起来,把布包拿出来。布是旧衣改的,针脚密,边角磨得起毛。我打开,里面是六张一百的,还有几张零的,最大五十,最小一块。纸币都叠得方正,边缘磨损,显然是攒了很久。
我一张张数完,重新包好,放进贴身衣袋。
窗外,山影黑黢黢的,月亮移到了西边。我望着那片黑暗,心里却亮了起来。
他们不信,没关系。
我会让他们看见,这山沟也能活起来。
我躺回去,没再闭眼。脑子里过着一些事——哪块地适合搭棚,哪条路能修宽点,哪家老人会编竹筐,能不能做成纪念品。我想得具体,不空泛。我不是要搞大工程,我是要一步步来。
天快亮时,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梦见城市,没梦见保安亭,没梦见站岗的夜班。我梦见梯田绿了,花开了,有人在田埂上拍照,孩子在溪边玩水,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笑着跟游客说话。
我还梦见我爹站在我身后,没骂人,也没叹气。他就那么站着,手搭在我肩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慢慢往上提。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照进窗子,落在地上一道斜光。我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布包,还在。
我穿上衣服,走到院里。
我爹已经在喂猪。我娘在灶台前烙饼。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簸箕:“爸,我来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簸箕递给我。
我开始撒饲料。猪哼哼着围上来,抢成一团。
我爹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后山那片荒地,你要真想用,我跟你叔说一声,先给你划半年。”
我没抬头,应了一声:“嗯。”
他顿了顿,又说:“别整那些虚的,先让人能吃上饭。”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娘端着饼出来,放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吃早饭。”
我洗手,坐下,咬了一口。饼有点焦,可香。
我吃得挺饱。
吃完我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时看见我爹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山。
我没过去,也没喊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灰溜溜回来”的李强了。
我是李强,二十八岁,退伍军人,回来了。
我要在这山沟里,点事。
我站起身,走到屋后,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退伍证拿出来,平放在桌上。
然后我脱下身上的迷彩服,叠好,压在证下面。
我换上一件净的旧衬衫,袖口有补丁,但洗得发白。
我走出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路还没修,桥还没搭,人还没来。
可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冲他点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往地里走。
我娘在厨房喊:“强子,来拿铲子!地该翻了!”
我应了一声:“来了!”
我走进工具棚,拿起铁锹,掂了掂分量。
铁锹旧了,木柄磨得光滑,铁头有点钝。我拿石头蹭了蹭,发出“嚓嚓”的声音。
我扛起铁锹,走出院子,朝着地里走去。
脚下的路是土的,坑洼不平。
可我知道,它会变宽。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要走。
一步,一步,走下去。
我不急。
我有的是力气。
也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