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的玻璃门滑开时，黄金成的心脏猛地一跳。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走进来，一男一女，不是昨天那两个人。男研究员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脸上带着一种新手特有的紧张。女研究员年纪大些，四十多岁，动作机械而精准。
“第114号，今天进行第二阶段测试。”女研究员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失真，“神经连接深度强化。”
黄金成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的声带还没修复，或者他们本就没打算修复。
男研究员作着控制台，金属平台缓缓移动，将他推出观察室。经过走廊时，黄金成用义眼观察着周围环境——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自由控制的器官。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类似的观察室，里面关着其他实验体。有些人安静地躺着，有些人则在疯狂挣扎，撞击着玻璃墙。最里面的一个舱室里，一个浑身满管子的男人正在抽搐，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平台上积了一小滩。
“37号又发作了。”男研究员低声说。
“记录：37号实验体神经排斥反应加剧，建议终止实验。”女研究员平静地说，像是在讨论一件损坏的仪器。
黄金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终止实验。是什么意思？
他被推进一个更大的实验室。中央是一个环形的金属座椅，周围连接着数十粗大的电缆，电缆的末端是尖锐的电极针。
“植入型神经接口安装完成，现在进行深度连接。”女研究员说。
男研究员将他固定在座椅上，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任何温度。电极针贴在他的太阳、后颈、脊椎两侧。每一针尖刺入皮肤时，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开始注入神经传导液。”
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导管注入体内。黄金成感到那些液体在血管里流动，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最终汇聚在大脑周围。
然后，电流来了。
不是昨天那种全身性的电击，而是精准的、定向的。电流从太阳的电极进入，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视野里炸开一片混乱的图像——童年的记忆、代码行、公司的logo、陌生的人脸——全部混杂在一起，像被打碎的万花筒。
“神经负荷，45%。”男研究员看着屏幕。
“继续增加，目标75%。”女研究员说。
电流增强。疼痛从物理层面升级到了意识层面。黄金成感到自己的思维被撕扯，记忆被翻搅，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脑子，随意拨弄里面的零件。
他想尖叫，但声带发不出声音。身体在座椅上痉挛，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甲断裂，渗出血珠。
“60%……65%……70%……”男研究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脑波开始紊乱。”
“继续。零博士要的是极限数据。”
75%。
黄金成的意识像一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下一秒就要断裂。但在那临界点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疼痛突然减弱了。
不，不是减弱，是被某种东西分流了。就像大脑里多出了一个缓冲区，将过载的神经信号吸收、转化、储存。
是系统。
那个昨天闪现又消失的系统。
眼前再次出现蓝色的文字，这一次更加清晰：
【检测到高浓度神经传导液注入】
【检测到强电流神经】
【神经负荷：78%（危险）】
【系统被动防御机制激活：神经信号缓冲】
【能量储备：+3%】
文字闪烁了两秒，然后淡去。但黄金成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确实在他脑子里运作着，像一个隐形的防火墙，将致命的神经负荷挡在外面。
“脑波……稳定了？”男研究员惊讶地说，“刚才明明快到崩溃阈值了。”
女研究员凑近屏幕，皱眉看着数据。“记录：第114号实验体展现出异常神经耐受性。继续测试，提升到80%。”
黄金成心里一沉。
但这一次，当更强的电流涌入时，系统的缓冲效果似乎也更明显了。疼痛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法忍受的折磨。他甚至能在电流的间隙，保持一丝清醒的思考。
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
测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当电极针被拔出时，黄金成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血水、还有不知名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在金属平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送回观察室，六小时后进行下一轮测试。”女研究员记录完毕，转身离开。
男研究员推着他返回走廊。经过其他观察室时，黄金成努力转动眼球，观察着那些“同伴”。
37号已经不动了，平台上盖着一块白布。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在清理舱室，动作熟练得像在打扫房间。
43号是个年轻女孩，瘦得皮包骨头，金色的长发因为长时间没洗而纠结成团。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当黄金成的平台经过时，她的眼球突然转动，与他对视了一秒。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最深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芒——不甘心。
黄金成被推回自己的观察室。玻璃门关闭后，实验室恢复了寂静。
他躺在平台上，一动不动，节省着每一分体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系统。神经缓冲。能量储备。
如果系统能吸收神经负荷转化为能量，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主动利用这一点？
正想着，眼前又闪过一行字：
【任务发布：存活24小时】
【任务描述：在实验室环境中生存24小时，避免实验失败或死亡】
【任务奖励：进化点×10，基础义体强化选项×1】
【当前进度：3/24小时】
【失败惩罚：无（死亡即失败）】
任务。
像游戏一样的任务系统。
黄金成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完全被动的一方。系统给了他一个目标，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哪怕这个目标只是最基本的——活下去。
24小时。现在还差21小时。
他需要计划。
接下来的时间里，黄金成进入了高度警觉的状态。
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但可以听，可以看，可以思考。
研究员每两小时会来检查一次生命体征。每次他们开门时，黄金成都假装昏迷，但义眼在眼皮缝隙里观察着一切。
他记住了男研究员的工牌号：BT-1147。女研究员：BT-0893。他们似乎有等级差别，女研究员是组长。
他记住了警卫的巡逻规律：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走廊，每次两人，装备电击棍和状的武器——可能是能量枪。
他记住了实验室的布局：自己的观察室在B7区第三排，靠近通风管道。通风管道的格栅螺丝有些松动，也许可以……
不，现在想逃跑还太早。身体太虚弱，而且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中午时分，两个研究员在玻璃墙外吃午餐。他们端着金属餐盒，边吃边聊。
“……零博士对这批数据很满意。”男研究员说，“他说人类进化计划的第一阶段可以提前结束了。”
女研究员喝了口营养液：“第二阶段呢？控制芯片的植入测试？”
“下个月开始。先从小批量实验体开始，如果成功，就推广到全城。”
“全城？”男研究员的声音有些惊讶，“那不是……”
“嘘。”女研究员压低声音，“你知道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沉默了几秒。黄金成竖起耳朵——如果义体有耳朵的话。
“我只是觉得……”男研究员小声说，“用芯片控制人的思想，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了？”女研究员冷笑，“你忘了大断电事件死了多少人？忘了城外的辐射区？人类如果不进化，不摆脱情感和道德的束缚，迟早会自我毁灭。零博士是对的，我们需要一个更……高效的社会。”
“可是那些实验体，他们也是人啊。”
“他们是志愿者，签了协议的。”
“你真的相信那些协议是自愿签署的吗？”
女研究员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吃你的饭吧。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两人吃完离开。
黄金成躺在平台上，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人类进化计划。控制芯片。全城推广。
这不是医疗实验，是统治工具。
而零博士，那个从未露面的负责人，想要用芯片控制整个霓虹城。
疯子。绝对的疯子。
但更可怕的是，这个疯子掌握着尖端科技，有着庞大的公司资源，还有……军方的支持。
昨天听到的“军方压力”，今天听到的“全城推广”，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恐怖的未来。
而他，黄金成，第114号实验体，只是这个宏大计划中的一个小小零件。
不。
他不想当零件。
他要当那个……拧松螺丝的人。
夜晚降临。
实验室的灯光调暗，进入夜间模式。大部分研究员已经下班，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坐在监控台前，偶尔瞥一眼屏幕。
黄金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义眼的夜视功能自动启动，视野变成淡绿色。他能看到玻璃墙外的走廊，看到对面观察室里那个金发女孩——43号。
她也醒着，正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祈祷，或者在咒骂。
黄金成想起系统的任务：存活24小时。进度已经过了8小时。
还有16小时。
他需要制定一个更详细的计划。
首先，了解系统。那个“神经信号缓冲”能力，能不能主动控制？如果能，也许可以在测试中假装痛苦，降低研究员的警惕。
其次，恢复体力。虽然不能动，但可以尝试控制呼吸，进行某种程度的内循环训练。原世界的记忆里，有一些冥想技巧可以减缓新陈代谢。
第三，收集情报。每次研究员交谈时，都要仔细听。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未来的筹码。
第四，寻找盟友。那个43号女孩，还有其他保持清醒的实验体，也许可以建立某种……非语言的沟通。
正想着，眼前突然又闪过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制定生存计划】
【智慧属性+0.1】
【当前智慧：1.1/10（略高于平均水平）】
黄金成愣住。
智慧属性？属性面板？
他想调出系统界面，但不知道怎么作。昨天系统是自动出现的，今天也是。也许需要某种触发条件？
集中精神，想象一个界面。像玩游戏时调出属性面板那样。
没有反应。
尝试默念：“系统。”
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系统现在还不受他控制，只能被动触发。
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制定计划、思考策略，可以提升智慧属性。而属性提升，可能会带来其他好处。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微小的，但真实不虚的开始。
黄金成闭上眼，在黑暗中继续思考。
下一个研究员检查是什么时候？
下一个测试是什么内容？
通风管道的格栅，需要什么工具才能打开？
那个43号女孩，她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她知道多少关于这个计划的信息？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代码行在脑中排列。
而他，黄金成，一个死过一次的程序员，在这个2077年的赛博实验室里，开始了他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编程。
不是用键盘。
而是用生存的意志。
程序名：逃离。
第一行代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