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成最后一次敲下回车键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开始模糊。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写字楼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然绚烂，像不眠的巨兽在呼吸。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七十二个小时——不，如果算上昨天那杯咖啡支撑到午夜的六个小时，应该是七十八个小时。
“金成，服务器压力测试通过了，你那边接口调试完了吗？”
耳机里传来经理的声音，有些遥远，像隔着水。
“快了……最后……一个参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但视线里的代码行开始重叠、扭曲。视网膜上跳动着白色的光斑，像坏掉的显示器。
心脏突然重重地撞了一下腔。
咚。
然后是第二下，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
“金成？黄金成？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眼前的世界像被拔掉了电源线，瞬间黑屏。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块，急速下坠。最后的念头荒诞又清晰：
“这个月的全勤奖……还没发……”
然后，是虚无。
疼痛。
这是黄金成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遍布全身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每一块肌肉都被撕开又重新缝合。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
“第114号实验体，生命体征稳定。神经连接度……87%，超出预期。”
一个冷静的、毫无感情的女声在附近响起。
实验体？什么实验体？
记忆碎片般涌来：代码、咖啡、加班、心脏的剧痛……死亡。
我没死？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色，适应了几秒后，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个金属平台上，头顶是刺眼的手术灯。身上满了管子——透明的输液管、带着电极的神经连接线、还有几粗壮的金属导管直接入手臂和口。
最恐怖的是，他能感觉到那些导管在皮肤下的移动。
“视觉增强义体植入完成，正在校准。”
另一个声音，男性，年轻些。
黄金成转动眼球——不，他的眼球没有动，但视野却在移动。就像……就像镜头在平移。
他看到了说话的人。
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站在一个全息控制台前。控制台上漂浮着复杂的数据流和三维人体模型——那个模型，正是他自己。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视网膜成像清晰度提升300%。”女研究员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准备下一项测试：听觉增强。”
“等等，系统显示他的意识活动在增强。”男研究员指着屏幕上的脑波图，“他可能醒了。”
两人的视线同时投向金属平台。
黄金成下意识想闭上眼睛装睡，但发现做不到——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睁着，连眨眼都需要刻意去执行。
“醒了也好，正好测试意识清醒状态下的神经负荷。”女研究员走过来，俯身查看他的眼睛。
近距离看，她的防护面罩下是一张年轻但冷漠的脸，大约三十岁，左眼虹膜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那是植入型义眼。
“第114号，能听到我说话吗？”
黄金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他想问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但声带像生锈的机器。
“声带损坏，需要修复。”女研究员对同伴说，“记录：实验体基础语言功能受损，建议后续植入声带增强模块。”
“我……我……”黄金成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害怕。
低沉、沙哑，像金属摩擦。
“很好，语言中枢还在工作。”女研究员似乎满意了，“听着，第114号。你现在是生物科技公司‘人类进化计划’的志愿者。你签署了协议，自愿接受义体改造实验。”
胡说！
黄金成想反驳，但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在公司加班，怎么就成了什么志愿者？
“你经历了严重的交通事故，”男研究员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排练过的温和，“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如果不是我们公司的技术，你现在已经死了。”
谎言。都是谎言。
但他没有证据，只有混乱的记忆和全身的疼痛。
“现在，我们要测试你的新义体。”女研究员在平板上点了点，“放松，让神经连接自行完成。”
一股电流突然从脊椎窜上大脑。
黄金成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像被扔进油锅的虾。视野里炸开一片白色的雪花，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神经负荷测试，强度三档。”女研究员的声音冷静地记录着，“实验体出现剧烈反应，但未达到阈值。”
电流持续了大概十秒，但对黄金成来说像一个世纪。
当电流停止时，他瘫在平台上，大口喘气——如果那满管子的口还能称之为喘气的话。
“基础生理功能稳定。”男研究员说，“可以转入观察室了。”
两人开始作控制台。金属平台缓缓升起，平移，进入一个透明的玻璃舱室。舱门闭合时，黄金成看到了舱壁上的倒影。
一个瘦削、苍白、满管子的男人，睁着惊恐的眼睛。
那是他，又不是他。
脸还是那张脸，但额头上嵌着一块硬币大小的金属片，两侧太阳贴着电极贴片。更可怕的是，他的右眼——瞳孔深处闪烁着极细微的蓝色光点，像芯片的指示灯。
视觉增强义体。他们真的给他装了东西。
观察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玻璃墙外是忙碌的实验室，研究员们穿梭在各种仪器间，偶尔会有其他实验体被推进推出——有些人完整，有些人已经看不出人形。
黄金成躺在平台上，动弹不得。只有眼球还能转动，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未来感：悬浮的显示屏、全息控制界面、自动化的机械臂。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
【2077-04-15 14:37】
霓虹城·生物科技公司·B7实验室
2077年？
他死的时候是2025年。如果这是真的，他已经死了五十二年。
或者……他穿越了？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他想笑，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研究员停在玻璃墙外，交谈声透过微小的通气孔传进来。
“……净化计划第一阶段进展顺利。”女研究员说，“零博士对这批实验体的数据很满意。”
“第二阶段什么时候开始？”男研究员问。
“下个月。等控制芯片的小型化完成，就可以开始植入测试了。”女研究员的声音压低了些，“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太快了。神经连接的稳定性还没完全解决。”
“那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零博士说，时间不多了。”
“因为军方的压力？”
“不只是军方。情报显示，其他公司也在开发类似技术。谁能先控制霓虹城，谁就是下一个时代的统治者。”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黄金成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那个还在跳动的东西还能称为心脏的话。
净化计划。控制芯片。统治城市。
这不是什么医疗实验，这是阴谋。
恐惧像冰水灌进血管。他想逃，但身体像被钉在平台上，只有眼球能疯狂转动，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闪过一片蓝色的光。
不是实验室的灯光，也不是义眼的异常。那光来自……内部。
几行半透明的文字，像投影在视网膜上，清晰得不可思议：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
【义体进化系统激活中……】
【10%…30%…70%…】
【激活失败】
【错误：宿主生命体征低于安全阈值】
【系统进入休眠模式】
文字闪烁了三秒，然后消失了。
黄金成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但那些文字太真实了，字体、排版、甚至那个进度条，都透着某种……设计感。
就像他以前写代码时设计的UI界面。
系统？
义体进化系统？
他想起昏迷前听到的“视觉增强义体”，想起身上那些导管，想起研究员说的“人类进化计划”。
难道……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在原本的世界，他看过无数网络小说，主角穿越后获得系统，一路开挂。但那些都是虚构的，是消遣时间的幻想。
而现在，幻想似乎照进了现实。
但为什么激活失败了？因为“生命体征低于安全阈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着导管的手指微微弯曲，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生命体征……是因为太虚弱了吗？
玻璃墙外，一个研究员路过，朝里面瞥了一眼。黄金成立即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昏迷。
心脏在腔里狂跳，但这一次，不只是恐惧。
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系统是真的，如果他能激活它，也许……也许他还有机会。
不是作为实验体第114号。
而是作为黄金成，活着离开这里。
【当前状态：生命值 23/100，能量值 5/100，神经负荷 41%】
【建议：保持静卧，避免情绪波动】
又一行文字闪过，然后再次消失。
黄金成闭着眼，在黑暗中笑了——一个扭曲的、无声的笑。
好。
保持静卧。
避免情绪波动。
然后，等。
等身体恢复，等系统激活。
等一个逃跑的机会。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舱室内投下斑斓的色彩。2077年的夜晚，刚刚开始。
而他，黄金成，一个死过一次的程序员，在这个陌生的赛博世界，有了第一个目标：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