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在徐长老家客房的硬板床上直挺挺躺到上三竿。
不是她懒,是浑身骨头像被拆了重组,动一下都嘎吱响,脑子更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甩三个时辰,嗡嗡作响还自带重影。昨晚那通折腾,肉体跌落寒潭摩擦生热,精神直面高维真相信息过载,没当场散架都算她穿越者光环够硬核。
“师姐!你醒啦!”朱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灵气扑鼻的粥进来,眼睛还肿着,嘴角却咧到耳,“徐长老让我守着你,说等你醒了把这‘安神补气粥’喝了,里面加了凝露草和宁心花,可贵了!”
安心挣扎着坐起,接过碗,看着粥里晶莹的米粒和隐约流转的微光,心里一暖。她吸溜一口,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再散向四肢百骸,酸痛顿时缓解不少。“朱儿,谢谢。”
“跟我还客气!”朱儿坐在床边,眼巴巴看着她,“师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啊?宗主后来回来了,脸色好吓人,跟徐长老在屋里说了好久的话,还不让我听。醉爷爷也不见了。”
安心慢慢喝着粥,脑子飞速转动。看来陈之冲已经处理完后续,并且和徐长老通了气。老醉头溜得快,估计是怕被追问。她放下碗,斟酌着开口:“朱儿,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太多。但你记住,咱们可能摊上大事了,比赵昊找茬那种大得多。往后在宗门里,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谁递来的点心都别乱吃,谁说的八卦都别全信。”
朱儿见她神色严肃,也绷紧了小脸,重重点头:“嗯!我晓得了!师姐你放心,我嘴巴最严,以后我负责打听消息,谁也别想骗咱们!”
安心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揉揉她脑袋:“也不用太紧张,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下来有……”她顿了顿,把“宗主顶着”咽回去,改口道,“有咱们一起扛。对了,柳莺师姐那边怎么样?她妹妹好些了吗?”
“好多了!”朱儿眼睛一亮,“柳莺师姐今天早上还偷偷过来了一趟,送了自己新炼的‘润脉丹’,说多谢你上次的点拨,她妹妹用了新方子,寒毒稳定多了。她还说,以后有事用得着她,尽管开口。”
安心点点头。柳莺是个知恩图报的,而且炼丹天赋确实不错,是个值得结交的伙伴。乱世将至,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有专业技能的朋友。
喝完粥,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安心决定去藏书阁。一来是习惯使然,二来,她现在迫切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万象罗盘”和“守门人”的信息。徐长老那里,或许能旁敲侧击出点什么。
刚出房门,就看见徐长老揣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眉头拧成个疙瘩。老醉头不见踪影,估计又不知道躲哪儿喝酒去了。
“徐长老。”安心上前行礼。
徐长老停下脚步,打量她几眼,脸色稍缓:“气色还行。宗主交代了,你今照常去藏书阁,该嘛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压低声音,布满皱纹的眼角扫过四周,“眼睛放亮些,耳朵灵光些。宗主说,水底下,鱼开始冒头了。”
安心心领神会:“弟子明白。”
“还有,”徐长老从怀里摸出一枚样式普通的木牌递给她,“拿着。以后进出藏书阁一些偏僻角落,或者想看些‘特别’的残卷,用这个。就说是我让你整理库房的。”
安心接过木牌,入手沉甸甸,木质细腻,隐有暗香,正面刻着“书山”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这显然是更高级的通行凭证。她郑重收好:“多谢长老。”
“谢什么,”徐长老摆摆手,叹口气,“老头子我守了一辈子书,临了临了,可不想看着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跟百年前那样,再遭一次劫。你小子……你丫头,脑子活,胆子大,说不定真能看出点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出的门道。去吧,小心点。”
再次踏入藏书阁,安心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只隔了一天,心境却大不相同。以前是好奇宝宝挖宝,现在是有目标的特工搜寻。
她先去了自己常待的角落,把之前没整理完的“金石矿物”类书籍归位,动作如常,甚至和几个相熟的外门弟子点头打招呼。她知道,暗处可能有眼睛盯着,不能显得太异常。
做完常,她才拿着徐长老给的木牌,状似随意地走向通往地下库房的狭窄楼梯。楼梯口有个打着哈欠的执事弟子,查验了木牌,挥手放行。
地下库房比一层更加阴暗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这里存放的多是损毁严重、内容冷僻或被认为价值不大的典籍,平时少有人来。书架排列得更密,光线靠墙壁上镶嵌的、光芒微弱的月光石提供,影影绰绰。
安心点亮一支带来的小蜡烛,开始在浩瀚的书海中跋涉。她目标明确:一切与“罗盘”、“星象”、“推演”、“上古器物”、“失落秘境”相关的记载。
这是个枯燥又耗神的活儿。很多书卷残缺不全,字迹模糊,需要连蒙带猜。有些脆是某种陌生的古文字,看得人头晕眼花。但安心有耐心,更有动力。她知道,父亲留下的线索“万象罗盘”是关键,而藏书阁,是她目前唯一能系统查找信息的地方。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蜡烛换了一支又一支。
她找到几处提及“罗盘”的,多是风水堪舆之用,或是低阶修士用的定位法器,与“推演天机、洞悉万象”相去甚远。
关于星象推演的书倒不少,从《步天歌》到《灵宪浑仪图注》,玄之又玄,但多是观测记录和模糊预言,没有具体器物描述。
就在她腰酸背痛,眼睛发花,准备休息一下时,角落里一卷裹着厚厚灰尘、几乎与墙壁同色的陈旧皮卷引起了她的注意。皮卷没有标题,边缘破损,用某种兽筋粗糙地绑着。
她吹开灰尘,小心解开兽筋。皮卷展开,材质坚韧,触手冰凉,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复杂的星图、奇异的符号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狂放潦草,许多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像某个疯狂学者的研究手稿。
星图很陌生,与常见二十八宿不同,更像是一种立体投影。符号则混杂着上古云篆、妖文甚至一些她完全没见过的几何图形。小字部分勉强能认,用的是一种偏古的通用语。
“……周天星轨,非一成不变,循‘力’而舞,‘理’为绳墨……然有力外之力,理外之理,谓之‘变数’……吾观星四十载,见一异器,非金非玉,掌中方寸,纳周天万象,演无穷变机……持之,可观过去未来一线天机,然需‘钥’以启……器名‘万象’,然万象非其本相,其核为‘规’,规之所在,天机可盗……”
安心心跳骤然加速!
万象!钥匙!规则!
这描述,与她从玉简中得到的信息高度吻合!只是这手稿更侧重于描述“万象罗盘”的推演功能,而玉简则暗示它是“仲裁通道”的钥匙。
她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手稿后面大段都是关于如何利用星轨变化定位“异器”的复杂计算和猜想,夹杂着大量晦涩术语和公式,看得人头大。但最后几行字,让她屏住了呼吸。
“……然‘规’之所在,飘忽不定,似随‘变数’而移……余穷尽心力,偶得一卦:其踪现世之,当应‘东方青龙角亢之际,地火明夷之上,水覆离火之中’……此象大凶亦大吉,悖论共存,余亦不解,留待后来者……手稿未尽,而大限将至,悲乎!藏此卷于‘书山’之腹,以待有缘。若见,慎之!慎之!——邋遢散人绝笔。”
东方青龙角亢之际?那是星象方位。地火明夷?这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一卦,卦象是“明入地中”,光明被掩埋,象征挫折、晦暗。水覆离火?这像是某种水火相克的卦象组合,或者……地理描述?
“书山之腹……”安心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看向四周。这里就是藏书阁地下库房,可不就是“书山”之腹?这卷手稿,是邋遢散人故意藏在这里的!他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或者有危险,所以把研究成果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么,他推算出的“东方青龙角亢之际,地火明夷之上,水覆离火之中”又是指哪里?一个具体地点?还是某种隐喻?
安心小心翼翼地将皮卷重新卷好,用兽筋绑紧。这东西太重要了,绝不能带出去。她努力回忆皮卷上的星图和卦象描述,用只有自己能懂的“密语”快速记录在小本子上。
刚记录完,准备将皮卷放回原处,楼梯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安心动作一顿,立刻吹灭蜡烛,将皮卷塞回角落一堆类似的破烂书卷中,自己则闪身躲到最近的书架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下库房格外清晰。来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朝着这个角落走来。
月光石微弱的光线下,一个穿着内门精英服饰的身影出现在书架尽头。身材修长,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环境中似乎格外亮。
是周子墨。
他怎么会来这里?徐长老给的权限?还是……他自己有办法进来?
安心心脏微微收紧。她现在对周子墨的观感很复杂。这人看似纨绔轻浮,但几次接触都透着古怪。他上次在藏书阁的警告犹在耳边,现在又出现在这存放冷僻手稿的库房……
周子墨没有四处翻找,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另一侧的书架,从高层取下一卷用油布包裹得很严实的东西。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古书,借着微光,安心隐约看到封面上有几个模糊的古字——《海外墟舆图志》。
周子墨快速翻阅着那本书,似乎在查找某个特定页面。他的动作很专注,眉头微蹙,与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想要的内容,盯着看了半晌,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空间里,还是被安心捕捉到了几个字:“……‘归墟’之眼……‘明夷’之位……果然有关……”
归墟?又是归墟!玉简里提到过,疑似上古实验场数据排放口,也是“血月”能量倾泻点!
周子墨合上书,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原处。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安心藏身的书架方向。
安心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书架侧面。
周子墨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移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疲惫。然后,他转身,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很久,安心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周子墨……他在查归墟?还提到了“明夷之位”?这和邋遢散人手稿里的“地火明夷”是否有联系?他到底是哪边的人?宗门内潜伏的“白面具”?还是另有目的?
谜团越来越多,但安心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头。邋遢散人的手稿,周子墨寻找的海外舆图,父亲玉简里提到的“万象罗盘”和“仲裁通道”,还有“归墟”……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把邋遢散人手稿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决定暂时不动它,以免打草惊蛇。然后,她迅速离开地下库房,回到一层。
刚出来,就看见朱儿等在楼梯口,小脸有些发白。
“师姐!不好了!”朱儿一看到她,就急忙跑过来,压低声音,“柳莺师姐出事了!”
安心心里一沉:“怎么回事?慢慢说。”
朱儿喘了口气,快速道:“柳莺师姐不是炼出了改良的‘清蕴丹’吗?效果好,用料还省。不知怎么传出去了,丹堂的孙执事知道了,说柳莺师姐私自改动宗门丹方,是偷师窃艺,要拿她问罪!现在人已经被扣在丹堂了!”
私自改动丹方?偷师窃艺?这帽子扣得够大!
安心眼神一冷。柳莺改良丹方,用的是藏书阁公开典籍里的知识,结合她自己的实践,本谈不上偷师。这孙执事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柳莺妹妹病情好转、柳莺可能崭露头角的时候发难,恐怕没那么简单。是有人眼红?还是借题发挥,敲打她安心身边的人?
“走,去丹堂。”安心拉起朱儿就走。
“师姐!丹堂孙执事是筑基中期,而且很严厉,我们……”朱儿有些害怕。
“再严厉也得讲道理。”安心脚步不停,“柳莺师姐是因为我的点拨才改良丹方的,这事我脱不了系。而且,我就不信了,宗门哪条规矩写着弟子不能据实际情况优化丹方?哪本典籍写着知识只能看不能用了?”
她声音不高,但透着斩钉截铁。朱儿看着师姐坚定的侧脸,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不少。
丹堂位于炼丹峰,是一座座冒着各色烟雾的鼎炉建筑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但也混杂着焦糊和硫磺的味道。
柳莺被扣在丹堂的“戒律房”外,垂着头站着,旁边是两个面无表情的丹堂执法弟子。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孙执事是个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狭长,透着精明和刻薄。他正拿着一枚柳莺炼制的“清蕴丹”,对着阳光仔细查看,嘴里啧啧有声:“色泽不均匀,药香驳杂,火候明显不稳。就这,也敢说是改良?分明是学艺不精,胡乱添加辅药,侥幸成功一次罢了!柳莺,你可知私自篡改丹方,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
“孙执事。”安心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声音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孙执事眯起眼,打量着她:“你是何人?丹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外门弟子安心,见过孙执事。”安心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柳莺师姐此事,与弟子有些关联,特来向执事说明。”
“关联?什么关联?”孙执事眉头一挑。
“柳莺师姐改良‘清蕴丹’所用的思路和辅药配伍依据,皆出自藏书阁公开典籍《万草纲目·寒性篇》、《金石药性粗解》以及《基础炼丹图解》附录中的前辈随笔。弟子前几恰好在整理相关书籍,与柳莺师姐探讨过几句,师姐天资聪颖,自行领悟实践,并非偷师,更非胡乱篡改。此事,徐长老可以作证,那些典籍,任何人都可查阅。”
安心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直接点明知识来源的合法性。
孙执事脸色一沉:“哼!巧言令色!典籍是典籍,实践是实践!没有师长指点,私自改动丹方,便是违规!谁知道她是不是看了什么邪门歪道?若是吃坏了人,谁负责?”
“孙执事此言差矣。”安心迎着他的目光,“炼丹之道,本就讲究‘因时制宜’、‘因人施药’。典籍所载是常法,临证变化是活法。若都拘泥古方,不敢越雷池一步,那我玄天宗丹道何以传承发展?百年前‘青木真人’改良‘筑基丹’,减毒增效,莫非也是偷师篡改?”
她引经据典,搬出宗门历史上以创新闻名的前辈,一下子把孙执事噎住了。
周围弟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就是啊,青木真人当年改良丹方,还被传为美谈呢。”
“柳师姐这丹我见过,成色确实比普通清蕴丹好,她妹妹用了也好转了。”
“孙执事是不是太苛刻了?”
孙执事脸色更难看,指着安心:“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外门弟子说三道四?我看你就是柳莺的同党!来人,把这扰乱丹堂、胡言乱语的外门弟子也给我拿下!”
两个执法弟子就要上前。
“且慢。”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徐长老不知何时也赶到了,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先是瞪了安心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孙执事拱拱手:“孙执事,何事动怒啊?”
孙执事对徐长老不敢太过分,毕竟徐长老资历老,虽然修为不高,但在藏书阁位置特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徐长老,您怎么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处理一个私自篡改丹方、还敢顶撞执事的弟子。”
“哦?”徐长老走到柳莺面前,拿起那枚丹药,嗅了嗅,又看了看柳莺苍白的脸,点点头,“丹药嘛,老夫不懂。不过,这丫头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老祖宗的东西是好,但也不能抱着老黄历不撒手。我记得,丹堂好像也有鼓励弟子创新的条例?叫什么……‘推陈出新奖’?”
孙执事脸皮抽搐了一下:“那、那是需要长老会审议,贡献卓著者才能……”
“柳莺这改良,若是成功,对阴脉寒毒患者是一大福音,算不算贡献?至于审议,”徐长老打断他,看向人群外一个方向,“正好,李堂主也来了,不如请李堂主定夺?”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紫色丹师袍、面色红润、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踱步而来,正是丹堂堂主,李长青。他修为已至金丹,在宗门地位颇高。
李堂主先是向徐长老点点头,然后看向孙执事:“怎么回事?”
孙执事连忙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语气恭敬了许多,但依旧咬定柳莺违规。
李堂主听完,不置可否,从徐长老手中接过丹药,仔细探查,又问了柳莺几个关于改良思路和药理的问题。柳莺虽然紧张,但回答得条理清晰,引用典籍有据。
李堂主沉吟片刻,缓缓道:“丹药一道,固需尊古,亦贵创新。柳莺此举,依据确在典籍,思路也非妄为。改良之效,尚需更多验证,但初衷可嘉,不应以‘篡改’论处。”
他看向孙执事:“孙执事,你主管丹堂纪律,严谨是好事,但也不可过于拘泥,挫伤弟子钻研进取之心。此事,就此作罢。柳莺。”
柳莺连忙躬身:“弟子在。”
“你改良‘清蕴丹’之事,准你继续钻研。所需药材,可按常规份额申领。若最终证实确有普适之效,丹堂自有奖赏。”李堂主说完,又看向安心,“你这外门弟子,倒是敢言。藏书阁的差事做得不错,徐长老多次提起。既通药理,以后也可常来丹堂走动,与师兄师姐们切磋交流。但需记住,规矩还是要守的。”
这番话,既肯定了柳莺,又敲打了孙执事,还顺手给了安心一个台阶和一点甜头,端的是滴水不漏。
孙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李堂主发话,他不敢违逆,只得低头称是。
安心和柳莺连忙行礼道谢。
围观弟子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但不少人看安心和柳莺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和好奇。一个外门弟子,居然敢在丹堂执事面前据理力争,还引来了徐长老和李堂主,最后居然赢了!这安心,不简单啊!
危机暂时解除。柳莺感激地看向安心和徐长老,眼圈又红了。徐长老摆摆手,示意她们先回去。
离开丹堂,走在回去的路上,朱儿拍着口:“吓死我了!师姐,你刚才太厉害了!连李堂主都帮你说话!”
安心摇摇头:“不是帮我,是道理在咱们这边。徐长老和李堂主都是明事理的人。” 她心里清楚,今天能过关,一方面是道理站得住脚,另一方面恐怕也有陈之冲打过招呼的因素。李堂主那句“徐长老多次提起”,就是信号。
柳莺走到安心身边,深深一礼:“安师妹,大恩不言谢。以后但有差遣,柳莺绝无二话。”
安心扶起她:“柳师姐客气了,咱们互相帮助。妹的病要紧,丹方还需要继续完善,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或者朱儿。”
柳莺用力点头。
回到问道峰,天色已晚。陈之冲还没有回来。
安心和朱儿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各自回屋。安心心里记挂着今天发现的手稿和周子墨的异常,点起油灯,拿出小本子,开始梳理线索。
“东方青龙角亢之际”,这是星宿方位,角宿和亢宿属于东方青龙七宿,具体指向需要结合天文历法推算。
“地火明夷之上”,这是卦象。《周易》明夷卦,坤上离下,象征光明入地,晦暗不明。可以代表一个地方,也可以代表一种状态。
“水覆离火之中”,这更像是一种矛盾的地理描述或者能量状态。离为火,水覆其上,是相克之象。
这三者结合起来,到底指向哪里?归墟?归墟在海外,似乎与“东方青龙”不太符。难道是归墟的某个特定方位或入口?
还有周子墨,他找《海外墟舆图志》,提到“归墟之眼”和“明夷之位”,明显也在查类似的东西。他到底在找什么?他和“白面具”或者“守门人叛徒”有关吗?还是……他也是“钥匙”之一,或者别的什么知情者?
正苦思冥想,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像是鸟喙啄击。
安心警惕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东西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眼睛和爪子是淡金色的……传讯纸鹤?不对,这纸鹤做得也太真了,羽毛都分明,灵气盎然,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白鹤看到她,张嘴(虽然是纸做的),吐出一枚小小的、卷起来的纸条,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安心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笔迹有些熟悉:
“子时三刻,老地方,聊聊‘归墟’与‘明夷’。——周”
周子墨!
他果然注意到自己了!而且,他约自己见面?在老地方?是指上次藏书阁附近?还是……猿啼处?不,应该不是猿啼处,那里刚出事。
他想什么?摊牌??还是试探?
去,还是不去?
安心看着纸条,眼神闪烁。周子墨身份成谜,意图不明,单独赴约风险极大。但不去,可能就错过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渠道,尤其是关于“归墟”和“明夷”的线索。
她沉思片刻,将纸条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几个字,吹,折好。
推开房门,走到隔壁朱儿屋外,轻轻敲了敲。
朱儿还没睡,开门露出小脸:“师姐?”
安心把折好的纸条塞给她,低声道:“朱儿,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你把这个交给徐长老。记住,谁也别给,直接给徐长老。”
朱儿脸色一白,接过纸条,紧紧攥住:“师姐,你要去哪儿?危险吗?”
“没事,去见个‘朋友’。”安心故作轻松地笑笑,“就是以防万一。乖,去睡吧。”
安抚好朱儿,安心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将陈之冲给的白色玉符(已碎,但还留着残片)和那枚“书山”木牌贴身藏好,又把那坚硬的灵木枝别在腰间。最后,她摸了摸丹田位置,那里,“心灯”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子时三刻,月明星稀。
安心避开巡夜弟子,再次来到藏书阁附近那片相对僻静的山道。这里正是上次周子墨拦路的地方。
她刚到不久,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从一棵古树后转出,正是周子墨。他今晚没穿内门精英服饰,而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衬得身形越发挺拔,脸上也收起了平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显得沉稳而……疲惫。
“安师妹,胆子不小,还真敢来。”周子墨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师兄相邀,不敢不来。”安心保持着距离,语气平淡,“何况,师兄说的‘归墟’与‘明夷’,我也很感兴趣。”
周子墨打量着她,月光下,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种沉静的探究。这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安师妹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周子墨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也不绕弯子。我知道你去过后山猿啼处,遇到了袭击,也……发现了些东西。”
安心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师兄消息很灵通。”
“我自有我的渠道。”周子墨摆摆手,“你放心,我不是‘他们’的人。恰恰相反,我和‘他们’,或者说,和‘他们’背后的人,有点过节。”
“哦?”安心挑眉,“愿闻其详。”
周子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全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也在查一些事,关于百年前那场灾难的真相,关于‘门’,关于一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归墟之眼?明夷之位?”安心试探。
周子墨眼神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果然不少。不错,归墟之眼,据我查到的线索,很可能就是百年前‘门’的另一个薄弱点,或者说,是‘净化’能量倾泻的一个主要出口。而‘明夷之位’,可能指向归墟之眼在特定时间、特定星象下的‘安全’进入点,或者……封印节点。”
这和信息对上了!邋遢散人手稿的卦象,玉简里提到的归墟,周子墨查的资料……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师兄想做什么?”安心直接问。
“我想进去。”周子墨语出惊人,“不是去送死,是去确认一些事情,拿回一些……属于我家族的东西。我查到,下一次‘明夷’星象出现,是在三个月后的朔月之夜。时间不多了。”
“家族?”安心捕捉到关键词。
周子墨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和恨意,很快又掩饰过去:“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我找你,是因为我发现,你似乎对破解那些古老谜题很有一套。邋遢散人的手稿,你看到了吧?”
安心心中一震,他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在藏书阁的眼线,比想象的更深。
“看来我猜对了。”周子墨从她的反应得到了答案,“我需要邋遢散人推算‘明夷之位’的具体方法和星图。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你关于‘万象罗盘’的线索。”
万象罗盘!他果然知道!
安心心跳加速,但强自镇定:“师兄不妨先说说看。”
周子墨也不卖关子:“‘万象罗盘’并非实体器物,或者说,不完全是。它是一件‘概念性’的古宝,其核心是一套复杂的‘推演规则’,需要特定的‘钥匙’(或者说共鸣者)才能激活显化。据我家族残缺记载,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守门人’手中,随着百年前大战,‘守门人’陨落,罗盘核心碎裂,散落各处。其中一部分,很可能就藏在归墟之眼深处。”
概念性古宝?核心碎裂?藏在归墟?
信息量巨大!这与父亲玉简中“藏于万象罗盘核心”的描述,以及需要“钥匙”解码的说法部分吻合!
“你要我帮你解读邋遢散人的手稿,推算进入归墟之眼的‘明夷之位’?”安心总结。
“不错。”周子墨点头,“手稿内容晦涩,涉及大量失传的古星象学和卦算,我研究数月,进展缓慢。你既然能发现它,或许有办法。作为回报,进入归墟后,我可以帮你寻找‘万象罗盘’的碎片线索。而且,归墟内部,或许也有关于‘净化协议’和‘守门人’的更多真相。”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也是一个危险的交易。周子墨身份不明,目的成谜,归墟更是凶险万分。
“我如何信你?”安心直视他的眼睛。
周子墨苦笑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色玉佩。玉佩造型古朴,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他将玉佩递给安心。
“这是我的家族信物,也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我以它和我的道心起誓,今所言,关于归墟和罗盘线索,绝无虚假。若违此誓,道基尽毁,神魂俱灭。”他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安心接过玉佩,入手温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一丝精纯灵力和血脉相连的气息。这确实是贴身重物。
她摩挲着玉佩,良久,将其递回:“誓言我收下了,东西你拿回去。我答应,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仅限于信息共享和归墟之行,互不涉其他。第二,进入归墟的方法、路线、安全措施,必须共享。第三,若有危险,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不可盲目涉险。第四,若我发现你有任何危害宗门或无辜之人的行为,立刻终止。”安心条理清晰地说道。
周子墨听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可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那么,愉快,安师妹。”
“愉快,周师兄。”安心伸出手。
周子墨愣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这种礼节,但还是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少女的手柔软,却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力量感。
“手稿内容,我明天开始整理破译,有进展会想办法通知你。”安心收回手,“你这边,关于归墟内部可能的风险,以及你需要取回家族之物的具体情况,也需要告诉我,以便计划。”
“自然。”周子墨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提醒道,“另外,你要小心丹堂的孙执事。此人看似刻板,实则与宗门内一些‘老顽固’走得很近,对那些‘离经叛道’之事尤为反感。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赵昊那边,他有个叔祖是刑堂长老,你也要留意。”
“多谢提醒。”安心记下。
“还有,”周子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关于陈宗主……他身上的担子很重,有些事,或许并非他不想告诉你,而是时机未到,或者……告诉你反而会害了你。对他,多一些耐心。”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但安心能听出其中复杂的意味。周子墨似乎知道一些关于陈之冲的内情。
“我明白。”安心点点头。
“那么,我先走了。下次联系,还是用纸鹤。”周子墨说完,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安心站在原地,看着周子墨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与周子墨的,无疑是走钢丝。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归墟之眼,很可能是破解“血月”和寻找“万象罗盘”碎片的关键。周子墨的家族秘密,或许也牵扯到百年前的往事。
“真是……一步比一步水深。”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刚才周子墨站立的地方。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空无一人。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似乎有第三道目光,从更深的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是错觉吗?
她握紧了腰间的灵木枝,加快脚步,向问道峰走去。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了。否则,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别说当棋手,恐怕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随时会被碾碎。
而此刻,在问道峰顶,陈之冲的竹屋内。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幅古朴的星图,上面标注着许多复杂的符号和注解。他的手指,正点在其中一处——那是东方青龙七宿中,角宿与亢宿之间的一片虚空。
而他另一只手中,那枚白色玉佩的红芒,正幽幽地指向星图上,角宿与亢宿之间,一个用朱砂细细标注的小点。
那里,对应着现世的位置,正是——
海外,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