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睁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循环昨晚脱口秀开放麦的段子。
下一秒,她就看见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空气里飘着某种疑似馊了的粥味。
“这梦还挺写实。”她嘟囔一句,翻个身想继续睡。
“师姐!你还睡!”门被“哐当”推开,一个扎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小姑娘冲进来,急得直跺脚,“早课要迟到了!执事长老说了,今天再迟到,罚你去后山挑三个月粪水!”
安心:“……?”
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又花了三分钟消化脑子里多出来的、属于另一个“安心”的十五年记忆。
好消息:她穿越了,这里是修仙界,玄天宗。
坏消息:她穿成了个灵驳杂、修为垫底、在原著里活不过三章的外门弟子,常任务是挑水、扫地、以及给内门师兄师姐们当情绪垃圾桶。
更好笑的是,原著里这个“安心”死得特别憋屈——第三章下山采购,被魔道修士抓去当炮灰试药,死前连句完整台词都没有。
“我这运气,买彩票怎么没见这么准过?”安心坐在床边,看着铜镜里那张清秀但憔悴的脸,长长叹了口气。
镜子里的姑娘也对她叹气。
“师姐,快走啦!”圆脸师妹,名叫朱儿,是外门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此刻正拼命拽她袖子。
“走走走。”安心套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外门弟子服,随手把长发扎成个马尾,跟着朱儿往外冲。
玄天宗占着七座山头,外门弟子住在最矮的“勤务峰”,每要去主峰“问道峰”上早课。从山脚到山顶,三千六百级台阶,全靠两条腿。
跑到一半,安心就觉得自己快要羽化登仙了——累的。
“我说朱儿,”她喘着粗气,扶着一棵老松树,“咱们宗门…就没考虑过…搞个缆车什么的?修仙也要讲究可持续发展啊,这每天上下山,碳排放超标了都。”
朱儿一脸懵:“师姐,什么碳?什么缆车?”
“没什么,”安心摆摆手,“就是觉得,咱们这修仙,修得有点费腿。”
好不容易爬到问道峰广场,乌泱泱全是人。外门弟子灰扑扑一片挤在最后面,前面是白衣飘飘的内门精英,最前方高台上,坐着几位闭目养神的长老,仙风道骨,格满格。
早课内容通常是听长老讲经,或者看内门师兄师姐演练功法。
今天主讲的是“传功堂”的李长老,讲的是《基础引气诀》第三层“气贯周天”。
老头儿声音洪亮,带着某种催眠的韵律:“…故气行于督脉,过尾闾,穿夹脊,上玉枕,至百会,乃成小周天…”
台下弟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或者说,昏昏欲睡。
安心站在最后排,眼皮开始打架。
这讲的啥啊?督脉在哪儿?尾闾是哪里?夹脊是不是就是肩周炎那个位置?
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开始跑火车:【这不就是中医经络学Plus版吗?说得这么玄乎…等等,要是按照现代解剖学,这些位下面不都是骨头、血管和神经吗?灵气走的是量子隧道路线?还是说其实是一种生物电?】
越想越歪。
李长老讲到关键处,须发皆张,声音陡然拔高:“…此乃我玄天宗不传之秘!尔等需谨记!”
安心一个激灵,脱口小声嘀咕:“啥秘不秘的,不就是能量循环的基本法嘛,说得跟藏了祖传代码似的…开源精神懂不懂啊长老?”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前排几个内门弟子“唰”地回头,眼神像刀子。
朱儿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扯她袖子。
高台上,李长老的讲经声戛然而止。老头儿缓缓睁眼,目光如电,精准地锁定了人群最后方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后排那位弟子,”李长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似乎对老夫所讲,颇有见解?”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安心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上班摸鱼被老板当场抓包了。】
但她是谁?穿越前好歹是混过开放麦、被观众嘘下台还能笑着要掌声的脱口秀演员。临场反应,那是基本功。
众目睽睽之下,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八颗牙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长老恕罪,弟子愚钝,”她声音清亮,语气诚恳得能挤出水分,“只是方才听长老讲到‘气贯周天’,心澎湃,不能自已。忽然想起古语有云:‘道法自然’,又闻‘大道至简’。弟子就在想,这灵气运行,是否也如同江河奔流,高处往低处走,堵不如疏,通则不痛…呃,通则顺畅?”
她一边胡扯,一边心里疯狂吐槽:【我在说什么鬼?修仙界有痛则不通这说法吗?不管了,先蒙混过去再说。】
李长老眯了眯眼,没说话。
旁边另一位面容严肃的“戒律堂”周长老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修行之道,贵在专注虔诚,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课堂?”
安心心里翻白眼:【得,又来个教导主任。】
脸上却更诚恳了:“周长老教训的是。弟子只是觉得,这天地灵气,月精华,本就滋养万物。我等修仙,是向天地借力,更是与天地共生。若一味强调‘秘’、‘藏’,反倒失了道法自然的真谛。好比种树,你把阳光雨露都藏起来,树怎么能长高呢?”
她越说越顺,前世写稿子的功底不自觉带了出来:“再说了,咱们玄天宗名门正派,怀天下。若是基础法门能让更多人理解、受益,岂不是功德无量?说不定哪天,哪个听了长老深入浅出讲解的师弟师妹,就顿悟了,突破了呢?那长老您不就是功德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噗嗤——”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又迅速捂住嘴。
李长老脸上严肃的表情有点绷不住,胡子抖了抖。他执教百年,训过的顽劣弟子能绕山三圈,但这么能扯、还扯得似乎有点歪理的,头一回见。
关键是,这丫头片子眼神清亮,语气真诚,骂她吧,好像她真在夸你;夸她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巧言令色!”周长老脸色更黑,“按门规,扰乱课堂,罚…”
“咳。”一直端坐正中,闭目养神的白衣男子,忽然轻咳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整个广场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两位长老都立刻收敛神色,微微垂首。
安心悄悄抬眼望去。
高台中央,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墨发仅用一简单的木簪束起,眉目清冷如远山积雪,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玄天宗宗主,陈之冲。
修真界战力天花板之一,传说中离飞升只差一步的绝世剑仙,无数修士的偶像,也是原著里主角团的重要靠山。
当然,在安心看的书里,这位大佬戏份不多,主要作用是背景板和最终决战的武力输出,性格描写就四个字:高冷寡言。
此刻,这位高冷寡言的宗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眸色偏淡,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澈,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平平扫过,在安心身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安心瞬间觉得后背发毛,有种上课开小差被班主任用眼神锁定的错觉。
【看我嘛?我脸上有花?还是我说错话了?大佬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拍死我吧?】她心里疯狂刷屏。
陈之冲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他开口,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冷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早课继续。”
四个字,给刚才的小曲定了性。
周长老把没说完的“罚”字咽了回去,狠狠瞪了安心一眼。李长老捋了捋胡子,重新开始讲经,只是语速快了些,似乎想赶紧把这点意外翻篇。
危机暂时解除。
安心松了口气,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降低存在感。
朱儿凑过来,用气声说:“师姐,你吓死我了!刚才宗主看你那一眼,我腿都软了!”
安心撇嘴,也用气声回:“怕什么,宗主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人,明察秋毫,怎么会跟我一个小小外门弟子计较?”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宗主大佬的气场是真的强,刚才那一眼,我感觉我体检报告都要被他看出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眼神’吗?学到了学到了,以后怼人的时候可以模仿一下…】
她没注意到,高台之上,原本已经重新闭目养神的陈之冲,几不可见地,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早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散去。
安心拉着朱儿,正准备溜之大吉,一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面容冷峻的青年拦在了她们面前。
“你,就是安心?”青年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师兄有何指教?”安心停下脚步,脸上挂起职业假笑。来者不善,她认得这人,内门精英,赵乾,原著里一个戏份不多但挺能蹦跶的龙套,特点是看不起外门弟子,爱好是找茬。
“指教不敢当。”赵乾抱着手臂,嗤笑一声,“就是听说,外门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早课上都能对长老的教诲‘发表高见’,特来见识见识。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特意加重了“发表高见”四个字,嘲讽意味十足。
周围还没走远的弟子们纷纷驻足,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外门弟子敢顶撞长老,虽然只是言语机锋,但被宗主看了一眼,这事已经像风一样传开了。
朱儿紧张地攥紧了安心的衣袖。
安心心里翻了个白眼:【找茬的来了。这熟悉的校园霸凌即视感…】
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师兄过奖了。弟子不过是心有疑惑,大胆提问罢了。难道咱们玄天宗,鼓励弟子勤学多思,是假的?只能听,不能问?”
赵乾一噎,没想到她这么牙尖嘴利,随即恼道:“强词夺理!你那是提问吗?分明是哗众取宠!”
“是不是哗众取宠,长老和宗主自有决断。”安心眨眨眼,语气无辜,“倒是师兄你,一下早课就特意跑来,拦住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就为了说这几句话…莫非,师兄也觉得我早上说的,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你!”赵乾被堵得脸色发青。承认?不可能。否认?那不就显得他无理取闹?
周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赵乾面子挂不住,眼神一厉:“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宗门规矩,弟子之间可切磋论道。我看你如此‘有见地’,想必修为也‘不凡’,不如我们切磋一二,也让师兄我,‘指点指点’你?”
他刻意释放出一丝炼气后期的灵压,直安心。
安心这具身体的原主,修为只是可怜的炼气三层,还虚得很。被这灵压一冲,顿时气血翻涌,脸色白了白。
朱儿惊呼:“赵师兄!你这是欺负人!”
周围弟子也窃窃私语。炼气后期对炼气三层,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单方面碾压。
赵乾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不敢?那就为你早上的狂妄,向我,还有诸位内门师兄师姐,道个歉,此事便罢。”
安心按住气得发抖的朱儿,深吸一口气。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跑?众目睽睽,太丢面儿,以后在外门更混不下去。
道歉?道个锤子!她又没做错什么。
脑子飞速运转,前世写段子时的急智又开始冒头。忽然,她灵光一闪,想起早上李长老讲的、她半懂不懂的“气贯周天”。
硬抗不行,那就…智取?或者说,忽悠?
她抬起头,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混合了困惑、了然、以及一丝丝神秘的表情。
“赵师兄,”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下来的四周,“你刚才释放灵压时,气走手少阳三焦经,过天井,至外关,但…是不是在‘支沟’附近,略有滞涩之感?每逢阴雨天气,或灵力运转过急时,右臂外侧会有轻微酸麻?”
赵乾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
他右臂支沟附近,确实早年练功出过岔子,留有暗伤,虽不严重,但确如安心所说,天气变化或灵力运转剧烈时会有些不适。这是他的隐秘,连他师父都不清楚!
这外门废物…怎么会知道?!
安心一看他表情,心里顿时有底了。蒙对了!早上李长老讲经络位,她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记性好,硬是记下了名字和大概走向。赵乾释放灵压,灵力波动明显,她集中精神去“感受”(其实是连蒙带猜),结合他刚才抬手时一个极细微的不自然停顿,大胆推测了一下。
赌对了!
她立刻趁热打铁,表情更加高深莫测,甚至还带着点悲悯,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师兄,修炼一途,欲速则不达。‘支沟’乃三焦经之经,主疏利三焦。此处滞涩,久之恐影响灵力周天运转,于筑基…或有碍。”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却像重锤砸在赵乾心上。
筑基!那是他目前最大的渴望和焦虑!这隐患…竟会影响筑基?!
赵乾的脸色变了又变,惊疑、骇然、后怕、最后变成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死死盯着安心,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然和…同情?
周围弟子虽然听不真切,但看赵乾骤变的脸色和安心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顿时脑补出了无数版本。看向安心的眼神,也从看热闹变成了惊疑不定。
这外门的安心…难道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一眼就能看出赵师兄的隐患?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赵乾色厉内荏地喝道,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
安心见好就收,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良言难劝该死鬼”的表情,拉起朱儿:“师妹,我们走罢,莫耽误师兄…调理。”
说完,也不看赵乾青白交加的脸色,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背影竟透出几分莫测高深。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山道,看不见问道峰广场了,安心才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师姐!你没事吧?”朱儿赶紧扶住她。
“没事,就是有点腿软…”安心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麻麻,赌太大了,吓死爹了。”
“师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真能看出来?”朱儿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崇拜。
安心笑两声:“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她能说她是连蒙带猜加观察微表情,结合半吊子中医知识硬唬的吗?
不过,经此一役,她倒是对这个世界的“修炼”有了点新想法。那些经络位,似乎真的和灵气运行有关?那现代医学、生物学知识,能不能和修仙结合起来?比如用神经科学理解神识?用物理原理解释法术?
好像…有点搞头?
她正胡思乱想,朱儿忽然扯了扯她,声音发颤:“师、师姐…”
“又怎么了?”
安心抬头,只见前方山道转弯处,一袭白衣静静而立。
山风拂过,吹起他如墨的发梢和雪白的衣袂,背后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身旁是嶙峋的古松。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山水融为一体,却又如此格格不入,清冷孤绝,不似凡尘中人。
陈之冲。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看到多少?
安心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
大佬这是…堵我?
陈之冲缓缓转身,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安心听见他用那清冷如玉击石的声音,淡淡问道:
“你方才所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是何典籍所载?”
安心:“……”
【等等,大佬您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最后挤出一个真诚且怂的笑容:
“回宗主,是…是弟子老家,一位赤脚游医说的。”
陈之冲静静看着她,片刻,几不可闻地,似乎几不可见地,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了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哦?”
他轻轻吐出这个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那‘碳排放’,又是何物?”
安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