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死死地盯着那张结算单，眼睛里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羞辱。
这是裸的羞辱！
他为了这张特护申请低三下四，求爷爷告。
结果到头来还是要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女人来替他付钱。
“沈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把抢过那张结算单撕得粉碎。
“我赵建国就算是死，也不会花你一分钱！”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膛剧烈地起伏着。
沈婉看着他那副可笑的自尊心作祟的样子，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不花我的钱？”
她从铁皮盒子里慢条斯理地点出一沓钱扔在桌子上。
“行啊。”
“这是五十块钱，你现在立刻马上还给我。”
赵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还钱？
他拿什么还？
林霞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钱，他现在全身上下连五块钱都掏不出来！
“怎么？没钱？”
沈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没钱就别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
“赵建国，收起你那套可怜的自尊心吧，你的面子现在能换几斤大米？能给你妈换几片尿布？”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最后的伪装。
赵建国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旁边的医生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说：“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医院还等着这笔钱入账呢。”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个脸他是丢定了。
他松开拳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小婉，我知道你恨我。”
“但是我们不能离婚，你想想，我们是军婚，组织上不会批准的。”
“还有你那个早餐摊，占的是厂里的地方，你要是跟我离了，我......我只要跟厂里说一声，你这个摊子就别想再摆下去了！”
他在威胁她。
用工作，用她赖以生存的饭碗来威胁她。
这是他以前最擅长的把戏。
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军婚？”
沈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赵建国，你被劳改农场关傻了吧？你现在已经被开除公职了，你算哪门子的部？我们的婚姻现在就是普通的民事关系。”
“至于这个摊子......”
沈婉指了指报刊亭上刘厂长亲笔题写的“便民早餐点”几个大字。
“你觉得你现在一个劳改犯说的话，跟厂长亲批的文件，哪个更有分量？”
赵建国最后的两救命稻草就这么被沈婉轻而易举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折断了。
他彻底没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对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拿捏的地方了。
“两千块。”
沈婉把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现在给钱，给了钱，医院的账我去结，从此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赵建国的气势彻底垮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没有？”
沈婉的眼神陡然变冷。
“赵建国，你别我。”
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王二麻子偷水泥那件事真的就那么算完了？”
“我告诉你，我手里还有你收了他二十块钱好处费的证据。”
“你要是今天不把钱拿出来，我明天就把这份证据送到派出所去。”
“到时候你这个‘监外执行’，恐怕就要变成‘刑上加刑’了。”
赵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净净。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婉。
他没想到她手里竟然还攥着这么一个致命的把柄！
他知道沈婉说得出就做得到。
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他欺负的受气包了，她现在就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我给！我给！”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筒子楼。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他把手帕打开，里面是各种零零碎碎的票据、存折，还有一些他藏在床板底下的私房钱。
东拼西凑，再加上他把他爸留给他唯一的一块上海牌手表也拿了出来。
“这里......这里大概有一千五百块......那块表至少值五百......”
他的声音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沈婉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自己的钱盒子里。
“成交。”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递给他。
“签字。”
赵建国颤抖着手接过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关系。
沈婉收好协议，从钱盒子里数出五十块钱递给旁边的医生。
“大夫，麻烦您了。”
然后她看都没看赵建国一眼，开始利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全都装上了三轮车。
她把那个写着“便民早餐点”的牌子摘下来扔在地上。
她要走了。
彻底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充满了她前世噩梦的地方。
赵建国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他的世界里搬走。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
他想冲上去，想拉住她，想求她别走。
可是他凭什么呢？
就在沈婉把最后一个包袱扛上三轮车，准备蹬车离开的时候。
远处，红星纺织厂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紧接着，滚滚的黑烟冲天而起！
“不好了！爆炸了！机修车间爆炸了！”
“快来人啊！救火啊！”
整个厂区瞬间乱成了一团。
有邻居从楼上冲下来，看到赵建国急得大喊：“建国！你快去看看！你妈......你妈今天被车间安排去清理废机油，爆炸的地方就在那附近！”
赵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沈婉。
他希望她能停下来，能看他一眼，能像以前一样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他一点支撑。
然而，沈婉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她蹬上三轮车，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