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流屋”的开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座平静小城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店里卖的东西，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新了。
会发出“滴滴”声的电子表，戴上就看不见眼睛的蛤蟆镜，还有那穿上腿又细又长的喇叭裤。
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了年轻男女那颗渴望时髦的心。
价格虽然不便宜，但来看热闹、来开眼界的人，把小小的店铺挤得水泄不通。
沈婉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带着自信的笑容。
她亲自给顾客介绍商品，讲解怎么搭配才好看。
她超前的审美和热情大方的态度，很快就赢得了顾客的喜爱。
第一天营业额，就超过了五百块。
这个数字，让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陈城没有进店里去打扰她，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把花交给了一个店员，然后开车离开了。
他知道，沈婉的光芒，不需要任何人来点缀。
生意走上正轨，沈婉的生活也变得充实而忙碌。
她用赚来的钱，把自己的小院子重新修葺了一下，种满了花草。
还买了一台收音机，每天听着邓丽君的歌，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天，她刚盘点完店里的账目，准备回家，就在巷子口，被一个衣衫褴褛、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婆给拦住了。
老太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乞求和泪水。
“婉......婉儿......”
沈婉皱起了眉头，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眼前这个状若乞丐的人，竟然是王大翠。
这才过了多久，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有事？”
沈婉抽出自己的胳膊，语气冷淡。
“婉儿，你......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王大翠“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沈婉的腿不放。
“那个天的林霞，她......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偷走了，跑了！”
“我现在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快要饿死了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周围有路过的人，开始对沈婉指指点点。
“这不是她以前的婆婆吗？怎么弄成这样了？”
“唉，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就这么不管了，也太狠心了。”
沈婉看着跪在地上，企图用道德绑架自己的王大翠，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怜？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赶出家门，在雪地里高烧不退，王大翠是怎么说的？
她说：“死在外面才好，省得晦气！”
想起这些，沈婉的心，就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饿死，还是病死，都跟我没关系。”
沈婉一字一句地说。
“当初，是你们一家人，把我赶出家门的。”
“现在，你儿子坐牢了，你的好儿媳跑了，你就想起我来了？”
“王大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大翠用力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婉儿，你看在我以前也伺候过你的份上......不对，是你伺候我的份上，你就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只要你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
她瘫痪在床，没人照顾，就是等死。
沈婉看着她，忽然笑了。
“想让我养你？可以啊。”
王大翠眼睛一亮，以为有希望了。
“你去我们以前住的那个筒子楼门口，跪上三天三夜。”
“把你以前是怎么对我，怎么骂我‘不下蛋的母鸡’，怎么撺掇你儿子打我，怎么帮着林霞欺负我的事，都跟街坊邻居们说一遍。”
“只要你做到了，我就考虑，每个月给你十块钱的养老费。”
王大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让她去这个？那比了她还难受！
她这辈子最好脸面了！
“你......你这是要死我！”
“我就是在你。”
沈婉收起笑容，眼神冰冷。
“当初，你们不也是这样我的吗？”
“现在，我只是把你给我的，还给你而已。”
“滚。”
沈婉说完，绕开她，径直走了。
王大翠瘫坐在地上，看着沈婉决绝的背影，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哭。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这一次，没有人说沈婉狠心。
大家都在说，这是。
是赵家人的恶，才有了今天的果。
沈婉没有再理会王大翠的死活。
她不是圣母，做不到以德报怨。
对付王大翠这种人，让她在悔恨和绝望中自生自灭，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几天后，沈婉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她后妈刘桂芳打来的。
电话里，刘桂芳的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婉儿！你......你真是神了！粮票！粮票真的涨价了！翻了快三倍了！”
原来，刘桂芳和沈强听了沈婉的话，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只收了一部分粮票。
结果没过多久，南方水灾的消息传来，粮价应声而涨，黑市的粮票价格一天一个样。
他们把手里的粮票一出手，赚了好几百块！
这下，他们对沈婉的话，是彻底信服了。
“婉儿啊，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大福星！你快再跟妈说说，接下来咱们该倒腾点啥好？”
刘桂芳的语气，谄媚得让沈婉想吐。
“我不知道。”
沈婉淡淡地回了一句，就准备挂电话。
“哎，别别别！”
刘桂芳急了。
“婉儿，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
“你放心，以后妈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你弟弟也说了，以后就听你这个姐姐的！”
“你指东，他绝不往西！”
沈婉在电话这头，都能想象出她那副点头哈腰的嘴脸。
她心里冷笑。
亲情？
在金钱面前，所谓的亲情，还真是廉价得可笑。
不过，她并没有完全拒绝。
刘桂芳和沈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他们贪婪，胆子大，在黑市上混得开，正好可以作为自己的信息来源和非正常渠道的“白手套”。
“想赚钱，就多去关注一下深圳那边的消息。”
沈婉不咸不淡地提点了一句。
她记得，八五年下半年，深圳那边会发行第一批认购证。
那东西，在未来，就是一张张通往财富自由的门票。
她现在不方便亲自去，让刘桂芳他们去探探路，正好。
挂了电话，沈婉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她的生意越做越大，接触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复杂。
她需要一些自己的人手了。
就在这时，陈城开着车，来到了她的店门口。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他言简意赅。
沈婉不知道他要什么，但还是听话地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到了劳改农场。
在探视的窗口，沈婉看到了赵建国。
仅仅一个多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穿着囚服，头发被剃成了板寸，脸上布满了沧桑和麻木。
看到沈婉，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浓浓的恨意取代。
“你来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他声音沙哑。
“是。”
沈婉毫不避讳。
“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
她把自己现在的生活，自己的店，自己的院子，都平静地告诉了他。
她看着赵建国的脸色，从铁青，到惨白，再到绝望，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赵建国，你知道吗？”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炫耀，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婉凑近玻璃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怀孕了。”
赵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可能！你......你不是不能生吗？”
他失声叫道。
“谁告诉你我不能生？”
沈婉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以前不能生，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心情不好，身体也不好。”
“现在，离开你这个垃圾，我什么都好了。”
“孩子......孩子是谁的？”
赵建国颤抖着问。
沈婉回头，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陈城，然后转回头，给了赵建国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猜？”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赵建国，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探视窗口后面，疯狂地咆哮，捶打着玻璃。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孩子。
他骂了沈婉三年的“不下蛋的母鸡”。
而现在，沈婉不仅有了钱，有了新生活，还要有别人的孩子了。
这个认知，比了他还让他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