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没有让陈城送她去废品收购站，而是去了城西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她用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置办了一套简单的行头：一辆二手三轮车、一口大铁锅、一个煤炉，还有煤球和木炭。
钱花光了。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又看了看旁边堆成小山的鸡蛋和红薯。
这些都是她厚着脸皮跟相熟的摊主赊来的。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放着“婉婉流屋”的老板娘不当，跑来弄这些脏兮兮的东西。
沈婉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她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鸡蛋和红薯变成启动资金。
天蒙蒙亮，红星纺织厂的大门口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赶着上早班的工人。
沈婉把自己的三轮车摊子停在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煤炉生了起来，黑烟呛得人直流眼泪。
她把洗净的鸡蛋放进大铁锅，倒上水，然后从一个小布包里掏出各种香料。
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还有一小块陈皮。
这是她前世在一个小吃摊帮工时学来的秘方。
卤出来的茶叶蛋，跟市面上那些只有咸味的完全不一样。
很快，一股霸道的香气就从锅里飘了出来，顺着清晨的寒风钻进每一个路过工人的鼻子里。
“嘿，这什么味儿啊？真香！”
“好像是煮鸡蛋的，但这味儿没闻过啊！”
几个工人被香味吸引，围了过来。
“同志，你这茶叶蛋怎么卖啊？”
“五分钱一个。”
沈婉用夹子把一个卤得油光发亮的茶叶蛋夹出来，热气腾騰。
工人们一听价格又犹豫了。
五分钱能买半个白面馒头了。
一个鸡蛋，不值当。
看热闹的人多，掏钱的人一个没有。
眼看着上班时间就要到了，人流开始变少，锅里的鸡蛋还是满满一锅。
沈婉一点也不着急。
她从另一个小锅里盛出了一碗热气腾騰的豆浆。
这是她用赊来的黄豆半夜用石磨磨的，豆香浓郁。
她又拿出一个小碗，从几个瓶瓶罐罐里舀出一些佐料。
一小撮榨菜末、一小撮虾皮、几粒炒得香脆的花生米，再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油。
她把这碗“豪华版”的咸豆浆递给了一个看起来最犹豫的年轻工人。
“大哥，看您站半天了肯定也饿了，这碗豆浆我请你喝，尝尝我的手艺。”
年轻工人愣住了，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了过来。
“这......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您尝尝看。”
沈婉笑得一脸真诚。
年轻工人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豆浆的醇厚，榨菜的咸鲜，虾皮的鲜美，花生米的香脆，还有辣油恰到好处的，所有的味道在嘴里融合、爆炸。
“好喝！太好喝了！”
他几口就把一碗豆浆喝了个底朝天，连碗底的渣都没放过。
“同志，你这豆浆也卖吗？”
“卖，三分钱一碗，不过今天第一天开张，买茶叶蛋就送一碗豆浆。”
沈婉大声说。
这话一出，旁边还在观望的几个人立刻就心动了。
五分钱买一个香喷喷的茶叶蛋，还送一碗这么好喝的豆浆，这买卖划算！
“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一个！”
瞬间就卖出去了七八个。
拿到茶叶蛋和豆浆的工人迫不及待地剥开蛋壳。
那股浓郁的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
蛋白Q弹，蛋黄沙糯，卤汁的味道渗透到了蛋黄的最深处，咸香入味。
“好吃！这茶叶蛋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
“这钱花得值！”
口碑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迅速发酵。
很快，早班的工人进得差不多了。
沈婉的锅里还剩下大半锅鸡蛋。
她不慌不忙，把煤炉的火调小，让鸡蛋在卤汁里继续咕嘟着。
同时，她把另外一个炉子点着，上面架上铁网，把一个个洗净的红薯摆了上去。
她在等。
等中午下班的高峰。
中午十二点，下班的铃声响彻整个厂区。
成百上千的工人像水一样从厂门口涌了出来。
沈婉的摊子瞬间就被包围了。
“就是这家！早上我同事买了，说好吃得不得了！”
“还有烤红薯！我的天，太香了！”
“老板！给我来两个茶叶蛋！一碗豆浆！”
“我要一个烤红薯！最大的那个！”
沈婉一个人两只手本忙不过来。
她没有慌乱，大声喊道：“大家别急！一个个来！茶叶蛋五分、烤红薯一毛、豆浆三分！给钱的自己把钱放进这个铁盒子里，自己找零！”
她指了指放在三轮车上的一个铁皮饼盒。
这个年代的人淳朴，本没人会去贪那几分几毛的小便宜。
大家自觉地排起了队，付钱，拿东西。
沈婉的报价非常精准。
茶叶蛋配豆浆八分钱，刚好解决一顿简单的午饭。
烤红薯一毛钱一个，个头大，吃一个就半饱，对于那些饭量大的男工人来说是加餐的最佳选择。
她投喂的量也足。
豆浆给得满满一碗，烤红薯也挑大的先卖。
这种实在的生意经瞬间就赢得了所有工人的好感。
队伍越排越长，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了马路上。
不到一个小时，沈婉带来的两百个鸡蛋、五十斤红薯，还有两大桶豆浆，全部卖光！
铁皮盒子里塞满了各种毛票、分币，沉甸甸的。
“老板，明天还来吗？明天多准备点啊！我今天都没抢到！”
一个没买到的工人遗憾地喊道。
“对啊！明天我们车间主任说要订二十个茶叶蛋！”
“我们也要！”
反向点菜的需求，让沈婉彻底摸清了这个市场的缺口有多大。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回应：“来！明天肯定来！保证让大家都能吃上！”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空空如也的锅和盆，心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这一中午她至少赚了十几块钱。
这赚钱的速度比她开时装店还快！
就在她蹬上三轮车准备离开的时候，厂区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一个洪亮的男声传遍了整个厂区。
“通知！通知！卖茶叶蛋的沈婉同志请注意！”
沈婉一愣，停下了车。
“明早七点，厂长要带苏联来的外商同志品尝你的茶叶蛋和豆浆！请务必准备三十份！重复一遍，请务必准备三十份！”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沈婉看着厂办公楼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厂长？
外商？
这可不是简单的包场，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