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掌中馈,困兽犹斗
夜,深了。
宁国公府,这座盘踞在京城权贵中心地带的庞然大物,在这晚上,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却足以颠覆它内部权力格局的地震。
风向,彻底变了。
曾经门庭冷落、连下等仆妇都敢阳奉阴违的听雪院,此刻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俨然成了整个国公府内院新的权力中心。
一箱箱的账册,一串串的钥匙,一卷卷的田产、铺子地契,如同流动的活水,从府库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的汇集到了这里。
跟这里的鼎盛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府中最偏僻、最湿的西北角,那座名为“水月小筑”的废弃院落。
那里,曾经是关押犯了错的、最下等仆役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柳姨娘,这位曾经执掌国公府中馈十多年,风光无限的女人的后半生牢笼。
听雪院内,宁晚端坐在灯下。
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头脑,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喜悦。
她只是安静的,一页一页的,翻看着那些刚刚送到她手中的账册。
青黛在一旁,兴奋的小脸通红,一边为她磨墨,一边压低了声音,激动的说道:“小姐,您真的做到了!奴婢刚才去取账册的时候,您是没看见,那些平里鼻孔朝天的管事们,一个个跟孙子似的,对着奴婢点头哈腰,就差给奴婢请安了!”
“这,才只是开始。”
宁晚的目光,没有离开账册,声音清冷。
“权势,是世上最现实的东西。它能让豺狼俯首,也能让蝼蚁噬象。你越是身处高位,就越要如履薄冰。因为你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盯着你,等着你犯错,等着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手指,在一处记录上,轻轻停下。
那是一笔五百两的支出,名目是为老夫人采购“东海珍珠粉”。
在另一本药材采买的册子上,同一,却记录着购入“廉价贝壳粉”一石。
以次充好,偷梁换柱。
区区一笔珍珠粉,便能贪墨掉四百多两白银。
这样的记录,在这厚厚的账册里,比比皆是,触目惊心。
柳姨娘这十几年,究竟从宁家的身上,吸了多少血?
宁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些,都将是柳氏母女,未来走向的铺路石。
……
水月小筑。
阴暗,湿,散发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腐朽的霉味。
柳姨娘披头散发的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疯狂跟怨毒。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宁雪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柳姨娘此刻的模样时,眼圈一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娘!你怎么……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她扑到柳姨娘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都怪宁晚那个贱人!是她害了我们!现在她掌了权,府里的那些下人,一个个都敢给我脸色看了!我不过是想要一盒新制的胭脂,厨房竟然说,没有大小姐的条子,什么都不能拿!娘,女儿这子,没法过了啊!”
宁雪的哭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烫在柳姨娘的心上。
她缓缓的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嘶哑的声音,问道:“老夫人……和国公爷呢?”
“祖母说她累了,谁也不见。爹他……他更是连我的面都不肯见,只派人传话,让我好好在院子里反省!”宁雪哭道。
反省?
柳姨娘惨笑一声。
她明白了。
在宁家的前途,和太子殿下那点虚无缥缈的“青眼”面前,她和她的女儿,已经被彻底放弃了。
她们,成了弃子。
“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姨娘的眼中,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
“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一把抓住宁雪的手,指甲深深的掐进了女儿的皮肉里。
“雪儿,你听娘说。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宁雪被她吓的止住了哭声,愣愣的看着她:“娘,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办?宁晚那个小贱人现在有太子撑腰,我们斗不过她的……”
“常规的法子,自然是斗不过。”柳姨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而扭曲的笑容,“但如果……宁家最大的那座靠山,倒了呢?”
宁雪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吓的脸色煞白:“娘!你……你疯了!那可是老夫人!被发现了,我们都得死!”
“不疯魔,不成活!”柳姨娘厉声道,“我们现在,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你放心,娘不会亲自出手。你忘了,娘在厨房里,还埋着一个人吗?”
她说的,是厨房里一个负责烧火的粗使婆子,王婆子。
那是她多年前,从自己娘家带进府的远房亲戚。
这些年,她一直让王婆子在最不起眼的岗位上待着,从不提拔,也从不亲近,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动用这枚谁也不知道的、最隐蔽的棋子。
当晚,趁着夜色,王婆子鬼鬼祟祟的溜进了水月小筑。
“事情,我都听说了。”柳姨娘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纸包,“这里面,是‘七断肠散’。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混入汤药之中,也查不出来。”
“老夫人每申时,都要喝一碗安神补气的汤药。我要你,从明天开始,每天往里面,加一点这个。”
王婆子看着那个小纸包,吓的浑身发抖:“姨……姨娘,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富贵险中求!”柳姨娘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事成之后,我保你儿子,在京郊大营,谋一个百户的官职!你女儿,我给她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嫁入富户!你下半辈子,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若是……你敢走漏半点风声……”
柳姨娘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如同毒蛇的信子。
“你该知道我的手段。我保证,让你一家老小,都死的无声无息,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威,利诱。
王婆子在剧烈的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小纸包。
看着王婆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柳姨娘的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得意的笑容。
宁晚,你不是最在乎老夫人吗?
你不是靠着她,才爬上来的吗?
我倒要看看,等老夫人死了,你这个新上任的管家大小姐,第一个就要被当成凶手查办!
到那时,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宁晚被拖下水,而自己重新执掌大权的辉煌未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刚刚萌芽之时,一张为她量身定做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
听雪院,书房。
宁晚刚刚核对完最后一本账册,正准备歇下。
窗外,一道极轻的破空声响起。
下一刻,一个身穿夜行衣,脸上戴着半截面具的男人,已经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小姐。”
来人,正是宁晚从母亲旧部里,提拔起来的护卫,临风。
他双手呈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您所料,柳氏母女并未死心。今夜,柳氏召见厨房烧火的王婆子,命其对老夫人的汤药下毒。此为证物。”
临风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纸包。
“属下已按照小姐的吩咐,将毒药掉包,换成了等量的、对身体无害的草木灰。王婆子毫不知情,后续计划可照常进行。”
一旁的青黛,听到“毒药”两个字,早已吓的捂住了嘴。
当她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她们……她们简直丧心病狂!竟然想对老夫人下毒!小姐,我们必须马上告诉老夫人,将她们绳之以法!”
“不。”
宁晚缓缓的摇了摇头。
她接过那个小小的毒药包,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火候,还不够。”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的笑。
“鱼儿,才刚刚咬钩。这么快就收杆,岂不是太便宜她们了?”
她看向临风,眼中闪烁着算计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按原计划行事。让王婆子,每天‘按时’下药。另外,找个由头,让全府的人都知道,我最近,正在为祖母,亲自调配一味安神的汤方。”
“我要让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我。”
“我要让柳姨娘觉得,她的计策,天衣无缝,胜券在握。”
“我要让她,爬的高高的,然后,再亲手,将她狠狠的,摔下来。”
“这一次……”
宁晚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声音轻的,如同梦呓。
“我要她们,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