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临危不乱,一语惊人
空气,好像一下子停住了。
那两个侍卫的刀,就停在宁晚脖子边上,再近一点点,就能划破她那层薄薄的皮肤。刀上传来的冷气,跟毒蛇吐信子似的,让她浑身发麻。
宁晚甚至能闻到,刀上面还没的血腥味。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从眼前这个白衣服青年身上挪开。
“不怕死?”
萧晏低低的重复了一遍,那双黑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而不是装出来的波动。
他见过太多人了。
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有,嘴硬吓得要死的也有,哭天喊地不像样的更是多得数不清。
他们都说不怕死。
可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眼神,早就第一时间出卖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早就被吓破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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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眼前这个女的。
她跪在那,一身净的白裙子,已经被泥跟露水弄脏了,头发有点乱,脸也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又冷,又静,就跟这山顶上千年不化的雪一样。
可在那片冷冰冰的雪下面,又明明烧着一团火,一团能把整个世界都烧净的,疯狂的火。
这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居然在同一个人的眼睛里,完美的放在了一起。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萧晏的嘴角,慢慢的往上翘了一点。这一次,不是那种没感情的,程序一样的笑,而是带了点真的,找到了新玩具一样的兴趣。
“我的秘密,有很多。”
他伸出那只没沾血的手,用食指,轻轻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你看到的,是哪一个?”
他问的很随便,可那两个侍卫的刀,又朝着宁晚的脖子,近了半分。
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宁晚的目光一点没躲,她甚至还迎着他的视线,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却跟他那病态笑容一模一样的笑。
她慢慢的,把目光从萧晏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上挪开,落到了他身后,那个倒在雪地里的死人身上。
“我看到的秘密,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就在那两个侍卫因为她卖关子有点不耐烦的时候,才用一种清楚又平稳的调子,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话。
“是殿下,错了人。”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被一只手抽了。
连呼呼的山风,都好像停了一下。
那两个侍卫的瞳孔猛的一缩!握刀的手,青筋都出来!
一股巨大的气,跟真的一样,轰的一下压向宁晚!
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他“错了”?
这个女的,是不想活了?!
但是,想象中太子发火,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萧晏脸上那点兴趣,第一次僵住了。
他慢慢的站直了身体,那双没啥感情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叫“惊讶”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具已经开始变硬的尸体,又抬起头,看向宁晚,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沙哑。
“你说什么?”
“我说,殿下错了人。”
宁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肯定。
她迎着萧晏那双能让任何人崩溃的,审视的目光,平静的继续说:
“这个人,不是想溜进禅院人的刺客。他是一个‘信鸽’。”
“信鸽”两个字,跟个大锤子一样,狠狠的砸在了萧晏的心上。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跟毒蛇盯上猎物时一样的专注。
“理由。”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宁晚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赌的,不光是自己的命,更是她以后报仇的路,能不能找到最强帮手的一点点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把自己的观察,一条一条说出来。
“第一,看他的手。”
宁晚的目光,准准的落在了那具尸体僵硬的手指上。
“他右手食指跟中指的关节上,有好几道很细的,已经长进肉里的老茧。这种薄茧,不是练武练剑弄出来的,而是常年训练信鸽,被鸽子脚上的绳子反复磨,才会留下的独有痕迹。”
“第二,看他的腰。”
她的视线,又移到了尸体腰上的皮带上。
“他腰上的皮带,左边有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圆筒形状的磨损印子。那印子很旧,明显是长年累月戴着某个圆柱形东西造成的。而那个位置,正是‘信鸽’们,最习惯用来挂信筒的地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宁晚抬起头,直直看着萧晏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一个顶尖的刺客,溜进禁地,要的是一招了人,讲究的是没声音。他绝对不会选在刚下过雪的早上动手,因为软趴趴的雪,会留下最清楚的脚印。”
“他更不会穿着一双……鞋底都快磨平的靴子。”
宁晚的指尖,远远的指向了尸体那双沾满了泥雪的黑靴子。
“这双靴子的后跟,已经磨得不成样子。这说明,这个人刚走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他本不是来人的,而是来……送信的。”
“所以……”
宁晚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声音不大,却跟一把大锤子,狠狠的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殿下了他,不但没能阻止消息漏出去,反而恰恰证明,他传的消息,已经成功送到了。而他,不过是一个被灭口的,不重要的棋子罢了。”
死一样的安静。
整片山林,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那两个神一样的禁军侍卫,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们看着宁晚,就跟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细节,他们这些天天在生死线上混的专业人士,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而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公府小姐,居然只靠着随便看一眼,就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推出了一个……最接近真相,也最可怕的结论!
这观察力跟洞察力也太吓人了!
萧晏沉默了。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着,一句话不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觉到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呵……”
一声很轻的,好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打破了沉默。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萧晏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低沉又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吓得林子里飞起了无数的鸟。
笑声里,没有生气,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找到了稀罕宝贝一样的,极度的狂喜跟兴奋!
那两个侍卫对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敢相信的惊骇。
他们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来,从来没见过殿下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笑声突然停了。
萧晏慢慢低下头,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跟两团烧着的鬼火一样,死死的锁定了宁晚。
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慢慢的,重新走到了宁晚的面前。
他丢掉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任由它“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然后,他再一次,慢慢的蹲下身。
空气里有血的腥甜味跟雪后冷冰冰的寒气,两种味道怪怪的混在一起,钻进宁晚的鼻子里。萧晏那只沾满热血的手,正轻轻捏着她的下巴。手指上的黏糊跟温度,通过她冰冷的皮肤,清楚的传过来,让她感觉自己被毒蛇缠住了。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记号。
一个疯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标记一件让他产生极大兴趣的“玩具”。
宁晚的睫毛很轻的抖了一下,但她的眼神还是一点没退缩。她强忍着身体本能的僵硬跟排斥,迎着那双近在眼前的,烧着鬼火的眼睛。
“臣女,宁晚。”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好像沾在她皮肤上的不是别人的血,只是几滴没啥事的胭脂。
“宁晚……”
萧晏在嘴里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吃的东西。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病态的高兴快要溢出来了。
“国公府的那个,宁晚?”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调子微微上扬。
“是。”
“好,好一个宁晚!”
萧晏松开手,站起身,目光却还跟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她身上。那两个侍卫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但他们身上那股紧绷的气,却一点没少,明显在等主子下一步的命令。
萧晏没理会侍卫,也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他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只集中在眼前这个跪着的,渺小却又倔强的女人身上。
“你说的都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但仔细听,能感觉到一丝兴奋后的余韵。
“他确实是只‘信鸽’。送信给我的仇人,告诉他们,我在这清凉寺。”萧晏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了他灭口。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他坦然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这本算不上错误,只是一个有点小问题结果。
宁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赌对了。
萧晏这个疯子,果然不在乎错人,他只在乎这个“错误”背后,是不是藏着更有趣的局跟更有价值的棋子。
而她,成功的向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现在,这只‘信鸽’的主人,应该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在山下等我自投罗网。”萧晏看了看四周,好像在欣赏一幅绝美的雪景画,“你说,我是该出去呢,还是……把你也了,一起埋在这雪里?”
气又冒了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纯粹,更冷。
那两个侍卫握住了刀柄,只等一声令下,就会把眼前这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女人,彻底留在这片雪地里。
但是,宁晚却在极度的危险里,听出了萧晏话里那点不经意的,猫抓老鼠一样的玩味。
他在考验她。
考验她的胆子,更考验她的价值,够不够让她活下去,甚至……成为他的帮手。
宁晚慢慢抬起头,那张被血跟泥弄脏的小脸上,居然露出一个很淡却很亮的笑。
“殿下不会臣女。”
她的声音不大,却说的很肯定。
“哦?”萧晏的眉毛微微挑起,那感兴趣的表情又回来了,“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对殿下有用。”宁晚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楚的说,“殿下现在缺的,不是能出去的刀,而是能替您看清罗网在哪,并找到破网办法的眼睛。”
她停了停,把自己的价值,毫不保留的推销出去。
“一个顶尖的刺客,不会选在雪后动手,但一群顶尖的猎手,却最喜欢雪后的猎场。因为雪地,不但会暴露猎物的踪迹,同样……也会暴露猎手自己的位置。”
“殿下既然知道山下有埋伏,此刻最想知道的,一定是对方的兵力布置,主帅位置,还有可能从哪儿突围。”
“而这些,”宁晚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蛊惑,“我,恰好能帮殿下看到。”
这番话,让萧晏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的,认真的“看”进了宁晚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再是害怕或者伪装,而是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一种把生死丢开以后,纯粹的脑子跟野心。
这个女人,不但看透了局势,更看透了他现在的需求!
她不是在求饶,她是在谈判!用她自己的脑子跟观察力,作为活下去,甚至更进一步的筹码!
“哈哈哈哈……”
萧晏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更痛快,更没顾忌。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的高兴跟欣赏,几乎要变成真的,“我活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敢在我的刀下,跟我谈条件的人!”
笑声猛的停住。
萧晏的脸瞬间变得冰冷,他俯下身,用那只净的手,轻轻的擦掉宁晚脸颊上那道已经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跟刀一样锋利。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给我当‘眼睛’。”
他慢慢直起身,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淡淡的说。
“现在,告诉我,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话音落下,其中一个侍卫上前一步,解下自己身上的黑大氅,二话不说披在了宁晚的身上,那带着体温的厚布料,瞬间驱散了她身上大部分的寒意。
危险,暂时解除了。
宁晚心里那绷到最紧的弦,终于松开了那么一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她裹紧了身上还带着陌生男人味道的大氅,慢慢的从雪地里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跪着有点麻,但她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楚。
“回殿下,”宁晚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山跟树林,声音平稳又有力,“对方的主力,应该在西南方三十里外的‘一线天’峡谷设伏。”
萧晏眼神一闪:“理由。”
“因为那不光是下山的必经之路,地势也最险,最适合大部队围剿。”宁晚的分析很清楚,“但真正的招,不在那里。那里不过是吸引殿下注意力的诱饵。”
她伸出细长的手指,远远指向东方。
“真正的突破口,在东面那片看着普普通通的桦树林。因为……”
宁晚停了停,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结论。
“因为送信的人,是从那里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