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被一群保安“护送”着，回到了之前那个金碧辉煌的餐厅包厢。
吴有为和老板张大强已经等在那里，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督导组的其他人，则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恪！”
吴有为见他进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李恪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
“你乱跑什么！那里是高压配电室！是危险区域！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想用“违反安全规定”来给李恪扣上一顶大帽子，抢占话语的主动权。
李恪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走到桌边，将自己的水杯放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打开一直带在身边的笔记本，无视了吴有为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直接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张大强。
“张总，我想请教您一个物理问题。”
张大强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个笑容。
“李……李专员，您说笑了。我是个粗人，做生意的，哪里懂什么物理。”
“没关系，这个问题很简单。”
李恪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课。
“能量守恒定律。您应该听说过。”
“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您工厂里的机器要生产产品，就需要消耗电能，将电能转化为驱动刀具和机械臂的机械能，以及不可避免的，因为摩擦和电流而产生的热能。”
李恪说完这个开场白，将他刚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轻轻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上面，抄录着他从电表里看到的数据。
“据您向省里提交的申报书，您的工厂，设计年产值为五百亿元。”
“我查阅了工信部发布的《重点行业能源消耗指导标准》，新能源汽车制造业，每万元产值的综合平均耗电量，约为50度。”
李恪的目光，转向吴有为。
“吴局长，这个数据，在你们招商局的内部参考手册里，也有。”
吴有为的眼皮跳了跳，他本没看过什么参考手册。
李恪继续说道：“以此为基准进行计算，一个年产值五百亿的工厂，其一年的正常耗电量，应该是二十五亿度。”
他指着桌上那张纸。
“但是，据电业局的官方系统记录，您的工厂，在过去的半年里，总共只用了不到一万八千度电。”
“这个数据，换算一下，大概只相当于三个普通三口之家半年的生活用电量。”
“张总，”李恪抬起头，看向他，“您能给我解释一下，您是如何用三个家庭的用电量，支撑起一个百亿级工厂的生产的吗？”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钱卫国和其他督导组成员，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只看到了机器轰鸣，却从来没想过，问题会出在最基础的电表上！
吴有为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查电表？
还有这种作？
老板张大强的脸上，冷汗像小溪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纸，感觉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催命符。
他嘴唇哆嗦着，疯狂地转动脑筋，试图找一个借口。
“我们……我们有……有自备发电机！”
他像是抓到了一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
“对！我们用的是柴油发电！现在工业用电太贵了，我们为了节省成本，大部分时间都用自己的发电机！”
这个理由，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
督导组的几位成员，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吴有为也像是活了过来，连忙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张总他们为了响应节能降耗，自己想办法解决能源问题，这是好事啊！”
然而，李恪只是推了推眼镜，平静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好，我们假设您说的是真的。”
“如果要通过柴油发电，来满足您工厂每天至少4万度的用电需求，据标准柴油发电机的油电转换比，您每天需要消耗的0号柴油，大约是200吨。”
“200吨柴油，需要十辆二十吨级的重型油罐车来运输。”
“但是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仔细观察过。您的厂区，非常净，地面上没有任何油罐车泄漏留下的油污。在厂区的规划图上，也没有看到任何大型的地下或地上储油罐。”
“最重要的是，厂区门口的门禁系统，在过去一个月里，没有任何重型油罐车的进出记录。”
李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张大强，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张总，既然不耗电，也不耗油。”
“您的机器，是用‘爱’发电的吗？”
“噗——”
旁边一位正在喝水的督导组成员，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张大强被这句话问得，双眼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吴有为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完了。
这个局，被这个年轻人用最简单，最基础的物理学常识，给破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