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巡视组的工作,渐渐进入尾声。
对于李恪他们局的处理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张大炮因为在财务问题上负有主要领导责任,被撤销了局长职务,降为副处级调研员,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
财务科长被免职,并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其余相关人员,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通报批评和诫勉谈话。
相比于隔壁规划局那个人仰马翻的惨状,这个结果,已经可以说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了。
全局上下,都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有这样的结果,全靠李恪。
正是因为他把所有不合规的地方都提前“引爆”,并且提供了清晰的整改路径,才让局里在后续的调查中,表现出了“积极配合,主动整改”的良好态度,争取到了宽大处理。
一时间,李恪在单位的地位,再次攀升。
从“符”,变成了“救世主”。
王副局长(现在已经是王局长了)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赵德胜更是把他当成了活菩萨供着。
就在单位内部气氛一片祥和,大家准备在新局长的带领下,开始学习《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的时候,一纸公函,从省里发了下来。
函件的抬头,是“省委督查室”。
内容很简单:因工作需要,特借调滨江市XX局李恪同志,到省委督查室工作,为期半年。
这封借调函,像一颗深水炸弹。
刚被提拔的王局长,第一个就懵了。
他才刚刚尝到有李恪在身边,办事睡觉都踏实的甜头,这就要把人给调走?
这不等于把他刚装上的“安全驾驶辅助系统”给卸载了吗?
他立刻给市委组织部打电话,言辞恳切,说局里工作离不开李恪同志,李恪同志是单位的定海神针,希望能把人留下。
组织部的领导也很为难。
“老王啊,不是我们不帮你。这封函,是省委督含室直接发过来的,点了名的要人,我们市里哪有资格说不?”
王局长彻底没辙了。
消息传开,最先坐不住的,是已经降职的张大炮。
他如今在单位里就是个透明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看报。
可当他听到李恪要走的消息,这位前局长竟然一路小跑,冲进了档案室。
李恪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个军绿色的大水杯,和几本常用的法规手册。
“小李啊!”
张大炮冲了进来,脸上竟然带着哭腔,一把抓住了李恪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李恪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张调研员,有事吗?”
“小李啊!你可不能走啊!”
张大炮老泪纵横,悔不当初。
“以前,是我不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不是人!”
他左右开弓,轻轻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向你道歉!我深刻地检讨!但是你走了,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他现在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李恪在,他最多就是挨顿骂,丢个官。
李恪要是不在,凭他以前的那些事,指不定哪天就在里面缝纫机踩冒烟了。
李恪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平静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借调函的复印件,递到张大炮面前。
“报告张调研员。”
“据《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第六章第三十八条,以及省委组织部《关于规范省直机关与市县机关部借调工作的若规定》第二条。”
“对于上级机关的借调通知,下级机关及个人,必须无条件服从。”
“这是组织纪律。”
张大炮看着那白纸黑字的规定,所有的眼泪和情绪,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跟李恪讲感情,是没用的。
能说服他的,只有文件和规定。
而现在,文件和规定,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必须走。
李恪收拾好东西,抱着他的水杯,在全局同事们恋恋不舍,如同送别亲人般的目光中,坐上了前往省城的车。
省委大院,庄严肃穆。
李恪找到了督查室,见到了他的新领导,督查室主任,刘光明。
刘光明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哎呀,你就是李恪同志吧?欢迎欢迎!早就听王海组长提起过你,年轻有为,是我们督查战线未来的希望啊!”
刘光明热情地握着李恪的手,亲自带他熟悉办公室的环境。
督查室里的同事们,大多神情倨傲,看着李恪这个从市里来的“愣头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 ઉ 的轻慢。
寒暄过后,刘光明把李恪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多了几分深意。
他指了指墙角,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和账册,落满了灰尘。
“小李,刚来,先熟悉一下业务。”
刘光明笑呵呵地说。
“这是下面十几个县区积压的一些老大难的卷宗,账目很乱,一直没人能理得清。你能力强,帮着梳理一下。”
“也不用急,慢慢来。”
他伸出三手指。
“三天时间,够不够?”
这是个下马威,也是个投名状。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堆烂摊子,别说三天,三个月都未必能理清。
主任这是想看看,这个被巡视组长夸上天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要是理清了,就是一把好刀。
要是理不清,那就乖乖地当个端茶倒水的,别想出头。
所有人都等着看李恪面露难色的窘态。
然而,李恪只是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文件,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
“报告刘主任。”
“不需要三天。”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整个办公室空气都凝固的答案。
“给我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