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的两名工作人员，在王海一声令下后，便径直走向了财务科的方向。
他们的脚步声，不重，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张大炮和赵德胜的心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海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大炮和赵德胜站在一旁，像两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而李恪，在完成陈述后，就重新坐回了角落，打开笔记本，继续进行会议记录的整理工作。
他觉得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事实核查的小曲。
现在，他需要将核查结果，准确无误地补充到会议纪要里。
这种极度的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
张大炮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求个情，可看着王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再看角落里的李恪，那个年轻人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这声音，在张大炮听来，无异于自己职业生涯的倒计时。
半小时后，两名工作人员回来了。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几本刚从财务科取来的凭证册。
他走到王海身边，低语了几句。
王海点了点头，没有看那些凭证，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张大炮。
“张局长。”
“在！王组长！”
张大炮一个激灵，身体绷得笔直。
王海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我们去进一步核实一下。”
“请吧。”
张大炮的脸，瞬间变得灰败。
他知道，这句“请吧”，意味着什么。
他脚步虚浮地跟着工作人员向外走，经过李恪身边时，他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将他亲手送入深渊的实习生。
有怨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栽在这么一个愣头青手里。
李恪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从屏幕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眼神依旧是那种清澈的困惑。
他似乎在问：局长，还有事吗？
张大炮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地跟着走了出去。
赵德胜目送着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完了。
天塌了。
张局长被巡视组带走“喝茶”的消息，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单位。
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引爆这一切的李恪，立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内鬼”、“卧底”、“告密者”……
各种各样的标签，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贴在了他的身上。
整个单位，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李恪成了那个不可接触的人。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瞬间安静下来。
同事们看到他，会下意识地绕开走。
中午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发现原本坐满人的桌子，只要他一靠近，旁边的人就会立刻端着饭碗离开，不一会儿，他周围就空出一大片。
办公室里，他成了唯一的“哑巴”。
大家宁可用微信小声交流，也不愿意在有他在的场合说一句工作之外的话。
李恪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是觉得，最近的工作环境变得很安静，非常适合他整理档案和思考逻辑问题。
这种孤立，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局长被带走，工作不能停。
主管业务的王副局长，被临时指定为代理负责人。
王副局长是个急于表现的人，他觉得，单位现在士气低落，形象受损，必须立刻搞一个亮眼的“面子工程”来冲冲喜，也向市里和巡视组展示他们“痛改前非”的决心。
他连夜攒出了一个“智慧办公系统升级改造”的方案，预算三百万，准备大一场。
方案在党组会上，得到了压倒性的通过。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打个翻身仗。
按照流程，方案需要送到办公室存档备案。
当赵德胜心惊胆战地把这份凝聚了新班子所有希望的方案，放到李恪桌上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递交一份炸药。
“小李……啊不，李老师，您……您过目。”
赵德胜的称呼，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老师”。
李恪接过方案，仔细阅读起来。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退回。”
赵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为……为什么？”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以及《市级财政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规定。”
李恪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
“预算超过两百万的信息化工程，必须进行公开招标。方案里却指定了唯一的供应商，这属于规避招标的违规行为。”
“另外，方案的预算构成不清晰，设备报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存在巨大的资金滥用风险。”
王副局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到了赵德胜的转述，气得差点把保温杯给捏。
他冲到办公室，指着李恪的鼻子就想发火。
“你……”
可那个“你”字刚出口，他就看到了李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镜片后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张大炮被带走时那灰败的背影。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那……那你说怎么办？”
“重新做方案。”
李恪回答得理所当然。
“严格按照招投标流程，邀请三家以上公司进行竞标。预算要重新核算，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
王副局长盯着李恪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挥了挥手。
“改！按他说的改！”
就在全局上下，都在为这个被卡住的“面子工程”而怨声载道时，一个消息从兄弟单位传来。
隔壁的规划局，因为在迎检中，被巡视组查出一个陈年的资料不合规，证据链断裂，说不清道不明，结果从上到下，被处理了一大批人。
据说，最惨的一个科长，仅仅是因为五年前在一份有问题的会议纪要上签了个字，就被立案调查了。
这个消息，像一枚炸弹，在局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忽然间，福至心灵，想通了一个关键问题。
李恪，虽然死板，虽然不近人情，虽然六亲不认……
但是，他经手审核过的东西，是绝对的“安全”！
是那种可以拿到巡视组组长面前，让对方一个字都挑不出来的“绝对合规”！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符”啊！
想通了这一点，单位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第二天一早，李恪刚到办公室，就发现自己的桌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哥！早啊！我给您带了我们家楼下最好吃的肉包子！”
“李老师，这是我托人买的护眼贴，您天天看文件，辛苦了！”
“恪哥！恪爷！求求您，帮我看看我这个报销单，有没有问题？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进去啊！”
赵德胜首当其冲，抱着一摞文件，满脸谄媚的笑容，像个店小二。
“李老师，这是我们科室上半年的所有文件，您给把把关？我们信不过自己，我们只信您！”
李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适应。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又惶恐的脸，推了推眼镜。
这些人……逻辑都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按照规章制度办，不就行了吗？
但他还是接过了文件。
因为，审核文件的合规性，本身就是一项符合逻辑的工作。
于是，整个单位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李恪的办公桌，成了全局最繁忙的“审批中心”。
任何文件，任何方案，任何报销单，在正式提交之前，都必须先送到李恪这里“过审”。
李恪说行，才能行。
李恪说不行，打死都不能动。
他，一个实习生，在无形之中，成了这个单位实际上的“首席风控官”和“最终把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