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丛生的野地,远比想象中更难穿行。齐腰深的茅草、带刺的灌木、以及纠缠不清的藤蔓,交织成一片湿而坚韧的迷宫。每一步都需要拨开草叶,避开脚下的碎石和隐蔽的坑洼。夜露沉重,很快就将秦岳本就湿透的灰色衣衫和帆布鞋再次打湿,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粘腻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木腐败气息、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城市边缘荒地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垃圾发酵的酸味。
秦岳的步履却并未因此迟缓。身形在及腰的荒草中时隐时现,如同游弋在水中的鱼,每一次踏步、转折、矮身,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与草木摩擦的声响,也巧妙地利用了地形起伏和阴影的掩护。背后的镇岳剑,在深衣包裹下,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剑身与剑鞘之间,似乎有极淡的嗡鸣,并非示警,而是一种指向明确的、与远方“王仪”感应愈发清晰的共鸣。
荒地的范围并不太大。穿过一片肆意生长的小竹林,又越过一道涸的、堆满建筑废料的土沟,前方,景区的“内里”便渐渐显露出来。
人工铺就的、蜿蜒曲折的碎石小径。间隔恰到好处的、造型古朴的路灯,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将小径照亮,也在两侧的林木和假山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小径旁,偶尔能看到供人休憩的仿古凉亭,或是立着介绍石碑的景点。更远处,是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丘陵轮廓,以及点缀其间的、飞檐翘角的建筑剪影,其中几座还亮着轮廓灯,在夜色中勾勒出静默的轮廓。
这里与城市边缘的喧嚣杂乱截然不同。整洁,有序,刻意营造出一种“古意”与“静谧”。但秦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静谧”是浮于表面的。路灯的光芒稳定得毫无波动,小径上空无一人,连虫鸣都显得稀稀落落,透着一股被精心管理后的、缺乏真正生机的“净”。
“王仪”的感应,此刻已无比清晰,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向景区深处,那片被灯光勾勒出一角粼粼波光的湖泊方向。距离,大约百丈。
秦岳没有贸然踏上那条被灯光照亮的碎石小径。他停留在荒地与小径交界的、最后一丛茂密的女贞树阴影下,目光如鹰隼,仔细审视着前方的环境。
除了路灯,小径两侧的树木枝桠间,某些不起眼的位置,固定着一个个拳头大小、半球形的黑色装置,与之前在桥头所见类似,正在缓缓转动,无声地扫描着。更远处的凉亭檐角、假山顶端,也能看到类似的装置,共同构成了一张密集的电子监控网络。
空气中,除了草木清香,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的、电器运行后特有的气味。那是监控设备、以及可能隐藏在其他地方的、诸如红外探测器、动态感应器等装置散发出的微弱“场”。
防卫,比预想的还要严密。不仅仅是因为“上面”那些人的临时布控,这景区本身的安防系统,看来就非同一般。是因为此地重要,还是说,这个时代的“重要场所”,本就如此?
秦岳略一沉吟,目光投向小径旁不远处,一片生长得格外茂密、几乎与湖边茂盛的芦苇和水生植物连成一片的蒲葵林。那里灯光相对昏暗,监控探头的角度似乎也有少量盲区。更重要的是,从那个方向,可以借助蒲葵宽大的叶片和芦苇丛的掩护,直接接近湖边,而不必完全暴露在开阔的小径和草坪上。
确定了路线,不再犹豫。秦岳身形一矮,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女贞树的阴影,没有踏上小径,而是紧贴着路肩的泥土和杂草,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了那片蒲葵林的边缘。
宽大厚实的蒲葵叶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好地掩盖了秦岳穿行其中的细微动静。林中地面湿,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秦岳的动作灵巧而迅捷,在蒲葵树和叶片之间穿梭,避开可能缠人的气和低垂的枝杈,目光则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头顶可能存在的监控装置,以及感应着周围空气中任何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很快,蒲葵林的边缘已然在望。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临湖草坪,草坪修剪得整齐,一直延伸到水边。湖面不算广阔,在夜色中显得幽深宁静,倒映着对岸仿古建筑的灯光和远处城市的暗红色天光,波光粼粼。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水生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王仪”的感应,就在湖边,距离水岸大约十数步的一处地方。那里有几块姿态嶙峋的太湖石,半浸在水中,周围长满了茂密的菖蒲和芦苇,形成一个天然的、相对隐蔽的角落。
然而,就在秦岳即将踏出蒲葵林,进入那片相对开阔的草坪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是监控,也不是感应到了什么隐藏的防御装置。
而是目光,被草坪边缘、靠近蒲葵林出口处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面墙。或者说,是一段景区内部用来分隔空间、装饰景致的、白墙黛瓦的仿古围墙。围墙并不高,墙上开有镂空的花窗。此刻,在路灯柔和的光晕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段洁白平整的墙面上,距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被人用某种喷漆,涂抹上了一个图案。
那图案,与之前在城中那片癫狂空地的墙面上所见,如出一辙。
暗红色的,扭曲的,带着亵渎与嘲弄意味的、简化变形的古老符文标记。
但,又有不同。
眼前的这个标记,比之前那个似乎“画”得更加“熟练”一些,线条虽然依旧粗陋狂放,但结构的扭曲方式,似乎更贴近其“原型”的某种诡异神韵。而且,标记的周围,还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涂抹了几道看似随意、却隐隐构成一个不完整圆圈的潦草笔划,如同溅射的血滴,又像某种未完成的、邪恶的仪式轨迹。
暗红的颜色,在洁白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触目惊心。在宁静雅致的仿古景区环境中,这标记散发出的不祥与混乱气息,被放大到了极致。
秦岳的眉头,深深锁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混杂了厌恶与凛冽的怒意。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绝非巧合了。
这标记,出现在这里,绝非随意涂鸦。这片景区,看似宁静,地脉却相对纯粹,且靠近“王仪”封存之地……难道,这标记与“王仪”有关?是某种标记、指引,还是……警告?甚至是,某种试图扰或污染此地“气场”的拙劣尝试?
他缓缓走近那面墙壁,在距离数步处停下。没有贸然触碰。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个暗红标记,以及周围潦草的笔划。鼻翼微动,除了喷漆本身刺鼻的化学气味,似乎还隐约嗅到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属于油漆的、类似铁锈又带着陈腐气息的味道。
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沿着那扭曲符文的线条,极轻微地、以灵力感应着,缓缓描摹。指尖并未触及墙面,但灵力与那标记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场”接触的刹那,秦岳的心头猛地一凛。
混乱。癫狂。恶意。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对某种“存在”的、扭曲的崇拜与呼唤。
这感觉,与记忆中对某些试图沟通异界、崇拜“外道”的邪教或愚昧之徒残留气息的描述,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但眼前这个,更加粗陋,也更加……“现代”。像是有人拿到了某种禁忌知识的残页,却只理解了最皮毛、最扭曲的部分,然后以其自身混乱癫狂的意志,胡乱涂抹出来。
是“影蚀”组织?那个在大纲中提到、信仰异界神祇的极端团体?他们已经开始在此地活动了?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王仪”的存在,或至少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这个念头,让秦岳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个时代的阴暗面,已经开始与古老的禁忌知识产生交集,甚至可能已经触及“虫洞”与“异界”的秘密,那么局面,就远比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必须尽快拿到“王仪”,离开此地。
秦岳不再理会墙上的标记,转身,目光投向湖边那几块太湖石的方向。感应中,“王仪”就在那里,沉寂着,等待着。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穿过最后一片草坪,接近湖边的刹那——
“呜……”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呜咽声,带着一种非人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意味,毫无征兆地,从湖边那片菖蒲与芦苇丛生的阴影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
那声音,并非风声,也非水声。更不是任何已知的鸟兽虫鸣。
它低沉,断续,如同濒死者的喘息,又像某种无形之物在黑暗中摩擦。声音入耳的瞬间,秦岳周身的汗毛,都似乎微微炸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对“异常”与“污秽”的警觉。
与此同时,腰间被深衣包裹的镇岳剑,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震动!剑鞘之内,剑身低鸣,并非遇到强敌时的战意激昂,而是如同遇到污物时的、充满厌恶与排斥的震颤。
湖边的阴气,在呜咽声响起的瞬间,似乎骤然浓重了数分。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粘腻。远处路灯的光芒,照射在湖面与那片菖蒲芦苇丛上,似乎也黯淡扭曲了些许,投下的阴影,变得更加深浓,仿佛有了生命,在缓缓蠕动。
秦岳的身影,瞬间凝固。所有的动作、呼吸、乃至思绪,都在刹那间归于绝对的静止与专注。目光如电,穿透草坪与夜色,死死锁定了那片传来呜咽的、波光与阴影交织的湖畔角落。
那里,除了嶙峋的太湖石、茂密的植物,似乎……空无一物。
但“王仪”的感应,就在那里。而镇岳剑的示警,也指向那里。
呜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仿佛就在那块最大的太湖石后面,在芦苇丛的掩映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挣扎着,试图“出来”。
夜风似乎也停了。湖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断续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呜咽,在空气中幽幽回荡,与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噪音,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秦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按在了背后,镇岳剑的剑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