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或者说,那截从漆黑潭水中悄然探出的苍白指爪,静止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
指尖微微勾着,稀疏的黑色绒毛紧贴在浮肿惨白的皮肤上,在刘小斌手电筒颤抖的光柱下,泛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微光。指甲——如果那能被称为指甲的话——是近乎墨色的深褐,尖锐弯曲,边缘布满细密的锯齿,像是常年啃噬什么坚硬之物磨砺而成。
寂静。溶洞里只剩下水滴坠落的声音,岩石深处沉闷的、不时传来的“咯咯”错动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液体被缓慢搅动的汩汩声,正从潭水深处传来。
刘小斌的呼吸屏住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截距离自己不过七八米远的惨白指爪。大脑一片空白,先前“”、“古人”、“拍电影”之类的混乱念头被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恐惧冲刷得净净。那是超出认知的生物本能发出的尖啸——危险!极度危险!
站在潭水中的秦岳,目光也落在那截指爪上。眼神沉静,不见波澜,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不甚有趣的物事。只是那负在身后的右手,五指不易察觉地收拢,又缓缓松开。
“腐水婴。”
三个字,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在寂静的溶洞里却清晰得惊人。
“什、什么?” 刘小斌牙齿打颤,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秦岳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那截探出水面的指爪,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向下沉去,没入漆黑的潭水中,消失不见。就在刘小斌心头一松,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产生幻觉的刹那——
“哗啦!!!”
潭心处,黑水猛地炸开!
一道矮小、臃肿的身影破水而出!它大约只有三四岁孩童大小,通体是一种被水长期浸泡后的死白,肿胀不堪,皮肤表面布满暗青色的血管纹路和溃烂般的斑点。头颅奇大,几乎占去身体的一半,光秃秃的头顶只有几绺湿透的黑色软毛。面部扁平,没有鼻子,只有两个不断开合的黑洞,下方是一张裂到耳的巨口,露出参差交错的细密尖牙。
最诡异的是它的四肢,比例失调地瘦长,尤其是那对手臂,几乎垂到脚踝,末端正是那生着稀疏黑毛和钩状利爪的“手”。此刻,这怪物正用它那双没有眼睑、只剩两个浑浊白点的“眼睛”,“望”了过来。
没有瞳孔,但刘小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那目光粘稠、冰冷,充满了对鲜活血肉最本能的贪婪。
“嘶——嗬——”
怪物咧开巨口,发出漏气风箱般的嘶鸣,粘稠的黑涎从齿缝间滴落,落入潭水,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冒出几缕细微的白烟。
它似乎对站在更近处、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压力的秦岳有些忌惮,浑浊的眼白微微转动,最终,那令人骨髓发冷的“视线”,牢牢钉在了瘫坐在浅水中的刘小斌身上。
“救……救命……” 刘小斌喉咙里挤出气音,身体僵硬,连向后挪动的力气都仿佛被抽。
怪物动了。
没有奔跑,没有跳跃,它那浮肿的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敏捷,猛地向前一窜!不是在水里游,更像是贴着水面“滑”了过来,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瘦长的手臂挥舞,乌黑的利爪直取刘小斌的面门!带起的腥风,已经扑到了鼻尖!
刘小斌甚至能看清爪尖那幽暗的光泽。
完了。
念头升起的瞬间,一点微光,在视野边缘亮起。
不是手电筒的白光,也不是岩壁磷矿石的绿光,而是一抹极淡、却异常凝实的金色。光芒的来源,是那只从始至终负在身后、属于黑衣古人的右手。
不知何时,那只手已经抬了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色光晕。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舒缓,却在怪物利爪即将触碰到刘小斌额头的前一刹那,精准地点在了那只枯瘦、浮肿的手腕内侧。
“嗤——”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伴随着怪物一声尖锐短促的痛嘶。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上了蜡烛,怪物的手腕处,那点金光触及的皮肉瞬间焦黑、碳化,冒起一股混合着焦臭和更浓烈腥气的白烟。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怪物触电般缩回爪子,浑浊的眼白猛地转向秦岳,嘶鸣声陡然变得高亢而充满怨毒。
秦岳挡在了刘小斌与怪物之间。
依旧赤足立在冰凉的潭水中,身形挺拔,湿透的黑色深衣下摆浸在水里,长发末梢也滴着水。侧脸在岩壁磷光和水面微光的映照下,线条冷硬。点出一指后,并拢的双指并未收回,只是自然垂在身侧,指尖那点金光尚未完全散去,兀自明灭不定。
“潭水污秽,阴气汇聚,催生此等低劣秽物。” 目光掠过因吃痛而略显暴躁、在数米外黑水中沉浮嘶鸣的“腐水婴”,秦岳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沉眠久,此等蝼蚁,也敢露头了。”
话音未落,那“腐水婴”似乎被彻底激怒,亦或是秦岳身上散发的、对它们而言如同黑夜明灯般的鲜活灵气更具诱惑,它放弃了看起来更容易得手的刘小斌,嘶吼一声,整个臃肿的身体如同充气般猛地膨胀了一圈,随即轰然炸开!
不,不是炸开,而是化作数十道黏稠的、惨白色的水箭,铺天盖地朝着秦岳激射而来!水箭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更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小心!” 刘小斌失声惊呼。
秦岳眉梢都未动一下。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拂。
动作轻柔,如同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山的“势”,随着那一拂袖,沛然涌出。
激射而至的惨白水箭,撞上这股“势”,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瞬间凝滞在半空!紧接着,所有水箭的表面同时泛起细密的涟漪,然后“噗”地一声轻响,齐齐爆散,重新化为浑浊的污水,哗啦啦落回潭中,将原本荧蓝的潭面染得一片污浊。
而那“腐水婴”的本体,在远处重新凝聚,身形似乎缩小了一圈,气息也变得萎靡,那双浑浊的眼白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嘶鸣声也带上了退缩之意。
秦岳却并未追击。拂袖的右手缓缓收回,重新负于身后。指尖的金光已彻底熄灭,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强行调动尚未顺畅的灵力,施展这看似轻描淡写的“镇气”之术,对此刻的身体而言,负担并不小。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一拂袖,气息外露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被“安土地神符”暂时稳住的区域之外,更多、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隐晦的共鸣与……躁动。
是其他沉睡的、或游离的秽物,被惊动了。也是那些更深、更古老的“伤痕”,对灵力波动的微弱回应。
必须速战速决,然后尽快离开此地,重新加固封印。拖得越久,引来的东西可能越麻烦。
念头转动间,目光已冷冷锁定了那头意图逃窜的“腐水婴”。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溶洞上方,隐约传来了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来自极厚的岩层之外。紧接着,刘小斌掉在浅水里的对讲机,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夹杂着强烈电流噪音的吼声,几乎盖过了溶洞内所有的声响:
“小斌!刘小斌!听到请回答!我们已经定位到你的大致区域!正在尝试从3号勘探孔向下凿!坚持住!重复,坚持住!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监测到强烈生物信号和不明能量反应!汇报情况!立刻汇报情况!”
是工长老陈的声音,嘶哑,焦急,带着不顾一切的意味。
敲击声,吼叫声,对讲机刺耳的噪音,混合着潭水中“腐水婴”怨毒的嘶鸣,以及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的、更多蠢蠢欲动的“沙沙”声……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压迫感的背景。
秦岳微微蹙眉,抬眼,望向溶洞那黑暗的穹顶。视线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上面那些正在疯狂试图掘进、制造出更大噪音和震动的“地铁施工队”成员。
而数米外,重新沉入黑水、只露出半个头颅和一双怨毒白眼的“腐水婴”,似乎也被这来自上方的嘈杂扰激怒,或是感知到了什么,竟不再退缩,反而缓缓咧开那裂至耳的大嘴,粘稠的黑涎滴落,浑浊的眼白死死盯着秦岳,又缓缓移向瘫软在地、对讲机仍在嘶吼的刘小斌。
一种捕食者的耐心,正在耗尽。而黑暗的潭水深处,似乎有更多细微的气泡,在缓缓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