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太亮了。
亮得蛮横,亮得刺眼,像一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沉睡了太久、早已习惯溶洞幽暗的眼睛里。镇南王秦岳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闭了下眼。凌空画符的手指却未停,只微微一颤,便将最后那一笔略带滞涩地勾连完成。
“镇!”
一声低喝,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指尖那点淡金色的精血符文骤然亮起,化作流光没入脚下石台。石台上,那些以湿润足印勾勒出的简易阵图随之呼应,泛起一层朦胧的、土黄色的微光。微光如水波荡漾开,顺着石台与岩体的连接处向下渗透。
脚下传来的、那持续不断的沉降感和轰鸣,并未立刻停止,但那股令人心悸的、仿佛山体要自行瓦解的“松散”趋势,被这股强行注入的、源自地脉本身的力量稍稍锚固、延缓了。
代价是丹田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抽痛。本就滞涩的灵力经络,因这强行催动而隐隐作痛。
秦岳无暇顾及这点不适。重新抬起的眼,已适应了强光,目光如冷电,穿透那晃眼的白色光柱,精准地锁定了光源之后。
一个人。
一个……打扮怪异至极的年轻人。
头戴一顶明黄色的、坚硬的帽子,帽子前端还绑着一盏正射出强光的小玩意儿。身上穿着同样明黄与灰色相间的、布料紧绷的衣物,沾满了泥水和岩粉。脸上惊骇到扭曲,嘴巴大张着,维持着刚才那声尖叫的姿势,活像只被捏住脖子的蛙。
他半个身子还泡在水潭边的浅水里,显然是失足跌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长条状的、发出更稳定强光的金属器物,光柱正是来源于此。
活人。无疑。
没有修炼过的痕迹,气血虚浮,筋骨松散,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茫然。身上也无阴邪秽气,更无军伍煞气,就是个……最普通的凡人。
可这凡人的打扮、手里的器物、乃至刚才那声怪叫的语调用词,都透着一股与这溶洞、与秦岳所知的一切时代,格格不入的诡异。
“鬼……鬼啊!别过来!你别过来!”
年轻人终于从极度的震骇中找回了一点声音,手电筒的光柱随着他颤抖的手臂胡乱摇晃,在秦岳身上、脸上、身后的岩壁和崩落的钟石上扫来扫去。光斑掠过那身湿透的黑色深衣,掠过苍白却俊朗得近乎锋利的容颜,掠过披散如瀑、还在滴着琥珀色灵液的长发,最终又落回那双漆黑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上。
“是人!是活的!” 年轻人像是努力说服自己,声音带着哭腔,又因为光柱扫过秦岳脚下泛着微光的阵图和水渍,而再次崩溃,“……可他在发光!他在水上走!陈工!陈工!下面有东西!真的!我不骗你!”
他在对着左肩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声嘶力竭地吼叫,小方块里传来滋啦的电流杂音和模糊断续的人声回应。
秦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
不是针对这年轻人的失态。凡夫俗子骤然见到超出理解之事,惊惶失措乃是常态。令镇南王在意的是两件事:其一,这年轻人闯入的方式和时机,恰好打断了地脉稳定的最关键一刻,安土地神符虽成,效果却因这扰打了折扣;其二,那黑色小方块里传出的、虽然模糊却明显不止一人的声音,说明上面,这年轻人的同伙,恐怕不少。
地脉未稳,秽气仍在从裂缝丝丝外渗,此刻又多了来历不明、举止怪异的闯入者。
局面,有些麻烦了。
秦岳缓缓垂下刚刚画完符的右手,负于身后。指尖上,那一点精血残留的淡金已然褪去,只余下原本的苍白。湿透的广袖沉甸甸垂下,掩去了指尖因脱力而细微的颤抖。目光平静地落在年轻人身上,没有意,没有怒斥,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久居上位者的疏离威仪。
“尔,何人。”
声音不高,甚至因久未言语和灵力消耗而略显低哑,却奇异地压过了溶洞深处岩石错位的闷响、水潭的呜咽,以及对讲机里的嘈杂,清晰地送入年轻人耳中。
那语调,用词,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
正在疯狂对着对讲机喊话的年轻人猛地一窒,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他愣愣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光柱中心那个人。
不是鬼?
鬼不会这么……镇定地问话。鬼也不该有这么清晰、甚至带着某种独特韵律和质感的声音。可若说是人……谁会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刚才那发光的手指和脚印又是什么?拍电影吗?!
“我、我……” 年轻人喉咙滚动,下意识回答,“我叫刘小斌,是、是上面地铁施工队的……技术员。”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跟一个疑似古代人的家伙报自己的工作单位?
“地铁……施工队?” 秦岳重复了一遍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难以理解其意。是工部的某种新营建?听这名字,似与土地、道路相关,莫非是开凿地道?可什么样的地道,需要动用能撼动山基、震裂镇灵纹的巨物?
目光扫过年轻人头上的“明黄坚帽”和手中的“发光短棍”,又掠过他湿漉漉的、材质奇特的紧身衣物。这些,都是未曾见过的造物样式。还有那黑色小方块里传出的、虽然模糊却清晰的人语……
“尔等,因何撼动此山地脉?” 秦岳再次开口,问得更直接。此事关乎封印,必须弄清楚。语调依旧平淡,但隐约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山泽地脉,关乎一方水土生灵,更关乎虫洞封印,岂容轻动?
“地脉?什么地脉?” 刘小斌一脸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急忙摆手,“不是!我们没有!是、是盾构机!挖到不明空洞,地质异常,陈工让我们先撤出来,我是、我是检查后方管线不小心滑下来的!” 他语速极快,带着急于撇清系的惶恐,手电光又不自觉晃到了秦岳赤着的、站在冰冷石台上的双足,以及足边那渐渐黯淡下去的湿脚印阵图。
“盾构机……” 秦岳捕捉到这个新词。是那钢铁巨兽的名字么?听起来更像某种器械的称谓,而非活物。
正要再问,脚下地面又是猛地一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轰——咔啦啦!”
头顶上方,一大片岩层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错动和之前的崩落,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数块磨盘大小的岩石裹挟着无数碎屑,轰然砸下!其中最大的一块,正对着水潭边惊魂未定的刘小斌!
“小心!” 刘小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绝望地闭上眼。
预期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
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的轻微声响掠过耳畔。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近在咫尺,震得耳膜发麻。
刘小斌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那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数丈外的石台上消失,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前不足三步处。依旧是负手而立的姿态,连衣角的飘荡都似乎刚刚平息。而那块足以将自己砸成肉泥的巨石,就落在他方才站立位置稍后一点的浅水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是……他救了我?
不,不对。刘小斌眨掉溅到睫毛上的水珠,看得更清楚些。那黑衣古人本没碰那块石头,石头是“自己”砸偏的,落点精准地避开了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巧合?还是……
秦岳没有回头去看那块石头,也没有看身后吓傻的年轻人。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水潭中央。
那里,原本只是荧蓝光纹碎裂的潭面,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起一连串浓稠的、不祥的黑色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的不再是清冽的水汽,而是一股阴冷、湿、带着淡淡腐肉和铁锈混合的腥臭气味。
嘶嘶声,变大了。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刮擦,而是清晰可闻的、仿佛无数细足在粗糙岩面上摩擦的声响,从潭底,从岩壁那些新裂开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秽气凝形……” 秦岳低语,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凝重。安土地神符被打断,效果不足,地脉震荡加剧了旧伤痕的撕裂,这些逸散出的秽气,竟然在快速凝聚,有了化为实体的征兆。
麻烦,变大了。
不再理会身后那个还在发愣的闯入者。镇南王上前一步,赤足踏入冰凉的潭水。水面没至脚踝。丝丝缕缕的黑色秽气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迅速向着那具蕴藏着磅礴生机的身体缠绕过来。
秦岳恍若未觉,只是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没有凌空画符。五指微微张开,对着那不断冒出黑泡的潭心,虚虚一握。
口中,吐出几个短促、低沉、却仿佛与周围岩石、水流产生共鸣的音节。
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音调古怪,却带着某种直指核心的韵律。
溶洞中,那些镶嵌在岩壁上、原本散发着幽微绿光的含磷矿石,骤然明亮了数倍!点点绿光如星辰被点亮,彼此之间,隐约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连接。整个溶洞,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一种沉浑的、厚重的、源自大地的力量被悄然引动。
缠绕上足踝的黑色秽气,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褪去、消散。
潭心冒出的黑泡,也为之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更多的秽气正从裂缝中疯狂涌出,前赴后继。那嘶嘶的摩擦声越来越密集,隐约间,似乎有某种无形无质、却又确实存在的“东西”,正在漆黑的潭水深处,缓缓凝聚出模糊的轮廓……
刘小斌瘫坐在浅水里,手电筒掉在身旁,光柱斜斜照着潭面,也照亮了那些翻滚的黑气和水中越发浓稠的阴影。极致的恐惧,反而让大脑有了片刻诡异的清醒。他看看前方那立于水中、背影挺拔如松的黑衣古人,又看看手中刚刚捡起的、屏幕碎裂但仍在顽强闪烁的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工长老陈变了调的嘶吼,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似乎上面也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小斌!回话!你那边什么情况?刚才监测到异常能量脉冲!还有……还有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很多虫子在爬!喂?!刘小斌!听到回话!定位你的信号在溶洞深处,我们正在想办法下来!坚持住!千万别乱动!等……”
虫子?
刘小斌猛地打了个寒颤,手电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潭水深处,那阴影最浓重的地方。
仿佛回应他的目光,那团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苍白、浮肿、生着稀疏黑色绒毛、指尖却锋利如钩的“手”,或者说,类似手的肢体,缓缓地、悄无声息地,从漆黑如墨的潭水中……
探出了一小截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