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的甬道狭窄、低矮,有些地段需要略微躬身才能通过。空气湿阴冷,带着泥土和岩石特有的腥气,以及一种经年累月、水流侵蚀出的、微弱的矿物甜味。脚下是湿滑的、被水流打磨得圆润的卵石和松软的沉积泥沙,行走其上悄无声息。只有衣袂偶尔拂过粗糙岩壁的细微窸窣,以及腰间镇岳剑鞘与岩石的轻微磕碰,在绝对的黑暗中荡出短暂的回响。
秦岳没有使用任何照明。沉眠前的漫长岁月,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灵力虽然枯竭,但肉身经过地脉灵气和镇魂诀的长期淬炼,五感远超凡俗,即便在这种近乎绝对的黑暗里,也能勉强分辨出大致轮廓和水汽流动的细微差异。更重要的是,握住镇岳剑柄的手,能清晰地感知到剑身传来的、与周遭大地脉络若有若无的共鸣,如同盲者手中的探杖,无声地指引着方向,避开那些地气淤塞或结构脆弱的不稳定区域。
选择的这条甬道,并非随意。在方才短暂的调息中,神识虽难以外放,但借着镇岳剑与地脉的勾连,依然大致“触摸”到了这片溶洞群的部分天然结构。这条通道,曲折向上,地气相对稳定,且隐约指向山体另一侧某个地脉“气口”——通常是地下河渗出、或与外部有微弱气流交换之处,往往是天然出口所在。
行走的速度并不快。身体依旧沉重,每一次迈步,滞涩的经络都传来隐隐的酸胀和刺痛,丹田处更是空空荡荡,仅靠剑中反哺的少许地脉之力和方才强行汲取的稀薄灵气维持着基本的活动。呼吸被刻意放得绵长而低微,尽量降低消耗,同时也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试图从这地底深处,汲取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游离灵气。
然而,此地的灵气,贫瘠得令人心悸。
记忆中,即便是在清末,天地灵气已大不如前,但岭南山水灵秀,地脉丰盈之处,灵气虽稀薄,却依旧可感可引。但此刻,行走在这山腹之中,能感应到的,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枯竭。大地深处,原本应如血液般流淌的灵机,变得断断续续,微弱不堪,更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般的“浊气”,与记忆中清灵纯粹的地脉之气截然不同。
是百年间天地剧变?还是……人类那所谓的“地铁”、“施工”,以及更多未曾得见的“器物”,在改造大地的同时,也无可挽回地污染、甚至“死”了地脉灵机?
这个念头,让秦岳本就微蹙的眉心,锁得更紧。若真如此,对于依赖天地灵气修行、施展术法的“镇守者”而言,无疑是釜底抽薪。难怪百年间,镇守司可能凋零至此。
甬道并非一成不变。时而开阔,可容数人并行,穹顶垂下万千钟,如倒悬的剑林;时而骤然收紧,需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缝隙。途中经过几个岔口,有水流声从黑暗中传来,那是地下暗河的细语。镇南王皆未犹豫,循着剑身传来的、对“生发”与“流通”之气最敏锐的感应,择路而行。
越向前,空气的流动感似乎明显了些许。那湿的泥土腥气中,开始混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界的气息——草木腐败的清新?夜露的凉意?还有……一种更加陌生、更加“硬”的、类似烟火尘埃的味道。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渐陡。脚下出现了更多风化松动的碎石,行走需更加小心。两侧岩壁的质地也在变化,从典型的石灰岩溶洞特征,逐渐过渡到更坚硬、裂隙更多的花岗岩。地脉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更加模糊、杂乱,仿佛被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扰、切割。
就在此时,镇岳剑身,再次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
这一次,震动并非来自脚下地脉,而是来自……前方。来自那隐约传来外界气息的、通道的尽头方向。震动很微弱,频率却极高,带着一种尖锐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并且正在快速接近。
秦岳的脚步,倏然停住。
身形隐入一处岩壁的凹陷阴影中,气息收敛,目光如电,投向通道前方那片更为浓稠的黑暗。左手,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嗡嗡”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不是自然界的声响,也非地脉波动,而是某种精巧的、高速旋转的机械造物发出的噪音。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出现在通道尽头的拐角处。
光点稳定,移动迅速,伴随着“嗡嗡”声,贴着通道顶部,如同一只敏捷的金属蜂鸟,朝着秦岳方才走过的方向飞来。随着距离拉近,那物体的轮廓在黑暗中被秦岳超常的目力勉强捕捉——那是一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哑光黑色、呈不规则的球体。球体下方似乎有数片高速旋转的薄翼,提供飞行动力,前端则嵌着一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类似眼珠的晶体,晶体缓缓转动,扫视着通道内的景象。
是那些“上面”的人派下来的东西。探查用的机关傀儡?竟如此小巧,且能自行飞行、视物。
那幽蓝色的“眼珠”扫过秦岳藏身的凹陷处,光芒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秦岳屏息,全身肌肉放松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滞,与周围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镇岳剑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剑身流转的暗金微光彻底内敛,如同凡铁。
幽蓝的光斑在凹陷处停留了大约两息。那黑色球体悬停在半空,发出更加细微的、仿佛电子仪器运行的“滴答”声。随即,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幽蓝眼珠转向他处,球体继续沿着通道,朝着溶洞深处飞去,嗡嗡声渐远。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秦岳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握剑的手并未松开,眼神更加沉凝。
探查傀儡。效率果然很高。而且,这东西的感知方式,似乎并非依赖生灵气息或灵力波动,而是某种……自己尚不了解的“看”与“听”。若非及时隐匿,且这傀儡的探查似乎有所局限,恐怕已被发现。
不能在此地久留。那些人在上面有组织的“封锁”与“调查”,其手段和决心,看来远超预估。必须尽快离开山体,进入外界,利用更复杂的地形和这个时代自己尚不熟悉的规则,争取时间和空间。
不再迟疑,秦岳加快了些许脚步,朝着那传来外界气息的通道尽头行去。动作依旧轻捷,却带上了明显的谨慎。
又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并非直接通往山外,而是一个较小的、布满裂隙的天然岩厅。岩厅一侧,有几道狭窄的、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裂缝,天光——确切地说,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那种靛蓝色天光,混合着远处城市可能存在的灯光污染形成的稀薄光晕——从裂缝中渗透进来,带着清新却冰冷得多的空气,以及更清晰的、外界的声音。
风声。很微弱,穿过岩缝,变成低沉的呜咽。还有极远处,隐约可闻的、连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无数细小的车轮碾过坚硬的路面。那是“上面”的世界,未曾停歇的喧嚣。
秦岳没有立刻靠近那些透光的裂缝。而是停在岩厅边缘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岩厅内空无一物,只有经年累月从裂缝中飘入的枯枝落叶和尘土。地面有几处细微的、不规则的痕迹,像是小型动物留下的爪印。
确认暂时安全,才缓步走到最大的那道裂缝前。
裂缝宽约尺许,高不过人,外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藤蔓和蕨类植物。透过植物的缝隙,可以窥见外面的一角天空——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深蓝色,不见星月,只有一层稀薄的、被地面灯光映成暗橙色的云霭。空气清冽,带着夜露和草木的气息,但也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燃烧后的刺鼻味道。
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一丛茂密的蕨叶。
视野骤然开阔。
外面是一片陡峭的、覆盖着茂密亚热带常绿林木的山坡。此刻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林沉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只有远处山脚下,一片广阔的区域,亮着连绵成片、璀璨夺目的光点——那不是火光,而是无数规则的、稳定的、白色或橙黄色的光斑,密密麻麻,勾勒出笔直的道路、整齐的方块、和高耸入云的、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尖塔。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宽阔的、反射着微光的水),水面上有移动的、亮着灯的长条状影子。
那片光之海洋的规模,远超秦岳记忆中任何一个时代的都城夜景。没有城墙的轮廓,没有坊市的界限,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而规整的光的扩张,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与低垂的暗色云层相接。
那是……广州城?
不,记忆中珠江畔的广州城,即便是最繁华的时期,入夜后也多是星星点点的灯火,绝无这般将黑夜映成暗昼的规模与亮度。这简直是……将星河搬到了地上。
就在秦岳凝神远眺那片陌生而令人心悸的“光之城”时,一阵极其突兀的、尖锐高亢的鸣笛声,突然从山脚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音。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鸣笛声,以及隐约可辨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严肃而急促的呼喊:
“注意!注意!B3区红外信号丢失!重复,B3区探查单元失去联系!各小组提高警戒!无人机群扩大搜索范围!地面人员向A1、C2区域收缩!……”
声音在山风中变得断续模糊,但其中的紧张与戒备之意,清晰可辨。
探查傀儡失去联系?是在溶洞里遇到了什么?那些残余的秽气?还是……
秦岳的目光,从远处的光之城市收回,落在近处漆黑的山林。山林在微弱的晨曦和远方城市光晕的映照下,显出模糊而深邃的轮廓。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但镇南王的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并非来自山脚那些嘈杂的人声与鸣笛。而是来自这片山林本身,来自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地脉震动、又被“异物”入侵过的山体。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沙砾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从山坡下方,从林木深处,从岩石的缝隙里,星星点点地传来。声音很轻,很分散,但在秦岳的感知中,却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无数幽绿的眼睛。
是之前被“镇岳三寸”的余波惊散、或从其他微小“伤痕”中逸散出的、更低等的阴秽之物?还是被方才探查傀儡的灵力或声音吸引来的、山林中本就存在的、对异常敏感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这片山,因为地脉的伤,因为“上面”那些人的大动戈,已经不再平静了。
而自己,正站在山体与外界交接的边缘。
天光,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从东方天际那浓重的云层背后,一丝一丝地渗透出来,将深蓝色的天幕染上一抹凄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对于一个沉睡了百年、灵力几近枯竭、对眼前世界一无所知的“古人”而言,这光明,未必意味着安全,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秦岳最后看了一眼裂缝外那片逐渐清晰、却更加陌生的山林与远城,手指松开,任由那丛蕨叶重新垂落,掩去大半视野。
转身,离开了那道透入天光的裂缝。
却没有退回通往溶洞深处的甬道。
而是在岩厅内略一沉吟,随即走向另一侧,那里有几条更狭窄、更隐蔽、似乎通往山体更深处或其他方向的天然缝隙。
既然“上面”的网正在收紧,山林的“污秽”开始躁动,那么,或许暂时退回山腹深处,利用复杂的地形和尚未完全被探查的角落,争取到更多的调息与观察时间,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至于外界,那片令人心悸的“光之城”和它所代表的陌生时代……
总有面对之时。
只是,非是此刻。
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厅另一侧,那条最为狭窄、也最为黑暗的裂隙之中。
山林外,警笛长鸣,人声与引擎声交织成紧张的网。
山林内,细微的“沙沙”声,在渐亮的天光下,似乎……更密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