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湿而沉闷,混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林安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门缝里透出的那丝微弱灯光。她盯着那道光,没有说话,只是仔细感知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气息。
重明站在她身侧,一手握着多功能刀,目光同样落在门上。拾肆从林安怀里跳下来,凑到门缝边,鼻翼剧烈翕动。
“气息还在。”拾肆抬起头,鎏金眼眸里凝着光,“活人的气息,很弱,但确实存在。”
林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把口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江寻在里面,需要她冷静。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七姐带着三个行动组的骨快步赶来。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铁门,落在那把崭新的铜锁上,眉头瞬间皱紧。
“门后面还有一层?”
“是。”重明简短回答,“有灯光透出来,能感觉到活人的气息。门是新锁,麻袋是故意堆在这里遮掩的。”
七姐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眼底闪过冷光。她转头看向周扬:“破门,快。”
周扬从工具包里拿出液压钳,对准锁梁发力,锁纹丝不动。换了切割机,火星四溅,锁梁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特制的。”周扬关掉切割机,脸色凝重,“合金的,硬度太高,切不开。”
林安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没有动,只是盯着那把锁,大脑飞速转动。
七姐当机立断:“切门。把门框周围的墙体凿开,直接卸门。”
周扬点头,拿起电镐对准门框和墙体的连接处按下开关。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充斥整个仓库,砖块碎裂,灰尘弥漫。林安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她一步未退,只是侧过脸,用手臂挡住口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安看着门框周围的墙体一点点剥落,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开始松动,心里的急切越来越浓,但她死死压制着,不让它表现在脸上。
终于,那扇铁门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灰尘。
灰尘散去,门后面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两侧墙壁斑驳,爬满暗绿色的霉斑,一股刺鼻的湿霉味扑面而来。阶梯深处,有微弱的灯光透上来。
重明蹲下身,掏出一支冷烟火扔了下去。冷烟火拖着尾焰一路坠落,照亮了阶梯的全貌——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东西。
林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平安符。红色的绸布,金色的线绣着“平安”两个字,系在门框上,随着冷烟火的气流轻轻晃动。
那是她送给江寻的平安符。第一次出任务前,她随手做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觉得那个少年需要一点安心。江寻一直戴着,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摘。
此刻,那个平安符就系在门框上。
林安盯着那个平安符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重明。
重明沉声道:“我走前面,你跟在我身后,保持距离。拾肆殿后。”
拾肆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阶梯往下走。阶梯很陡,每一级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林安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扶着斑驳的墙壁,指尖触到湿滑的霉斑,冰凉黏腻。她屏住呼吸,仔细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消毒水味,血腥味,还有活人的气息。
越来越近。
走完最后一阶阶梯,三人站在那扇半开的木门前。重明伸出手,轻轻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后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地下室,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爬满霉斑,墙角堆着废弃的医疗器械——生锈的手术床,缺腿的输液架,落满灰尘的玻璃药柜。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灰尘,灯光昏黄发白。
而地下室正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是江寻。
林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但她没有冲过去,只是站在原地,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把眼前的景象全部收入眼底——江寻仰面躺着,双手双脚被皮带捆住,勒出紫红的淤痕。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裂,嘴角有涸的血迹。灰色卫衣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被白色的绷带简单包扎过,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血珠。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手术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江寻的颈侧。
皮肤冰凉,但指腹下传来微弱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
还活着。
林安收回手,转头看向重明,声音平静而清晰:“还活着,失血过多,需要马上送医。”
重明已经掏出多功能刀,割断了捆着江寻手脚的皮带。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江寻抱起来。江寻的身体轻得惊人,脑袋无力地垂着,手臂软软地搭下来。
林安站起身,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江寻苍白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寻垂下来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但她握得很稳。
拾肆跑在她脚边,鎏金眼眸紧紧盯着江寻。
三人沿着阶梯快步往上走。林安握着江寻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冲出仓库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刺得林安眼睛发酸。七姐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江寻身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车!”
周扬拔腿就跑,发动引擎,车子咆哮着冲过来。
重明把江寻放在后座上,林安跟着钻进去,把江寻的头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腿上,让他保持呼吸通畅。她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
重明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七姐坐在副驾驶,拨通电话:“准备急救室,叫老秦准备好,有重伤员,刀伤,失血过多,休克,十分钟后到。”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应答声。七姐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江寻,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开快点。”
重明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到底。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模糊成一片光影。林安低着头,看着江寻苍白的脸,看着他那件被血浸透的卫衣,看着那个被绷带缠住的伤口。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见到江寻时,他怯生生地跟在苏衍身后;第一次出任务时,他紧张得手足无措;第一次成功安抚游魂后,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还有那本黑色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她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钝钝的疼,但那疼痛被她压得很深,深到不会影响她的呼吸,不会影响她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握着江寻的手,安静地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安静地等着车子抵达医院。
十分钟后,车子冲进第七区间的专属医院。急救室的门被推开,几个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床冲出来,为首的是头发花白的老秦。
重明把江寻抱出来,轻轻放在担架床上。老秦快步上前,掀开江寻的T恤,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眉头瞬间皱紧。他伸手按在江寻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搏动,沉声道:“失血过多,休克,血压测不到,心率只有四十。需要立刻输血,立刻手术。推进手术室,快!”
护士们推着担架床飞快地往手术室跑,林安跟在旁边跑,握着江寻的手,一路跟到手术室门口。担架床被推进去,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轰然关上,门上的红灯亮起。
林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旁边的椅子前,坐下来。
重明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拾肆跳上椅子,蜷在她腿边,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是之前从江寻住处带回来的。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潦草的字迹——“训练场那边有个人,说是新来的助教,让我今晚去加练。他说七姐安排的,说我基础还太差,需要多练一练,才能更快变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老秦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但眼底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看向林安,不等她开口,直接说:“手术很顺利,伤口已经缝合,失血过多,给他输了血,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脱离生命危险了。
林安站起身,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谢谢您。”
老秦摆摆手:“这孩子命大,伤口再深一厘米就伤到心脏了。现在虽然脱离危险,但还需要观察,失血太多,身体太虚弱,什么时候醒过来还不一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安点头:“明白。”
护士推着担架床从手术室出来,江寻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雪白,没有血迹渗出来。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林安跟在他身边,一起进了病房。护士把江寻安顿好,挂上输液瓶,又检查了一遍各种仪器的参数,然后对林安说:“他现在需要静养,尽量不要打扰他。有什么情况按床头的呼叫铃。”
林安点头:“好。”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林安、重明、拾肆,还有躺在床上的江寻。林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江寻脸上,安静地看着他。
重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安的肩膀:“我回第七区间查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冒充助教的人。有任何情况给我打电话。”
林安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
重明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林安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床边,没有握着江寻的手,只是放在那里,离他很近。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自责,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平静的等待。
她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他的身体自己扛过去,等他醒过来,等他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被黑暗吞噬。夜幕降临,病房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林安一直没有离开,只是偶尔起身倒杯水,或者去走廊尽头透透气,然后又回来坐下。
拾肆一直蜷在她腿边,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床上的江寻,然后又阖上。
半夜的时候,江寻开始发烧。他的脸变得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微微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林安立刻按了呼叫铃,老秦很快赶来,检查了一番,给江寻打了退烧针,又调整了输液的速度。
“术后发热,正常现象。”老秦说,“让他烧一烧,身体在对抗感染。注意给他物理降温,用温水擦擦额头和脖子。”
林安点头,送走老秦后,她去打了盆温水,拧了毛巾,轻轻敷在江寻的额头上。她做得很细致,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毛巾凉了就重新拧一遍,一遍一遍。
江寻的呓语断断续续,有时候能听清几个字——“不要……别过来……我不是怪物……妈妈……别走……”有时候只是模糊的呜咽。
林安听着那些呓语,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只是安静地给他擦着额头,安静地守着。
后半夜,烧终于退了。江寻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沉沉睡去。林安把毛巾放回盆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睁开眼睛,看见江寻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然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林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江寻的目光在病房里缓缓扫过,扫过雪白的天花板,扫过输液瓶,扫过窗外的阳光,最后落在林安脸上。他看了很久,眼神从迷茫到恍惚,再到渐渐清醒。
“林……安……姐?”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林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嗯,是我。你醒了。”
江寻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他看着林安,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关切,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可一笑就牵动了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林安说,“你伤得很重,刚做完手术,好好躺着。”
江寻听话地不动了,只是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林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温度:“没事了,你安全了。有什么话等你好点再说,现在先休息。”
江寻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泪光回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林安起身,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润了润他裂的嘴唇。江寻乖乖张嘴,任由她照顾。
拾肆从椅子上跳下来,凑到床边,鎏金眼眸紧紧盯着江寻,小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江寻低头看着它,嘴角终于扬起一个虚弱的笑容,小声说:“拾肆……你也在……”
拾肆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重明走进来,看见江寻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他。
“醒了?”
江寻点了点头:“重明哥……”
重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七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老秦。七姐看见江寻醒了,脸上那一直绷着的冷硬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寻,声音依旧凌厉,却透着一股关切:“小子,命挺大。”
江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七姐……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
七姐冷哼一声:“知道添麻烦就好。以后长点记性,别随便什么人说加练你就信,你是清道夫,不是三岁小孩。”
江寻乖乖点头,不敢吭声。
老秦上前给他做了检查,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年轻人底子好,好好养着,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床了。”
老秦和七姐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林安重新坐下,看着江寻,开口说:“现在能说话吗?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江寻的眼神暗了暗,嘴唇抿紧,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握着林安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林安感觉到了他的颤抖,赶紧握紧他的手,轻声问:“江寻,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他对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定会抓住他,不会让他再伤害你。”
江寻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拼命压制心底的恐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口起伏着,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紧眉头,可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他......他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人......声音很沉......像是刻意压低的......他说......他是新来的助教......七姐让他带我去加练......说七姐觉得我基础太差......需要补课......我......我没怀疑......就跟他走了......”
林安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笔记本上江寻写的那行字——“训练场那边有个人,说是新来的助教,让我今晚去加练。他说七姐安排的,说我基础还太差,需要多练一练,才能更快变强。”那个少年,是带着满心的期待和憧憬,跟着那个人走的,他以为那是七姐的关心,以为那是变强的机会,却没想到,那是一条通向的路。
“然后呢?”重明沉声问,目光紧紧盯着江寻,“他把你带到哪里?对你做了什么?”
江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字一句:
“他......他带我去了仓库区......说训练场那边人多......怕影响其他学员......换个安静的地方......单独训练......我......我没怀疑......就跟他去了仓库区......然后......然后他让我......让我躺在那张床上......说要做个测试......测试我的感知能力......他说......这是高级训练......只有感知能力强的学员才能参加......我......我很开心......觉得七姐看重我......就躺上去了......”
林安的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听江寻继续说下去。
“然后......然后他用皮带把我捆住了......说测试的时候可能会乱动......怕我从床上摔下来......我......我还是没怀疑......觉得他说得对......就让他捆了......捆得很紧......手腕都勒得生疼......可我没吭声......想着......训练嘛......忍一忍就过去了......”
江寻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可他依旧一字一句说着,像是要把那些可怕的经历,全部说出来,全部交给林安他们。
“然后......然后他拿出一把刀......很细很长的刀......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拿着刀......在我面前晃了晃......问我......知不知道他要什么......我......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说他要看看......我的感知能力到底有多强......他说......他会在我身上划一刀......看看我能不能感知到......他的恶意......看看我能不能提前避开......”
林安看着江寻苍白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底的恐惧,恨不得把那个畜生千刀万剐。
“然后......然后他就划了一刀......第一刀......在手臂上......很疼......很疼......我拼命挣扎......可皮带捆得太紧......挣不开......我喊救命......可仓库太偏了......没人听得见......他看着我挣扎......看着我喊......却一直在笑......笑得特别可怕......像是......像是在看一个玩具......”
江寻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还在说,像是要把那些痛苦全部倒出来,才能解脱。
“然后......然后他又划了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在不同的地方......不深......但很疼......他一边划一边问我......能感知到吗?能感知到我的恶意吗?能感知到下一刀划在哪里吗?我......我说感知不到......我真的感知不到......他身上的气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我什么都感知不到......他就很生气......说我是个废物......说七姐怎么会收我这样的人......说我不配当清道夫......”
林安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江寻的手,声音颤抖着:“江寻,别说了,别说了,你休息一下,等你好了再说......”
可江寻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可他依旧咬着牙,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那些话全部说完,才能安心。
“然后......然后他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看起来很浓......像是墨汁......又像是血......他把那液体涂在刀上......然后......然后划了我最后一刀......在口......那一刀下去......好疼......好疼......比之前所有的刀加起来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身体里......在啃噬我......在撕咬我......我疼得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被捆在床上......在黑暗里......动不了......喊不了......只有那盏灯一直亮着......照着我的伤口......照着我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江寻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他大口喘着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手紧紧握着林安的手,指节发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就又会坠入那片无尽的黑暗。
林安俯下身,把他轻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一遍遍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安全了,你回家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了......”
江寻靠在她的怀里,身体依旧在颤抖,可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滑落,任由林安抱着他,感受着她怀里的温暖,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一刻钟后。
林安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了几口,等他平复下来,才说:“好,你的情况我们都记下了。接下来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那个人我们会查。”
江寻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红,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子,江寻在医院里休养。林安每天都会来,带一些水果,或者从第七区间食堂打的清淡饭菜。她很少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或者帮他削个苹果,或者翻翻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偶尔念一段上面的内容。
“今天学会画拘灵符了,虽然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七姐看了都笑了……”林安念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读报纸。
江寻脸一红,伸手想抢:“林安姐,别念了……”
林安躲开他的手,继续念:“第一次单独安抚游魂,成功了!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我按照林安姐教我的方法,先感知她的气息,再跟她建立连接,听她说想找到妈妈,然后我带着她的灵体,找到了她的妈妈,看着她扑进妈妈的怀里,我心里暖暖的……”
江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林安姐,你别念了……”
林安停下来,看着他那副羞赧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说:“写得挺好的。等你好了,继续写。”
江寻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林安点头:“嗯。记录自己的成长,以后回头看,会很有意思。”
江寻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重明偶尔也会来,通常是晚上,话很少,只是站在床边看一会儿,确认江寻恢复得不错,然后转身离开。有一次他带来一个消息:“那个冒充助教的人,还没找到。监控没拍到,现场没留下指纹,很专业。但我们在查那种黑色液体的来源,可能和墟渊有关。”
林安听完,点了点头:“继续查。有任何进展告诉我。”
重明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苏衍也来过几次,带着水果和零食,坐在床边和江寻聊天,讲一些第七区间的趣事,逗得江寻哈哈大笑。笑的时候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苏衍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别笑别笑,等好了再笑。”
江寻养伤的子,过得平静而缓慢。每天林安来,念笔记本,削苹果,偶尔说几句话;每天重明来,站一会儿,说一两句调查进展;每天苏衍来,讲笑话,逗他开心;每天七姐来,检查他的恢复情况,然后板着脸说几句“好好养着,别偷懒”之类的话。
拾肆大部分时间都陪在林安身边,偶尔会趴在江寻床脚,用毛茸茸的身体给他当暖水袋。江寻很喜欢它,总是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小声说:“拾肆,谢谢你。”
拾肆就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第十天,江寻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他在林安的搀扶下,慢慢在病房里走了几圈。虽然走得很慢,虽然每一步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坚持着,一步一步。
林安扶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撑着他的胳膊,让他有地方借力。
走了几圈后,江寻坐在床边,喘着气,但脸上带着笑。他看着林安,突然说:“林安姐,等我好了,我请你喝茶。芋泥波波的,三分糖。”
林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好。”
江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林安扶着江寻去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散步。小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有花有草,有喷水池,池水清澈,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江寻走得很慢,但脸上一直带着笑,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安姐,你看那条鱼!”江寻指着水池,兴奋地喊道。
林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条肥硕的红色锦鲤正摇头摆尾地游过。她点了点头:“嗯,看见了。”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拾肆跟在脚边,偶尔追一只蝴蝶,然后又跑回来。
就在这时,林安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花园的另一端,扫过那条通向医院大门的石子路。
路上有一个身影,正缓缓走过。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走路的姿态很优雅。阳光洒在她身上,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林安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她心底某弦,激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她盯着那个女孩,看着她缓缓走过石子路,走到医院门口。就在女孩即将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一阵微风轻轻吹过,吹起她的长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微微露出,露出一小块皮肤。阳光照在那块皮肤上,照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
那是一块胎记。很小,很淡,颜色浅浅的,像是月牙的形状。
林安的视线在那个胎记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女孩的手放下,长发重新遮住了手腕。她跨出医院大门,消失在林安的视线里。
林安收回目光,继续扶着江寻往前走。那个胎记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其他念头冲淡了。胎记而已,很多人都有。没什么特别的。
“林安姐?”江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安姐,你在看什么?”
林安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没什么,走吧。”
她没再多想。
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小花园里,洒在石子路上,洒在喷水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林安扶着江寻,缓缓往回走,身后是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慢慢拉长,慢慢变淡。
而在医院大门外的街道上,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的胎记,轻轻抚摸着它,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前,她在郊外一处废弃的工地醒来,浑身是伤,失去了所有记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唯一的线索,是左肩上那块莲花瓣形状的胎记,以及刚刚在医院感受到的一股引力,似乎要指引她去哪里。
“或许,答案在那里。”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
她放下手,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