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是被一阵细碎的“咔嚓”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啃着硬物,断断续续,从窗台的方向传来。她闭着眼睛躺了几秒,想等那声音自己消失,但它没有,反而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两声满足的呼噜。
她睁开眼,侧过头。
拾肆正蹲在窗台上,背对着她,两只前爪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埋头啃得正欢。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给它黑色的毛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一下一下,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安盯着它看了几秒,开口:“你在吃什么?”
拾肆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转过头。鎏金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嘴角还沾着几粒细碎的白色粉末。它眨了眨眼,用那种“我什么都没”的表情看着她。
“没什么。”它说,声音在林安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心虚。
林安撑起身子,眯着眼睛往窗台上看。拾肆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油纸,纸上散落着几块碎掉的饼——是她上周买的那盒曲奇,还没来得及拆封。
“那是我的饼。”林安说。
拾肆的耳朵动了动,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啃。
“现在是我的了。”它理直气壮地说,“你睡了十二个小时,我饿了。老鼠送来的早餐只有一份,不够吃。”
林安愣了一下:“老鼠送早餐?”
“嗯。”拾肆头也不回,“楼下那家包子铺的老鼠,每天都会给我送一个包子。今天送的是肉馅的,我吃了,但是没饱。”
林安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让老鼠送外卖这件事,拾肆过不止一次,但让老鼠送早餐……这又是什么作?
“你给它们什么报酬?”她问。
“帮它们赶走隔壁楼的野猫。”拾肆说得云淡风轻,“那几只野猫天天蹲在包子铺后面,吓得老鼠们不敢出来找食。我去逛了一圈,它们就再也不敢来了。”
林安忍不住笑了。
拾肆回头看了她一眼,鎏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得意:“你以为我这段时间白混的?这一片的老鼠、鸽子、流浪猫,都认识我。以后你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
“那我谢谢你啊。”林安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下次我想吃火锅,你让老鼠给我送一锅来?”
拾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这是在为难老鼠。”
林安笑出了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拾肆啃饼的咔嚓声。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窗帘上,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暖洋洋的橘色。林安躺在床上,感觉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不想动。
这是她每次做完任务后的常态。尤其是那些涉及到情感的任务,比单纯的驱除灵体更累。婴灵的哭声,李娟的眼泪,那些泛黄的照片和褪色的长命锁,都还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老板。”拾肆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你在想那只婴灵?”
林安没有说话。
拾肆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轻轻一跃,落在她枕头旁边。它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蜷成一团,挨着她的脑袋趴下。
“别想了。”它说,“他已经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你做得很好。”
林安侧过头,看着它。那双鎏金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微微收缩,映出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做得很好?”
“因为他的哭声停了。”拾肆说,“在他消失之前,他的哭声里已经没有悲伤了。那不是被驱散的灵体会有的反应,那是真正放下了执念的样子。你给了他答案,也给了他妈妈的答案。这就够了。”
林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很暖,指腹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它轻轻蹭过来的力道。
“拾肆。”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拾肆的尾巴晃了晃,鎏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傲娇:“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之前懒得说。”
林安笑了,继续摸着它的头。拾肆眯起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最后整个猫都趴在她枕头边,呼噜呼噜地响着。
阳光越来越亮,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孩子的笑声。一切都很普通,很常,很鲜活。
林安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听着拾肆的呼噜声,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那些悲伤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被这暖洋洋的阳光和这只傲娇的黑猫,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窗帘被彻底拉开了,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拾肆不在枕边,但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倒的。
林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拾肆正蹲在窗台外面——不是窗台上,是窗台外面那窄窄的一溜边沿上,两只前爪扒着窗框,脑袋伸出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嘛?”林安问。
拾肆回过头,鎏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兴奋:“楼下有一只白色的猫,在晒太阳。”
林安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楼下的小花坛旁边,确实蹲着一只白猫,毛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眯着眼睛,尾巴卷在身侧,一动不动地晒太阳,完全没注意到楼上有一双鎏金的眼眸在盯着它。
“你想下去?”林安问。
拾肆的尾巴晃了晃,但嘴里说:“不想。只是看看。”
林安看着它那副明明很想去又故作矜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想去就去,我又不拦你。”
拾肆犹豫了两秒,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抖了抖毛。
“那我下去逛一圈。”它说,“你醒了就自己去吃饭,别饿着。让老鼠送也行,那只三花老鼠欠我一个人情。”
林安愣了一下:“三花老鼠?你还认识三花老鼠?”
“这片的老鼠我都认识。”拾肆已经走到门口,用爪子扒拉着门把手,“那只三花是它们的头儿,欠我三次人情了。你随时可以找它,报我名字就行。”
说完,它从门缝里挤出去,消失在了楼道里。
林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只白猫。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从楼道里窜出来,朝着花坛那边走过去。白猫抬起头,看见拾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尾巴高高翘起。
两只猫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动。
林安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洗漱完,她换了身净的衣服,准备出门吃饭。刚打开门,就看见拾肆蹲在楼道口,尾巴翘得高高的,一脸餍足的表情。
“回来了?”林安问。
“嗯。”拾肆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那只猫叫雪球,是楼下张养的。它告诉我,这附近最近来了一只新猫,灰色的,很凶,抢了它好几次的罐头。”
林安低头看着它:“所以呢?”
“所以我去看了看。”拾肆说得轻描淡写,但尾巴晃得厉害,“那只灰猫确实挺凶,不过看见我就跑了。”
林安笑了:“你打架了?”
“没打。”拾肆昂起头,“我只是看了它一眼,它就跑了。”
林安看着它那副骄傲的样子,忍不住弯腰把它抱起来。拾肆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轻轻呼噜了两声。
“走吧。”林安说,“吃饭去。今天吃什么?”
“牛肉面。”拾肆说,“楼下那家,让老鼠去点。”
林安抱着它下楼,走出楼道,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彩。是个好天气。
楼下那家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生意很好。林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拾肆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旁边的椅子上,假装一只普通的猫。
老板娘走过来,看见拾肆,眼睛一亮:“哎呀,这只猫真好看!眼睛是金色的!”
林安笑了笑:“它叫拾肆。”
“十四?”老板娘愣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吃什么?”
“牛肉面,大碗的,多加一份肉。”林安说。
老板娘记下,又看了拾肆一眼,笑眯眯地走了。
拾肆蹲在椅子上,尾巴轻轻晃着,鎏金的眼眸盯着窗外。窗外是一条小街,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路过的外卖小哥。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板。”拾肆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做普通人挺好的?”
林安愣了一下,顺着它的目光看向窗外。
街上的人们,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有的面无表情,但都在走着自己的路,过着自己的子。他们不知道灵体,不知道食晦,不知道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他们只需要心今天吃什么,明天做什么,孩子考了多少分,工资涨了多少块。
林安看了很久,然后说:“有时候会觉得他们挺好的。但我不后悔。”
拾肆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我能看见。”林安说,“看见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虽然累,但至少,那些东西不会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伤害他们。”
拾肆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我也是。”它说。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牛肉的香味扑鼻而来。林安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拾肆蹲在旁边,看着碗里的肉,鎏金的眼眸一动不动。
林安夹起一块肉,递到它面前。
拾肆张嘴接住,嚼了嚼,然后舔了舔嘴。
“还行。”它评价道,“肉不老,汤也够味。下次可以再来。”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林安抱着拾肆走出面馆。阳光依旧很好,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个又一个巷子。
拾肆跟在她脚边,偶尔会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花坛,或者抬头看看飞过的鸟。它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尾巴翘得高高的,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
“拾肆。”林安突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会是什么感觉?”
拾肆愣了一下,然后说:“会很累吧。一个人扛着,没人相信,没人理解。看见的东西又不能告诉别人,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林安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却不敢说,只能假装看不见。那种孤独,她太清楚了。
“如果遇到这样的人,你会怎么做?”她又问。
拾肆想了想,说:“看情况。如果他有天赋,可以帮他;如果他不想,就离他远点,别打扰他。”
林安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巷子尽头有一家书店,招牌是老旧的木牌,上面写着“旧时光”三个字,漆已经有些剥落,但字体依旧清晰。
林安看着那家书店,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买书了。
“进去看看?”她低头问拾肆。
拾肆点点头。
推开书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书店不大,只有两排书架,中间摆着几张旧木桌,桌上堆着各种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咖啡香。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沙发,沙发上蜷着一只橘猫,正在睡觉,肚子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拾肆走过去,在那只橘猫面前蹲下,盯着它看。
橘猫睁开眼,看了它一眼,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拾肆:“……它是不是看不起我?”
林安笑了:“可能只是太困了。”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翻看着。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一本一本看过去,有些是旧书,有些是新书,还有一些是手写的笔记本,像是某个人留下的记。她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的是一个女孩的常——今天吃什么了,去哪里玩了,遇见什么人了。很普通,很琐碎,但透着一种认真的生活气。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你也喜欢看这个?”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一丝温和。林安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书架的另一边。
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洗得发白,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五官很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像是春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但很舒服。他手里也拿着一本笔记本,和林安手里的那本很像。
“这是店主自己写的。”他说,指了指林安手里的笔记本,“她有一个习惯,每天都写记,写完就放在书架上,让客人随便看。她说,记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藏着没意思。”
林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他。
“你是这里的常客?”
“算是吧。”他笑了笑,“我住附近,没事就来坐坐。这里的书多,人少,安静。”
林安点点头,把笔记本放回书架。她转身准备继续看书,余光瞥见他手里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和刚才那本一样,只是期不同。
“你也看记?”她随口问。
“嗯。”他说,“很有意思。看一个人的常生活,就像在体验另一种人生。有时候会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林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丝好奇。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不太像普通人。
“你是学生?”她问。
“刚毕业。”他说,“去年毕业的,现在在找工作。”
“什么专业?”
“心理学。”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不过学得不好,考试都是刚及格。”
林安忍不住笑了:“刚及格还能毕业?”
“老师手下留情。”他也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你呢?做什么工作的?”
林安想了想,说:“自由职业。到处跑,处理一些麻烦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有时候有意思,有时候累。”林安说。
拾肆从旁边走过来,蹭了蹭林安的腿,抬头看着她。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落在拾肆身上,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皱起眉头。
“这只猫……”他开口,又顿住了。
林安心头一动。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它眼睛的颜色挺特别的。很少见。”
拾肆的鎏金眼眸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确实比普通猫的眼睛更亮,更深邃。但林安知道,普通人看它,只会觉得是普通的琥珀色。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是挺特别的。”
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拾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看书。
林安在书店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翻了几本书,最后买了一本诗集。结账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她接过林安的钱,把书装进袋子里,笑着说:“姑娘,你那只猫真好看。”
林安低头看了看拾肆:“谢谢。”
“它眼睛的颜色真漂亮。”店主说,“像两颗小金豆。”
林安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目光又落在拾肆身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金色的眼睛,确实少见。”
林安转过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走出书店,林安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的诗集。拾肆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老板。”它开口,声音在林安脑海里响起,“那个人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在看我。”拾肆说,“一直在看。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和普通人不一样。他好像……”它顿了顿,“能看见什么。”
林安没有说话。她也有这种感觉。
那个年轻人,看见拾肆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停顿。那种停顿,她太熟悉了——那是灵视者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本能的反应。
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可能只是巧合。”林安说,“也可能是真的能看见。”
“要查他吗?”拾肆问。
林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她说,“先看看。”
拾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安继续往前走,穿过巷子,走到另一条街上。街上人多起来,有卖水果的小贩,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路过的外卖小哥。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安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自己刚成为清道夫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看见食晦会害怕,看见灵体会紧张,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现在呢?她可以平静地面对婴灵的哭泣,可以冷静地分析执念的源头,可以在深夜走进空无一人的老楼,寻找那个孤独的灵魂。
她变了。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她还是喜欢在雨后出来走走,喜欢看阳光洒在积水上的样子,喜欢闻空气里湿润的草木香。她还是那个会在便利店守夜班的姑娘,只是现在,她身边多了一只鎏金眼眸的黑猫,多了一群可以依靠的同伴。
“拾肆。”她开口。
“嗯?”
“谢谢你。”
拾肆抬起头,看着她,鎏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林安说,“从我签约第一天到现在。”
拾肆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尾巴翘得高高的。
“不用谢。”它的声音在林安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傲娇,“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林安笑了,跟上去,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拾肆没躲,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一人一猫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子。阳光慢慢变成金色,又变成橘红色,最后沉进地平线下。路灯次第亮起,把夜晚的城市照得温暖又明亮。
林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拾肆蜷在她脚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拿起今天买的那本诗集,随便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看见一首诗,题目叫《雨后》:
雨后的小巷
青石板泛着光
一只猫走过
留下浅浅的脚印
我蹲下来看
脚印里映着天空
和一朵正在飘远的云
林安看着那首诗,忽然笑了。
她把诗集放下,关掉床头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朦胧的光影。拾肆的呼噜声还在响着,像一首安眠曲。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走在那条雨后的小巷里,青石板泛着光,拾肆跟在她脚边。她们走过书店,走过街角,走过那些熟悉的风景。阳光很好,很暖,照在身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他抬起头,目光和她相遇,然后笑了笑。
林安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下午,林安又去了那家书店。
不是特意去的,只是出门散步的时候,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条巷子口。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尽头的书店招牌,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书店里还是那么安静,还是那种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那只橘猫依旧蜷在沙发上睡觉,姿势都没变。拾肆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盯着它看。
橘猫睁开眼,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睡。
拾肆:“……它是不是看不起我?”
林安忍不住笑了:“可能只是太困了。”
她走到书架前,继续翻看那些书。翻了一会儿,她听见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她抬头,看见那个年轻男人。
他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又来了?”
“嗯。”林安点点头,“闲着没事,过来看看。”
他走到书架另一边,拿起一本昨天没看完的笔记本。林安看着他,忽然问:“你昨天说你是学心理学的?”
他抬起头:“对。”
“那你怎么看人的第一印象?”
他想了想,说:“第一印象不靠谱,往往是错觉。但有时候,第一印象也能反映出一些东西,比如对方的气质,比如对方给人的安全感。”
林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呢?你第一印象看我怎么样?”
林安想了想,说:“不像坏人。”
他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这评价挺高的。现在这年头,不像坏人已经很难得了。”
林安也笑了。
拾肆从旁边走过来,蹲在林安脚边,看着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也看着拾肆,目光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那只猫,真的很漂亮。”他说。
“谢谢。”林安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它叫什么名字?”
“拾肆。数字的那个十四。”
他愣了一下:“这名字挺特别的。”
“因为它是我捡来的第十四只猫。”林安随口说。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有意思。”
林安没有再多解释。她知道这个人可能有点特别,但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她只是来书店看书,不是来执行任务。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她在书店里又待了一个小时,然后买了两本书,离开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拾肆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他还在看我们。”
林安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让他看。”她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安每天都出门散步,有时候去书店,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只是随便走走。天气很好,阳光很暖,空气里总是带着雨后那种湿润的草木香。拾肆一直跟在她身边,一人一猫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看过一片又一片风景。
每次去书店,那个年轻男人都在。
他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翻记,有时只是坐在窗边发呆。看见林安进来,他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林安也点点头,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
他们偶尔会聊几句,关于书,关于天气,关于街上发生的小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不深,不浅,刚刚好。
但林安注意到,他每次看拾肆的眼神,都和普通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好奇,是困惑,还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拾肆也注意到了。
“老板。”有一天从书店出来,拾肆突然开口,“那个人今天又问了我。”
林安愣了一下:“问你什么?”
“他没问我。”拾肆说,“他问你。他问你是不是养了很多年猫,问我对你是不是很重要,问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的默契。”
林安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看他的眼神。”拾肆说,“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他好像想从我身上找到答案,又好像不敢直接问。”
林安没有说话。
“老板。”拾肆继续说,“我觉得他可能真的能看见。不是那种模糊的感知,是真的能看见。但他不确定,所以一直在观察。”
林安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再看看。”
第七天的下午,林安又去了书店。
这一次,书店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年轻男人一个人。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发呆。
听见铃铛声,他转过头,看见林安,笑了笑。
“今天怎么一个人?”林安问。
“店主有事出去了。”他说,“让我帮忙看一会儿店。反正我也没事。”
林安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没看完的笔记本。翻了几页,她忽然听见他问:
“你每天都来,是不是也一个人住?”
林安抬头,看着他。
他连忙摆手:“我不是打探隐私,就是……随便问问。”
林安想了想,说:“是。一个人住。”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一个人住很久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拾肆蹲在林安脚边,尾巴轻轻晃着,鎏金的眼眸一直盯着那个年轻人。
他忽然问:“你养那只猫很久了吧?”
林安低头看了看拾肆:“几个月。”
“但它很信任你。”他说,“我看得出来。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宠物和主人的关系。它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很重要的同伴。”
林安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黑色的,很漂亮。它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后来它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养过。”他顿了顿,“因为那种眼神,只有它有过。”
林安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安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从小就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些奇怪的光。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白天。我一直以为自己有病,后来发现不是。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别人看不见。”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试探:“你能看见,对吗?你和你的猫,都能看见。”
林安没有否认。
他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轻松了一些。
“难怪。”他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看到你的猫,就更确定了。”他顿了顿,“你们是做什么的?专门处理那些东西的吗?”
林安想了想,说:“算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拾肆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林安脚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叫江寻。寻找的寻。”
林安看着他:“林安。平安的安。”
他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林安。好名字。”
林安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着手里的笔记本。
那天离开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安抱着拾肆走出巷子,路灯刚刚亮起,把街道照得温暖而明亮。
“老板。”拾肆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林安低头看着它:“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是谁,告诉他那些东西是什么,告诉他可以找你帮忙。”拾肆说,“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挺累的。”
林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急。让他自己决定。”
拾肆看着她,鎏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
林安继续说:“如果他真的想知道,他会再问的。如果他只是好奇,那就不必知道太多。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拾肆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它说,“那就再看看吧。”
林安笑了笑,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夜风温柔,月光如水。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有无数故事在悄悄发生。有些故事已经结束,有些故事正要开始。
而她,只是其中的一个讲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