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七区间》 · 夏温禾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7

林安接到新任务的时候,是个闷热的下午。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湿的闷热,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下不来的样子。她正坐在窗边翻那本从书店买来的诗集,拾肆蜷在她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片泛着油亮的光。

手机响了。是重明。

“城东有个工地,挖出点东西。”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没有多余的寒暄,“工人晕过去三个,说看见古时候的人在吟诗。你去看看。”

林安愣了一下:“吟诗?”

“对。”重明说,“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去了再说。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七姐说这次任务不紧急,让你自己处理,就当练手。”

电话挂了。

林安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地址,轻轻叹了口气。拾肆被吵醒了,抬起头,鎏金的眼眸带着一丝慵懒看着她。

“有任务?”它问。

“嗯。”林安站起身,把它从腿上抱下来,“城东工地,据说挖出了吟诗的人。”

拾肆的耳朵动了动:“吟诗的人?这年头还有这种灵体?”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人一猫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打了个车,往城东去。

工地离林安住的地方不算远,二十分钟车程。车子停在一个正在施工的楼盘前,四周堆满了建材和沙土,几台挖掘机停在旁边,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惶。

林安下车,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你就是上面派来的人?”他问,目光在林安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一丝怀疑。

林安点了点头,掏出证件给他看了一眼。证件上印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男人虽然看不懂,但态度明显恭敬了一些。

“我是这里的工头,姓王。”他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们的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个石盒子。盒子不大,也就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三十公分见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还有一堆竹简。”

林安心头一动:“玉佩呢?”

“在工棚里。”王工头说,“没人敢动。那几个晕过去的工人,就是打开盒子之后出的事。”

“带我去看看。”

王工头带着林安往工棚走。路过那群工人的时候,林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三个男人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他们的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体气息,很淡,但确实是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说什么了?”林安问。

“说听见有人在念诗。”王工头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声音可好听了,像唱歌一样,但听不懂念的是什么。我们好几个人都听见了,真的。”

林安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工棚里很简陋,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安全帽和工具。最里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石盒子,旁边是一块青灰色的玉佩,还有一小堆散落的竹简。

林安走过去,先看了看那些竹简。竹简已经很脆了,有些地方已经断裂,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是用毛笔写的古诗,字体飘逸灵动,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骨。她认出其中几句,是李白的诗,还有王维的,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篇章,字句间满是山水意境与缱绻情思,应该是那人自己的作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形状是一朵半开的莲花,雕刻得极为精细,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的纹理。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最特别的是,莲花的花心是一点朱红色的沁色,像是刻意留下的,又像是无意中形成的,在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安伸出手,想拿起玉佩看看。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玉面的瞬间——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安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跑进工棚。

是江寻。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上沾着泥点,头发比在书店时更乱了,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像是跑了一路。他看见林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江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就是听说这边出了怪事,想来看看。你知道的,我对那些东西……”他顿了顿,“你怎么也在这儿?”

林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来处理那些东西的。”她说。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你真的……专门做这个的?”

林安点了点头。

江寻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块玉佩上,脸色突然变了。

“那块玉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它在发光。”

林安低头一看,莲花的花心那点朱红色确实亮了起来,像一滴燃烧的血,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两人的意识,狠狠地往下拉。

眼前一黑。

等林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气,浓得化不开,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方向。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软绵绵的,像是云,又像是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带着墨香和纸笺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

“拾肆?”林安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在雾气里消散,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林安心头一沉。拾肆不在身边。这是她成为清道夫之后,第一次和拾肆失去联系。

“林安?”

另一个声音从雾气里传来,带着一丝惊慌。林安转过头,看见江寻从不远处跑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紧张和警惕。

“这是哪里?”他问,“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林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此刻和她一起被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跑过来找她。

“应该是那块玉佩把我们拉进来的。”林安说,“这里可能是那个灵体的域。”

江寻愣了一下:“域?”

“就是灵体用自己的执念创造出来的空间。”林安解释,“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我之前遇到过。”

江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只是站在林安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雾气。

林安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散开,去感知周围的一切。

那股古老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带着墨香和纸笺的味道,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凉。在那悲凉的深处,还有一丝隐约的温柔,一丝思念,一丝……执念。

很深的执念。

林安顺着那执念的方向走去。雾气在她面前缓缓散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江寻紧跟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但林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有人并肩的感觉,让她心里安稳了一些。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突然散开了。

眼前是一条江。

江水宽阔,波光粼粼,两岸是连绵的山峦,青翠欲滴。江面上飘着几叶扁舟,有渔人在撒网,有鸥鸟在盘旋。远处有一座小亭,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天空是淡青色的,飘着几缕白云,像一幅水墨画。

这不是战场,不是废墟,而是一片宁静的山水。

林安和江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这是……”江寻开口,又停住了。

林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山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灵体的域。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悲凉的气息就在附近,很近很近。

亭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琴。他穿着一袭青衫,长发用一木簪束起,身形清瘦,坐姿端正。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发出一串流水般的琴音,琴音婉转悠扬,带着淡淡的哀愁,萦绕在山水之间,久久不散。

林安和江寻慢慢走过去,走到亭子边。

那人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历经世事之后才会有的通透,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思念。

他看着林安和江寻,微微一笑,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像春天的风:“两位远道而来,请坐。”

林安和江寻在石凳上坐下。林安看着那人,问:“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音袅袅,在山水间回荡。

“我叫沈逸之。”他终于开口,“唐朝人,生于开元二十一年,卒于天宝十五年。”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江水,带着一丝怅然,“这里是我生前最爱的山水。我在这里写过很多诗,弹过很多琴。后来安史之乱起,我随唐军守城,城破之,死于乱军之中,魂魄便回到了这里。”

林安心头一震。唐朝?安史之乱?一千多年前的诗人灵体?

江寻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执念是什么?”

沈逸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悲伤。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等我未说完的话,说完。等我未送出去的信,送到。”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折叠得很整齐,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珍视。他轻轻抚摸着那封信,眼神里满是温柔,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这是写给我妻子符婉的。”他说,“城破前一夜,我仓促写下这封信,想托人转交,可还没来得及送出,城就破了。我死之后,魂魄被执念牵引,回到了这片我们曾经一起隐居的山水,一等,就是一千二百多年。”

林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一千多年前的诗人,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守着一封未送出的信,一片承载着回忆的山水,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她……知道你在等她吗?”林安问。

沈逸之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不知道。她应该已经转世了,过了很多很多世。我能隐约感觉到她的气息,知道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却找不到她的踪迹,也无法与她相见。”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信里写的什么?”

沈逸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带着一丝羞涩,像是一个少年在说起心上人,瞬间驱散了眉宇间的哀愁。

“是一些很平常的话。”他说,“问她近来是否安好,嘱咐她天凉加衣,按时吃饭,不要为我忧心。告诉她,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便是与她在这山水间相遇相知,纵然身死,这份情意也永世不忘。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真挚,“想告诉她,我很想她,夜夜,从未停止。”

林安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一千二百多年,多少朝代更迭,多少沧海桑田,他守着这些平常的叮嘱和思念,困在这片山水里,从未离开。

“你知道她已经转世了吗?”她问。

沈逸之点了点头:“知道。每一世,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束微弱的光,在人世间辗转。可我被这域束缚着,只能看着,却无法靠近。”

“那你还等什么?”江寻忍不住追问。

沈逸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打破这域的束缚,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她手上的人。”

他看着林安和江寻,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确定:“你们能进入这里,说明你们与我、与这块玉佩有缘。也许,你们就是我等的人。”

林安愣了一下:“你想让我们帮你带信?”

沈逸之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们。带一封信给一个转世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封信,这份思念,我守了太久太久,我想让她知道,我从未忘记过她。”

林安沉默了。带一封信给一个转世的人,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可看着沈逸之眼中的执着与恳切,她心里又有些不忍。

江寻忽然开口:“那个人的转世,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胎记、信物之类的?”

沈逸之眼睛一亮,连忙说:“有!她左肩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像一片初绽的莲花瓣,很小,却很显眼。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和林安手里的那块莲花玉佩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圈,“这块玉佩和你手里的那枚是成对的,是我当年亲手为我们俩雕刻的定情信物。我一枚,她一枚,我们约定生生世世都带着。她的那枚,花心是淡淡的粉色沁色,与我这枚的朱红相对应。”

林安接过那枚小玉佩,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同一块玉料,同一种雕工,莲花的形态、纹理都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同,花心的沁色一朱红一浅粉,相得益彰,能看出当年雕刻时的用心。

“她为什么会一直带着这块玉佩?”林安问。

沈逸之笑了,笑容里满是温柔的回忆:“符婉性子温婉,却极为念旧。当年我们在这山水间隐居,她将这玉佩戴在身上,说是看到它,就像看到我在身边。我想,这份执念或许会跟着她转世,让她无论过多久,都舍不得丢弃这枚玉佩。”

林安看着那枚玉佩,又看了看沈逸之,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如果我帮你找到她,把这封信给她,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沈逸之愣了一下:“离开?”

“离开这片山水,离开这个你守了一千多年的域。”林安说,“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不是让你放下她,忘记她,而是让你带着对她的思念,去看看一千多年后的人间。也许有一天,你还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遇见她的转世。”

沈逸之沉默了很久很久。

江边的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青衫,吹动他的发丝。远处有渔人唱起了渔歌,歌声飘渺,与琴音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惆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抬头望向远方的山峦,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这片山水,承载了他和符婉最美好的回忆,是他执念的源,也是他的牢笼。离开这里,意味着要走出这份执念,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只要能让她知道我的心意,我愿意离开这里。”

就在他说出这个字的瞬间,整个山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江水、山峦、小亭、渔舟,都化作细碎的光点,慢慢消散。天空从淡青色变成灰白色,又变成一片混沌。

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林安和江寻,像是在将他们推送出去。

林安感觉眼前又是一黑。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在那个简陋的工棚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莲花玉佩。江寻站在她身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醒,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拾肆蹲在她脚边,鎏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浑身的毛都竖着,看起来格外焦急。

“老板!”它的声音在林安脑海里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担忧,“你刚才怎么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神空洞,我怎么叫你都没反应!还有这个人——”它看了一眼江寻,“他也跟你一样,一动不动的,吓我一跳!”

林安低头看着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事。只是去见了一个人,一个等了一千多年的诗人。”

拾肆愣住了:“见人?见谁?一千多年的诗人?”

林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莲花的花心那点朱红色还是那么幽暗,但林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多了一丝温和的灵体气息,不再是之前那种沉寂的状态。

她轻声说:“沈逸之,能听见吗?”

玉佩微微亮了一下,花心的朱红色沁色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回应她。

林安笑了,知道沈逸之已经跟着她出来了。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有一丝敬畏,也有一丝好奇和复杂。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在里面?那个唐朝的诗人?”

林安点了点头。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的妻子……真的能找到吗?一千多年了,转世了那么多次,就算有胎记和玉佩,也太难找了吧?”

林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有机会。总比他一直困在那个域里,永远没有希望要好。”

江寻看着那块玉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诚。

“真好。”他说,“至少他有了走出过去的勇气。”

林安把玉佩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弯腰抱起拾肆。拾肆还在生闷气,尾巴绷得直直的,但身体已经放松了下来,任由林安抱着。

“下次再这样突然消失,我就咬你。”它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林安笑了,摸了摸它的头:“好,下次一定提前告诉你。”

走出工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云层更低了,终于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微凉。工人们还聚在一起,看见林安出来,都紧张地看着她。

林安走到王工头面前,说:“那块玉佩我带走了,它是这件事的关键,需要妥善处理。那些竹简你们别动,我会让人来回收保护,都是有历史价值的东西。”

王工头连连点头,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几个工人?”

“他们只是被灵体的气息影响,没什么大碍。”林安说,“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会恢复正常了。”

王工头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林安抱着拾肆,走进雨里。江寻跟在她身边,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衣服上,眼神却很明亮。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经常这样吗?一个人面对这些奇怪的灵体,一个人闯进那种陌生的空间?”

林安转头看他:“什么样?”

“一个人处理这些超自然的事情。”江寻说,“一个人面对那些看不见的灵体,一个人进那种危险的域。”

林安想了想,说:“不是一个人。有拾肆陪着我。”

江寻看了看她怀里的黑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它刚才不在。在那个山水域里,只有我和你。”

林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刚才有你在。”

江寻也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却格外真诚。

雨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瓢泼大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路灯次第亮起,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走到一个路口,江寻停下脚步。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另一条路,“我住那附近。”

林安指了指前方:“我直走。”

江寻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了那些,也谢谢你相信我能看见那些东西。”

林安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疯子。”江寻说,“从小我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影子、光团、模糊的人形。我跟别人说,他们都以为我脑子有问题,时间久了,我就不敢说了,只能自己一个人憋着。今天能跟你一起进入那个域,看到沈逸之先生,我才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些东西,也真的有人能理解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里满是释然和感激。

林安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想继续了解这些吗?想知道那些你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想学会怎么面对它们吗?”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找到了光,用力点头:“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吗?”

林安想了想,说:“下次有任务,我可以叫你。如果你不怕的话。但我要提醒你,这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可能会遇到危险,会看到很多悲伤、恐怖的东西。”

江寻连忙摇头:“我不怕!一点都不怕!就算有危险,我也想知道真相,想学会保护自己,也想……帮别人。”

林安笑了,点了点头:“那行。下次有任务,我叫你。”

江寻开心地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挥了挥手:“好!那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转身跑进雨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深处。

林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拾肆。拾肆已经不再绷着脸,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觉得他怎么样?”林安问。

拾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胆子不小,脑子也不笨,而且心性还算纯良。就是有点愣,容易冲动。”

林安笑了,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林安洗了个热水澡,换了爽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拾肆跳上来,蜷在她腿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抚她刚才经历的一切。

林安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莲花玉佩,放在茶几上,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玉面。

“出来吧。”她轻声说,“这里没有别人,很安全。”

玉佩亮了一下,然后一缕淡淡的烟雾从里面飘出来,慢慢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正是那个青衫诗人,沈逸之。

他站在茶几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柔软的沙发,光滑的茶几,黑色的电视,透明的窗户,花纹的窗帘……每一样东西他都看得很仔细,眼神里带着一种新奇,还有一丝茫然和无措。

“这就是一千多年后的世界?”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

林安点了点头:“嗯。这里是我的家,一个普通的公寓。”

沈逸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万家灯火璀璨明亮,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与他记忆里的长安夜景截然不同,却同样繁华,甚至更加喧嚣。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真亮,也真热闹。与我那个时代,完全不同。”

林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很复杂,有惊叹,有好奇,也有一丝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沈逸之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带着一丝释然和感激。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带我走出那个域,让我有机会看看这个全新的世界。也谢谢你愿意帮我寻找符婉的转世。”

林安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走出过去的勇气。至于寻找符婉的转世,我会尽力,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

“我知道。”沈逸之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坦然,“能有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满足了。一千二百多年都等了,我不介意再等一段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轻轻抚摸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封信,承载了我所有的思念。只要能送到她手上,让她知道我从未忘记过她,我就没有遗憾了。”

林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小玉佩,放在茶几上,与沈逸之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两枚玉佩,一朱红一浅粉,莲花形态栩栩如生,仿佛一对相依相伴的恋人。

“沈先生,”林安说,“我有一个疑问。你作为灵体,被困在域里一千多年,除了执念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沈逸之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能通过琴声和诗句影响人的情绪,当年在山水间弹琴,能让鸟兽静听,让草木舒展。城破前,我曾弹过一首哀诗,让攻城的乱军都有片刻的失神。或许,这就是我的能力吧。”

林安眼睛一亮。影响人的情绪,甚至能让乱军失神,这可是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如果能善用这种能力,在处理灵体事件时,或许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那你现在还能做到吗?”林安问。

沈逸之点了点头:“应该可以。我的执念与诗句、琴声融为一体,这种能力也随之保留了下来。只是现在没有琴,也无法像生前那样自如地控制。”

林安想了想,说:“沈先生,我有一个提议。不如我们签订一份契约吧。我帮你寻找符婉的转世,把信送到她手上。作为回报,你可以暂时留在我身边,帮我处理一些灵体事件。你的能力,或许能帮到很多人,也能让你更快地适应这个现代世界。”

沈逸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安会提出这样的提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点了点头:“好。我同意。能为你效力,能帮到别人,也能更快地适应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林安笑了,伸出手,对着玉佩说:“那我们就以这对玉佩为凭,签订契约。我林安,承诺会尽力寻找符婉的转世,送达信件。沈逸之先生,承诺在我需要时,出手相助,运用你的能力帮我处理灵体事件。契约成立,直至信件送达之。”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两枚玉佩同时亮了起来,朱红和浅粉的沁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光,笼罩着林安和沈逸之的灵体。光消失后,两枚玉佩的沁色变得更加明亮,隐隐有流光转动,显然,契约已经生效。

沈逸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与林安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联系,他能更清楚地感知到林安的情绪,也能在林安需要时,更快地响应。

“契约已成立。”沈逸之说,对着林安微微躬身,“以后,就拜托林姑娘了。”

林安笑了:“不用客气。以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伴了。”

拾肆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鎏金的眼眸里满是好奇:“老板,他真的能帮上忙吗?一个只会写诗弹琴的诗人灵体,遇到厉害的灵体或者食晦,能有用吗?”

沈逸之没有生气,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的能力或许不能直接攻击,但可以影响灵体的情绪,安抚悲伤的灵,扰乱邪恶灵的心智。在某些时候,或许比直接攻击更有用。”

林安点了点头:“我相信你。文字和音乐的力量,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沈逸之感激地看了林安一眼,然后继续打量着房间里的东西,时不时会问林安一些关于现代物品的问题,林安都一一耐心解答。他学得很快,很快就明白了电视、手机这些东西的用途,眼神里的茫然越来越少,好奇越来越多。

夜深了,雨也停了。

林安把两枚玉佩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并排摆放着,像是一对亲密的伙伴。然后她躺下来,拾肆蜷在她脚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沈逸之的灵体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玉佩里,玉佩的沁色闪烁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窗外的夜空格外清澈,月亮挂在天上,洒下柔和的月光。林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条江,那个小亭,那个青衫诗人,还有他手里那封承载着千年思念的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符婉的转世,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但她知道,沈逸之已经走出了他的牢笼,开始了新的旅程。而她,也多了一个特殊的同伴,一个能以诗琴为刃,以思念为盾的契约诗人。

未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也会更加精彩。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又见到了那条江,江水依旧宽阔,山峦依旧青翠。沈逸之坐在亭子里,弹着琴,琴音不再带着哀愁,而是多了一丝轻快和希望。不远处,江寻站在岸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拾肆蹲在林安身边,鎏金的眼眸里满是平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林安笑了笑,走到亭子边,在沈逸之对面坐下。

“沈先生,”她说,“我们该出发了。”

沈逸之停下弹琴的手,微微一笑:“好。”

梦里的山水,不再是困住他的牢笼,而是新旅程的起点。

林安知道,当她醒来,新的任务,新的挑战,新的相遇,都在等着她。而她,会带着她的契约诗人,她的黑猫伙伴,还有那个刚刚加入的愣头青小子,一起并肩作战,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安宁,也守护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思念与执念。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