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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区间》 · 夏温禾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7

凌晨两点的钟声刚过,尖锐的敲门声像重锤般砸在老旧的木门板上,“咚咚咚”的声响沉闷而急促,硬生生将林安从浅眠中拽醒。

她猛地坐起身,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耳边还残留着梦境里摇蒲扇的轻响,扇叶划过空气的“呼呼”声与现实里的敲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楼道里声控灯偶尔亮起的微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随着敲门声的震动微微晃动。

拾肆早已从床头的绒垫上弹起,浑身黑色的毛发倒竖,像被吹胀的蒲公英,鎏金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死死锁定着房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灵兽感知到异常时特有的警惕信号,每一次呜咽都带着细微的颤音,显露出它内心的不安。

“林安!林安在吗?求求你开开门!求求你了!”

门外是女人崩溃的哭腔,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绝望,顺着门缝钻进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来荡,撞得墙壁发出轻微的共鸣。那哭声里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和急促的喘息,能清晰地听出说话人已经耗尽了力气,却仍在固执地呼喊着。

林安迅速披上搭在床尾的米白色外套,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指尖触到门板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外面传来的急促震动,连带着门板上剥落的漆皮都在微微发麻。她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黏成一绺一绺的,眼角挂着未的泪痕,混着脸上的灰尘,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狼狈的黑痕。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睡衣,衣摆处沾着不少泥土和草屑,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光脚踩在冰冷的楼道水泥地上,脚趾冻得通红。

林安对她有印象,是住在楼下302室的住户,偶尔在楼道里碰到过几次,总是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姑娘,眉眼间满是温柔。可此刻,那温柔早已被绝望取代,只剩下失魂落魄的焦灼。

“谁?”林安沉声问,指尖依旧抵着门板,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她的声音刚睡醒,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刻意放得平稳,试图在这慌乱的氛围里稳住局面。

“我是楼下302的张姐!”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敲门的力道越来越重,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我女儿小雨不见了!有人告诉我,你能看见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求求你帮帮我,她才四岁,那么小,不能出事啊!”

门板传来的震动带着女人的颤抖,林安心头一紧,那股绝望的情绪透过门板传递过来,让她口发闷。她没有再犹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打开一条缝,张姐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了进来,双手死死攥住林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安姑娘,我知道这很唐突,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张姐的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警察来了快两个小时,把屋子翻遍了都没找到小雨,沙发底、衣柜里、阳台角落,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们说可能是孩子自己跑出去了,可门窗都好好锁着,她那么小,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

张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林安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却把脸上的灰尘抹得更花,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楼下看门的王大爷跟我说,这栋楼里住着一个能看见‘东西’的姑娘,说你肯定能帮上忙。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是你,求求你,帮帮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出事了,我也活不成了!”她说着,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林安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林安被她攥得生疼,手腕处传来一阵酸胀感,却没有挣脱。她用力按住张姐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起到安抚的作用:“张姐,你先冷静点,深呼吸,慢慢说。小雨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张姐深吸了好几口气,口剧烈起伏着,才勉强止住哭声,说话依旧颠三倒四,语序混乱:“今晚八点多,我在厨房给她煮牛,让她在房间里玩积木,就转身的功夫,也就五分钟!真的只有五分钟!我端着牛回去,房间里就没人了!窗户是锁死的,那种老式的销锁,我出门前特意检查过,窗帘也拉得好好的,门也是从里面反锁的,她怎么就不见了呢?”她一边说,一边焦急地踱步,双手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把原本就皱巴巴的衣摆绞得更乱。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满是自责:“小雨平时很乖,从来不会乱跑,就算出去玩,也会跟我说一声‘妈妈我去楼下找小朋友玩了’。我喊了她半天,没人应,我就慌了,赶紧报警,警察来了之后查了监控,楼道里的监控没拍到她出去,小区门口的也没有,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林安皱起眉头,门窗反锁,监控无迹,这确实诡异得超出了常理。她看向张姐苍白的脸,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那里有一串微弱跳动的数字,数字跳动得极快,像乱码一样,显然是过度焦虑引发的强烈情绪波动。而张姐身上,并没有食晦之类的灵体寄生时特有的阴冷气息,也没有被灵体触碰过的残留痕迹。

“带我去你家看看。”林安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只有到现场,才能找到更多线索。

张姐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拉着林安就往外走。她的脚步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好几次都差点绊倒,全靠林安及时扶住才稳住身形。拾肆紧紧跟在两人身后,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楼道里快速穿梭,鎏金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生怕出现任何意外。

302室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客厅里站着好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虑和不安。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边缘,双手进头发里,不停地揉搓着,应该是小雨的爸爸。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拖鞋,显然也是被匆忙叫醒的。客厅里还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一个年轻些,眉头紧锁,正不停地踱步;另一个年纪稍大,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正靠在墙边抽烟,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还有几个邻居模样的人,站在门口小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担忧和焦急。

年轻的警察看到林安跟着张姐进来,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快步上前一步拦住她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位女士,你是谁?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随便进,请你出去。”他的眼神里满是审视,显然对突然出现的林安充满了戒备。

“我住楼上,是张姐让我来帮忙的。”林安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或许能找到小雨的下落。”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让原本嘈杂的客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年轻警察显然不相信,刚想反驳,旁边的老警察抬手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老警察熄灭了手里的烟,把烟蒂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上下打量了林安两眼。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判断林安话语的真假,过了片刻,才侧身让开了路,语气缓和了一些:“注意保护现场,不要乱碰东西。”显然,在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他也愿意尝试一下非常规的办法。

林安点头致谢,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了小雨的房间。拾肆紧随其后,脚步轻盈地避开地上的杂物,跟在她身后。

这是一间小小的儿童房,墙面刷成了淡淡的粉色,墙角处因为受,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墙上贴着几张贴纸,有白色的小兔子,有五颜六色的小花朵,还有几个卡通人物,是最近很火的动画主角,贴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小雨自己动手贴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小小的公主床,床头挂着一个粉色的纱帐,已经有些破旧。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上面还放着一个毛绒小熊,小熊的一只耳朵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显然是小雨的宝贝。旁边的地板上堆着不少积木和玩具车,积木搭到一半就停住了,还有几个彩色的塑料块散落在周围,显然是小雨失踪前正在玩的东西。

窗户紧闭着,老式的销锁牢牢地扣着,没有丝毫松动的痕迹。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也挡住了外面的夜色。房间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翻找的凌乱,甚至连椅子都好好地摆在书桌前,完全不像是有孩子强行离开的样子,更像是小雨只是临时走开,下一秒就会回来继续搭积木。

但林安的目光,却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停住了。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团极淡极淡的灰雾,像一缕快要消散的烟,静静地贴在墙角的踢脚线旁,颜色浅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那雾气比普通的食晦要淡得多,流动的速度也异常缓慢,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属于灵体的阴冷气息,微弱,却真实存在,像一细细的冰丝,轻轻拂过皮肤。

“拾肆。”林安轻声唤道,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到那团雾气。

一直跟在她脚边的拾肆立刻走了出来,它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团灰雾面前,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它低下头,鼻尖轻轻嗅了嗅,粉色的小鼻子快速颤动着,仔细分辨着雾气里的气息。过了几秒,它抬起头,鎏金的眼眸看向林安,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是灵体留下的痕迹,很淡,但能分辨出来,不是普通的食晦。这气息很净,没有食晦那种腐臭的恶意。”

“是什么?”林安在心里问,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团灰雾。她能感觉到,这灵体的气息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淡淡的茫然和孤独。

拾肆又凑近了一些,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带起少许灰尘。它闭上眼睛,像是在仔细感受那残留的气息,过了几秒才再次开口:“像是婴灵的气息。很小,很弱,应该是存在了一段时间,但一直很安静,没有主动伤人的迹象。它似乎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徘徊,没有离开过太远。”

婴灵?林安心头一震。婴灵大多是夭折的婴儿所化,因未能长大成人,心中留有遗憾,执念往往集中在“陪伴”与“温暖”上,一般不会主动伤害他人,甚至会刻意避开成年人,只愿意靠近心思单纯的孩子。可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怎么会和婴灵扯上关系?而且这婴灵竟然能带着小雨凭空消失,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婴灵的能力范围。

“能追踪到它的去向吗?”林安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小雨还那么小,在外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拾肆闭上眼睛,长长的胡须微微颤动,鼻尖不停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微弱气息。它的鎏金眼眸紧紧闭着,小耳朵竖得笔直,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过了约莫半分钟,它猛地睁开眼,鎏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看向窗外:“它在外面,往东边去了,气息还没完全消散,应该走了没多久,大概不到半个小时。”

林安不再犹豫,转身就往房间外走。她的脚步很快,却依旧保持着平稳,没有慌乱。

“你去哪儿?”年轻警察立刻喊道,快步追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拦她。

“找小雨。”林安丢下三个字,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侧身避开年轻警察的手,快步走出了302室。

她一路跑出楼道,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拾肆在前面带路,速度极快,黑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而过,鎏金的眼眸像两颗移动的小星星,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精准地指引着方向。林安紧随其后,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因为奔跑而显得狼狈,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拾肆的身影,不敢有丝毫偏离。

凌晨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将两人一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刺破浓稠的夜色,留下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很快又渐渐远去,街道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两人一猫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林安跟着拾肆穿过两条僻静的街道,路边的商铺都早已关门,卷闸门紧闭,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转过一个街角,两人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小巷。

这条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不堪,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一道道枯的皱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道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洼,踩上去会发出“啪嗒”的水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杂着墙角杂草腐烂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孩子的香味,带着甜腻的气息,应该是小雨身上的味道,被夜风轻轻吹散,若有若无。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拾肆突然停下了脚步,黑色的身体微微绷紧,对着前方低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警惕。

“就在前面。”它的声音在林安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小心点,它好像察觉到我们了,气息变得有些不稳定。”

林安顺着它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巷子尽头的墙角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穿着粉色的睡衣,正是小雨最喜欢的那件,袖口和裤脚都绣着小小的兔子图案。她光着脚丫,小小的脚趾蜷缩着,踩在冰冷湿的地面上,脚踝处沾着少许泥土。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双臂抱住膝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脆弱的雕塑,被浓稠的夜色包裹着。

“小雨?”林安放轻脚步,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她。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落,“小雨,我是楼上的林安阿姨,你还记得我吗?上次在楼道里,你还送给我一颗糖果呢。”

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正是小雨。她的眼睛很大,漆黑漆黑的,像两颗饱满的黑葡萄,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少许水珠。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的灵动和活泼,空空的,像两口涸的古井,看不到丝毫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害怕,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在她的身后,蹲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比林安见过的任何食晦都要小,只有一只小猫那么大,形状却很特别——不是普通食晦那种浓烟般的模糊轮廓,而是有一个大致的人形,像一个缩小版的婴儿,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四肢纤细,看起来格外孱弱。它蹲在小雨身后,两只细细的手臂轻轻搭在小雨的肩膀上,像是在温柔地抱着她,又像是在守护着她。那灰黑色的雾气边缘,偶尔会飘起几缕极淡的细丝,又迅速缩回本体,动作轻柔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它察觉到林安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如果那团模糊的轮廓能算作头的话,两个浅浅的凹陷对准了林安,像是眼睛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散发出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像深秋的落叶,带着无声的悲凉。

林安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和小雨保持平视,语气依旧温柔:“小雨,我是楼上的林安阿姨,你妈妈很担心你,一直在找你,眼睛都哭红了。我们跟阿姨回去好不好?妈妈煮的牛还热着呢,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妈妈也给你买好了,就等你回去吃。”

小雨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梦呓一般,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对,是妈妈。”林安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鼓励,“妈妈在家里哭得很伤心,她很想你,我们回去找妈妈,好不好?妈妈还会给你讲睡前故事,你最喜欢听的《小兔子乖乖》,妈妈还没讲完呢。”

小雨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林安。她身后的那团小小的婴灵动了动,搭在小雨肩膀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害怕失去什么。灰黑色的雾气微微收缩,似乎在表达它的抗拒。

拾肆走到林安身边,鎏金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团婴灵,声音压低了许多,直接在林安脑海里响起:“它没有恶意,老板。它只是太孤独了,想找一个伴。它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可能还没满周岁,一直一个人飘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来没有人陪它说话,陪它玩。它在这栋楼里待了很久,一直躲在角落,看着小雨玩耍,觉得很亲切,就想和她待在一起。”

林安看着那团小小的、灰黑色的婴灵,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它也是一个孩子,一个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世界的温暖,还没来得及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就匆匆离开的孩子。它的执念,或许只是最简单的陪伴,只是想找一个能和它一起玩耍的伙伴。

“你能跟它沟通吗?”林安在心里问拾肆。她知道,现在强行分开它们只会适得其反,只有让婴灵主动放手,小雨才能安全地跟她回去。

拾肆点了点头,它慢慢走上前,在那团婴灵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低下头,发出一声轻轻的、柔和的叫声。那叫声不像它平时那种带着傲娇的调子,也不像察觉到危险时的低吼,而是一种极轻、极软的呜咽,像小猫在撒娇,又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宝宝,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在寂静的巷子里轻轻回荡。

那团婴灵似乎被这声叫声吸引了,搭在小雨肩膀上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一些,两个浅浅的凹陷对准了拾肆,像是在认真倾听。它的雾气微微晃动,似乎在表达它的好奇。

拾肆又接连叫了几声,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不同的韵律,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林安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是在和婴灵沟通,在传递着善意,告诉它小雨需要回到妈妈身边,告诉它它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婴灵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灰黑色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它慢慢从小雨身后走了出来,走到拾肆面前,也蹲了下来。它和拾肆对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形成了一幅奇异而又让人心疼的画面。

小雨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转过头,看着那团小小的婴灵,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小宝宝……”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温柔。

那团婴灵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两个浅浅的凹陷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它抬起细细的手臂,对着小雨挥了挥,动作笨拙,却带着一丝友好。

小雨也学着它的样子,抬起小小的手,轻轻挥了挥。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短暂却温暖。

林安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能感觉到,小雨和这只婴灵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联系。那是两个孤独的孩子之间的共鸣,纯粹,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脆弱。它们都渴望陪伴,渴望温暖,所以才会相互吸引,走到一起。

就在这时,那团婴灵慢慢升了起来,它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是要融进空气里。它升到小雨头顶上方,停了一下,又对着小雨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看”了林安和拾肆一眼,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告别。

“它要走了。”拾肆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叹,“它知道小雨需要回到妈妈身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缠着她。它要去找它自己的归宿了,或许是去投胎,或许是去往另一个没有孤独的世界。”

林安看着那团越来越透明的婴灵,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情绪——有不舍,有留恋,还有一丝释然。它或许终于明白,陪伴不能是占有,而它也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安宁。它的雾气轻轻晃动,像是在对小雨做最后的告别。

小雨仰着头,看着慢慢升起的婴灵,小小的嘴巴抿了起来,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小宝宝,你要走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舍,还有一丝困惑。

婴灵停在半空中,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对着小雨点了点头,灰黑色的雾气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她。

“不要走……”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伸出小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婴灵越来越远,“小宝宝,我还想和你玩……我们还没搭完积木呢……”

婴灵的雾气又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看了小雨一眼,然后猛地向上飞去,升到巷子的上空,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彻底融进了深邃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小雨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小宝宝……呜呜……小宝宝走了……它不要我了……”

林安连忙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把她抱进怀里。小雨的身体很凉,光着的小脚丫冻得通红,皮肤摸起来像冰块一样。她靠在林安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委屈和不舍,还有一丝被抛弃的难过。

“没事了,没事了。”林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小宝宝只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孤独,没有寒冷,有很多和它一样的小伙伴,它会记得和小雨一起玩的子的。等以后,你们说不定还能再见面呢。我们回家找妈妈,好不好?妈妈还在等你呢。”

小雨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靠在林安怀里,点了点头:“嗯……找妈妈……妈妈会骂我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还有一丝害怕。

“不会的。”林安温柔地说,“妈妈只会很开心,开心你平安回来。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妈妈,好不好?”

小雨又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林安的脖子。

林安抱着她,转身往巷子外走。拾肆跟在她们身后,脚步轻轻的,没有说话,鎏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回到302室的时候,客厅里的人都急得团团转。小雨的爸爸不停地在客厅里踱步,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两个警察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邻居们也都面露焦急,时不时往门口张望。张姐看到林安抱着小雨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小雨从林安怀里抢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雨!我的小雨!你去哪儿了?妈妈好想你!你吓死妈妈了!你要是出事了,妈妈也活不成了!”

小雨被抱得紧紧的,却没有挣扎,只是靠在妈妈的怀里,小声地啜泣着:“妈妈……小宝宝……小宝宝走了……它不要我了……”

“什么小宝宝?”张姐愣住了,连忙松开小雨,仔细打量着她,看到她光着的脚丫冻得通红,脚踝处还沾着泥土,心疼得不行,连忙把她抱到沙发上,拿起旁边的毯子裹住她,又找来一双净的袜子给她穿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妈妈,是谁带你走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雨摇了摇头,眼睛里还含着泪:“没有欺负我……小宝宝带我去玩的……小宝宝没有妈妈,没有人陪它玩,它好可怜……我们在巷子里搭积木,它还教我怎么搭高高的塔呢……”

张姐和小雨的爸爸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困惑。旁边的两个警察也走了过来,年轻警察问道:“小朋友,告诉叔叔,是谁带你去巷子的?那个小宝宝是谁?”

“是小宝宝自己来的呀。”小雨认真地说,脸上还挂着泪珠,“它很小很小,黑黑的,住在我们家墙角的柜子后面。它说它没有妈妈,没有人陪它玩,很孤单,我就陪它去巷子了。它不会说话,只会对着我笑,还会用小手摸我的头呢。”

警察们显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是孩子受了惊吓,产生了幻觉。老警察拍了拍张姐的肩膀:“孩子找回来就好,可能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的,晚上天黑,记错了情况。以后多注意看管,尤其是晚上,不要让孩子一个人待着。”

张姐连连点头,虽然心里还有诸多疑惑,但孩子平安回来,她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只是紧紧抱着小雨,不停地道谢:“林安姑娘,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林安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谢,小雨平安就好。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小雨受了惊吓,需要好好安抚一下。”

说完,林安转身就要离开。

“林安姑娘,等等!”张姐连忙叫住她,从茶几上拿起一袋水果,“一点心意,你别嫌弃,谢谢你帮我找回小雨。”

“不用了,张姐,我真的不需要。”林安婉拒道,“照顾好小雨就好。”

说完,林安转身走出了302室。拾肆紧紧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

走出302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正努力冲破云层,给灰暗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红,驱散了深夜的寒冷和黑暗。

拾肆跟在林安脚边,步伐很轻,显得有些安静。

“老板。”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林安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累吗?”拾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林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累,就是心里有点酸。”

“酸什么?”拾肆抬起头,鎏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它也是一个孩子。”林安轻声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晨曦正一点点变得明亮,“只是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感受父母的疼爱,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就只能一个人在黑暗里飘着,连一个陪伴都没有。它想要的,只是一点点温暖,一点点陪伴而已。”

拾肆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林安的裤腿,像是在安慰她。它知道,林安看似冷漠,内心却比谁都柔软,见不得这样孤独而悲伤的灵魂。

林安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拾肆很轻,身上的毛软软的,带着一丝温暖的体温,贴在怀里很舒服,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寒意。

“走吧,回去睡觉。”林安抱着它,慢慢往楼上走。

身后,天越来越亮,晨曦驱散了夜色,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新的生机。302室的灯光依旧亮着,里面传来小雨和妈妈的说话声,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温馨。

林安知道,小雨很快就会忘记这只短暂陪伴过她的婴灵。童年的记忆总是这样,美好而短暂,那些奇异的经历,那些短暂的相遇与别离,最终会变成模糊的梦境,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但她不会忘,那只蹲在墙角的小小的婴灵,那两只搭在小雨肩膀上的纤细手臂,还有它消失时,那一丝不舍与释然。

回到出租屋,林安把拾肆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来。一夜未眠,她确实有些疲惫,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但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婴灵的样子,浮现出它孤独的身影和那双没有五官的“眼睛”。她忍不住想,这只婴灵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它在这座城市里飘了多久?它是否也曾经陪伴过其他的孩子?它最终,会去往哪里?

想着想着,倦意渐渐袭来,林安终于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手机铃声刺耳地响着,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林安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重明的名字。

“醒了?”电话那头传来重明一贯冷淡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嗯,刚醒。”林安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七姐让你来第七区间一趟,有个新任务。”重明直接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林安坐起身,拾肆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尾巴轻轻扫过床单,鎏金的眼眸看向她,显然是听到了电话内容,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什么任务?”林安问道,伸手揉了揉太阳,缓解残留的睡意。

“城东有个老小区,里面有一栋楼,最近总有人半夜听见小孩哭。”重明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七姐让你去看看,到底是闹鬼还是闹人,处理一下。那栋楼现在人心惶惶,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了。”

林安愣了一下:“小孩哭?”

“对。”重明说,“那栋楼有点年头了,是八十年代建的,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人,还有几户租房子的年轻人。最近一个月,总有人在半夜一两点听到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像在楼道里,有时候像在窗外,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人。有几户老人吓得都搬走了,剩下的也整天提心吊胆,甚至有人报警,但警察来了之后也没查到任何线索,只能不了了之。”

林安心里一动,想起了凌晨遇到的那只婴灵。虽然知道大概率不是同一只,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在意。同样是和孩子有关,同样是深夜出现,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知道了,现在过去。”林安说道,掀开被子下床。

“嗯,我在第七区间楼下等你。”重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废话。

林安放下手机,看着身边的拾肆:“又有任务了,城东,半夜有小孩哭。”

拾肆跳下床,抖了抖身上的毛,鎏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奋:“走吧,老板,说不定又是一只需要陪伴的小家伙。希望这一次,它也能找到自己的归宿。”

林安笑了笑,起身洗漱换衣。她不知道,这次的任务,将会让她遇到另一只同样孤独的婴灵,而这只婴灵的故事,比她想象的还要令人心疼,它的执念,也远比凌晨那只要深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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