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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区间》 · 夏温禾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7

林安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初春的阳光褪去了冬的凛冽,变得温柔而澄澈,透过亚麻窗帘细密的缝隙斜斜漏进卧室,在浅灰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长短不一的金黄色光斑,光斑随着窗外轻轻晃动的梧桐枝桠微微摇曳,像撒了一地流动的碎金。

床头柜上,两枚玉佩静静并排躺着,一枚是温润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莲花样式,花心处晕开一点朱红沁色,如同凝血凝成的朱砂;另一枚是墨玉雕琢的兽纹佩,纹路古朴苍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芒。两枚玉佩在阳光的浸润下,沁色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没有丝毫冰冷的石质之感,反倒像是有生命一般,静静蛰伏着。

拾肆已经不在枕边了。

林安缓缓坐起身,伸手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昨晚的睡眠沉得像是坠入了无边的软云,没有半分辗转,可梦里的画面却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浩荡奔涌的大江,江风卷着水汽拂过面颊,江畔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八角亭,亭中坐着一位青衫广袖的诗人,指尖抚过七弦古琴,琴声清越苍凉,混着江水声,缠缠绵绵地绕在耳畔。

那青衫诗人的面容模糊,可周身的气韵却刻在了她的心底,清隽、孤高,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怅惘。

“醒了?”

一道清润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窗台传来,打断了林安的思绪。

她下意识转过头,便看见拾肆蹲在落地窗的窗台上,四肢优雅地收拢,蓬松的银白色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尾巴悠闲地左右晃着,扫过窗沿上摆放的多肉盆栽。它那双鎏金眼眸如同熔铸的暖阳,在天光下熠熠生辉,瞳孔微微收缩,透着几分灵性。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是林安入行成为清道夫后,七姐送给她的伴生灵宠,通人性,知阴阳,更是感知邪祟与天地异动的好手。

“外面有什么?”林安轻声问道,伸手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什么。”拾肆轻轻一跃,从窗台跳落在床边的地毯上,四爪落地悄无声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林安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就是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比前几的阴雨天舒服多了,想晒晒太阳,补补灵气。”

林安忍不住笑了笑,指尖轻轻抚摸着它柔软顺滑的皮毛,触感如同上好的云锦。拾肆舒服地眯起鎏金眼眸,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那声音温顺又治愈,可下一秒,它的身体忽然猛地顿住,呼噜声戛然而止,耳朵瞬间竖得笔直,尖端微微颤动。

“怎么了?”林安立刻察觉到它的异样,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心头莫名一紧。拾肆向来沉稳,极少会露出这般警惕的模样,除非是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东西。

拾肆没有立刻回答,鎏金眼眸紧紧望向窗外,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如冰,周身的毛发微微炸开,连尾巴都绷得笔直。它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气息。

“老板,”过了足足半分钟,拾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不少,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林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朝着四面八方缓缓散开。

起初,意识里只有城市常的喧嚣——楼下马路上汽车驶过的鸣笛声、小区里老人闲聊的话语声、远处建筑工地传来的敲打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平淡又安稳。

可林安没有收回意识,依旧耐心地感知着,渐渐地,那些喧嚣的声音如同水般退去,在喧嚣之下,一丝若有若无、极其微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意识之中。

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要与空气融为一体,又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它没有凌厉的攻击性,也没有阴冷的邪祟感,可却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古老与深邃,厚重得如同沉淀了千万年的大地。

它的存在感微弱到极致,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就像是沉睡在世界核心的庞然大物,只是在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一丝微不足道的气息从身躯缝隙中泄露出来,便足以让整个天地都为之轻轻一颤。

林安的心脏猛地一跳,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的拾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

拾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是林安认识它以来,从未见过的凝重。它鎏金眼眸里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墟渊。”

墟渊。

这两个字一出口,林安的心头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轰鸣。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在七姐珍藏的泛黄古籍里,在重明执行任务时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在清道夫内部代代相传的秘闻里。它是这个世界最深、最隐秘的禁忌,是一切灵异事件、灵体、食晦的源,是所有清道夫终其一生都要警惕、最终都要面对的终极存在。

古籍上记载,墟渊沉睡在地底最深处,那是连阴阳两界都无法触及的混沌之地,它已经沉睡了整整七千三百年。它的气息会从地底裂隙中缓缓溢出,渗透人间,与人间的执念、怨气、思念交织,形成形形的灵体;而那些被浊气污染的气息,则会化作以人类负面情绪为食的食晦,扰乱人间平衡,残害生灵。

清道夫的存在,就是为了镇压食晦,安抚灵体,维系人间与墟渊之间脆弱的平衡。

可古籍上对墟渊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语焉不详,重明和七姐也从不多说,仿佛这是一个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忌。林安只知道墟渊是沉睡的恐怖存在,却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形态,更不知道它为何沉睡,何时会醒来。

“墟渊……要醒了吗?”林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拾肆缓缓摇了摇头,鎏金眼眸里满是不确定:“我不知道。它沉睡了几千年,连上古的清道夫先祖都没能摸清它的脾性。但我能确定,它的气息泄露得比平时多。平时墟渊的气息微乎其微,只有最精密的监测仪器才能捕捉到,人类的感知本无法察觉,可今天这个量……不太正常。”

林安陷入了沉默。

她太清楚拾肆的能力了,作为上古灵猫后裔,它对天地异动的感知远超人类清道夫,能让拾肆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打破了卧室里的沉寂,也让林安紧绷的神经猛地一跳。

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心头又是一沉——重明。

重明是清道夫组织的顶尖执行者,性格冷淡寡言,实力强悍,平里极少主动给她打电话,除非是有紧急任务,或是发生了大事。

林安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看见消息了?”重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一贯的冷淡低沉,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可林安却敏锐地听出,那层冷淡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丝紧绷。

“什么消息?”林安问道,她刚醒来,还没来得及翻看手机。

重明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在压抑着心底的凝重,语气加重了几分:“没看手机?现在立刻打开看看。全市所有的灵体监测点都出现了异常波动,食晦的活动频率比平时高出好几倍。七姐刚开了紧急会议,说墟渊可能要有动静了。”

林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按下免提键,将手机放在床头,手指飞快地解锁屏幕,点开了清道夫内部的工作群。

群里早已炸开了锅,消息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疯狂刷新,密密麻麻的文字、数据、图片刷屏而过,每一条内容都透着凝重:

【城西监测点:灵体波动指数上升300%,超出警戒值!】

【城南老城区:新增食晦目击事件7起!】

【城北废弃工厂:灵体能量峰值突破近十年历史纪录!】

【七姐通知:全体清道夫一级戒备,停止所有非必要任务,即刻前往指定点位集结!】

一串串冰冷的数据,一条条紧急的通知,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林安的眼底。她终于明白,早上感受到的那丝古老气息,不是错觉。

“你在哪儿?”重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家。”

“别动。我现在过去接你。”重明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安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感觉。墟渊,那个只存在于古籍和传说里的存在,真的要苏醒了吗?

拾肆轻轻跳上沙发,蜷在林安的身侧,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别太担心。”拾肆的声音软了几分,“也许只是暂时的气息不稳定。墟渊沉睡了几千年,不会那么轻易就彻底醒来的。”

林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门铃声准时响起。

林安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重明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身姿挺拔如松,平里就冷峻的脸色,此刻比寒冰还要冷上几分,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林安打开门。

“走吧。”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简短地说了三个字,“七姐在城西分部等我们。”

林安没有多问,弯腰抱起脚边的拾肆,跟着重明下了楼。

楼下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这是重明的专属座驾,经过清道夫组织的特殊改造,能抵御低阶灵体和食晦的攻击,也能屏蔽地底气息的扰。

重明拉开车门,示意林安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一路上,重明都没有说话,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眉头始终微微皱着。林安也没有开口,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工作群里的消息。

拾肆蜷在她的怀里,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可林安能感觉到,它的意识一直散开着,在感知周围的气息。

车子一路向西行驶,穿过繁华喧嚣的市中心,渐渐远离了人群密集的区域,驶入了郊外的农田。道路两旁是绿油油的麦田,春风拂过,翻起一层层绿色的麦浪。

最终,车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低矮小山前。

山脚下立着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铁门两侧站着两个身穿黑色休闲装的男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他们是清道夫组织的守卫,负责守护城西分部的入口。看见重明的车,两人默默按下遥控器,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驶,山路两旁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枝叶交错,将山路遮掩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一座建筑。

行驶了大约五分钟,车子最终停在一座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

小楼外观极其普通,墙面是水泥原色,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植物,看起来就像是郊外最寻常的看护房,毫不起眼。可林安知道,这只是表象。这座看似普通的小楼,是清道夫在这座城市的城西分部,也是七姐常办公、指挥全局的核心地点。

小楼的地下,还有整整三层空间,那里安装着全市最精密的灵体监测仪器、墟渊气息分析设备,以及存放着无数古籍秘典、法器武器的库房,是清道夫组织的真正核心。

重明熄了火,拉开车门下车:“走吧,七姐和其他负责人都到了。”

林安抱着拾肆,跟在重明身后走进小楼。

穿过一楼的大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是一部隐藏在墙壁后的专用电梯。重明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重明按下了地下二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平稳无声,大约十秒后,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金属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由特殊合金打造,能屏蔽一切灵体气息和电子信号,尽头处,立着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门上刻着清道夫组织的图腾——一只展翅的玄鸟,古朴而威严。

重明走到铁门前,将手掌按在门上的指纹识别区,同时输入了一串密码。

“滴——身份验证通过,权限等级S级。”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侧打开。

门后,是一个面积不大却布置规整的圆形会议室,中央摆放着一张黑色的圆形会议桌,周围坐着六七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花纹,乌黑的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着一支玉簪,面容温和,眉眼慈善,看起来就像是邻家的温婉阿姨。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锐利与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她就是七姐,清道夫组织在这座城市的总负责人,也是林安的引路人和长辈。

七姐的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件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秀,文质彬彬,看起来就像是大学里的年轻讲师。他是苏衍,七姐最得力的副手,负责全市灵体数据、墟渊气息的分析与统计。

会议桌旁,还坐着几个林安不认识的人。有头发花白、眼神沉稳的老者,有身材魁梧、气势凌厉的中年男人,还有年轻练、眼神锐利的女子。他们年纪各异,穿着不同,可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眼神沉静如深潭,周身带着一种见过生死、历经风雨的沧桑与坚定。

“来了。”七姐看见林安,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的空椅子上,“快坐吧,就等你了,人到齐,我们就开始。”

林安点了点头,走到空椅子前坐下。拾肆从她怀里跳下来,轻巧地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个雪白的毛球,鎏金眼眸半眯着,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七姐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好了,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今天的紧急会议。苏衍,你先把最新的监测数据和分析结果,给大家详细说一下。”

苏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缓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一侧的墙壁前。

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白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折线图、柱状图、数据表格和频谱分析图,颜色各异的线条交错纵横。

苏衍拿起一支黑色的电子笔,指着最上方的一张折线图,语气严谨而专业:“各位,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全市所有灵体监测点的数据汇总。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到,从昨天下午十四点二十分开始,全市所有监测点的灵体波动数值、墟渊气息浓度,开始同步上升,到今天凌晨三点零五分,达到第一个峰值。之后数值略有回落,可截止到十分钟前,依旧维持在历史高位。”

说完,他切换到第二张柱状图,笔尖点在密密麻麻的柱子上:“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全市食晦活动的频率统计。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全市共报告食晦目击事件四十七起,是常平均值的五倍。其中二十三起发生在夜间,主要集中在城东老城区、城北废弃厂区等灵体密度本就偏高的区域。”

他再次切换图表,这一次,是一张规律的频谱分析图:“最后,是灵体能量与墟渊气息的波动频谱分析。大家可以看到,气息波动呈现出极其规律的脉冲式变化,每隔一小时左右出现一次强脉冲,脉冲强度逐次增强。这种规律性的、大规模的气息波动,在清道夫组织近千年的记录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三百年前,一次是八百年前。”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安的心脏狠狠一震。

三百年前,八百年前……这两个时间点,她在古籍上看到过。

三百年前,墟渊轻微苏醒,灵异爆发期持续十年,全国灵体事件激增,食晦横行,清道夫组织死伤过半;八百年前,墟渊深度苏醒,灵异之乱持续整整一百年,人间生灵涂炭,那是史书上都不愿过多记载的黑暗百年。

而现在,第三次波动出现了。

七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苏衍说得没错。三百年前,是墟渊的一次轻微苏醒,造成了十年浩劫;八百年前,是墟渊的深度苏醒,带来了百年乱世。现在,第三次波动已经出现。”

“我们不知道它会何时彻底醒来,不知道它醒来的程度有多深。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会议室里的沉默更浓了,所有人都低着头,脸色沉重。

过了片刻,会议桌旁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声音低沉沙哑:“七姐,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七姐沉默了几秒,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探测。现阶段,我们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就是探测。我们需要精准探测出墟渊苏醒的程度、苏醒的速度、气息泄露的方向。只有掌握了精准的数据,我们才能制定应急预案,才能提前布防。”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重明身上,语气沉稳:“重明,你是我们这里经验最丰富的执行者。我命令你,带领两名一线清道夫,立刻前往城东废弃纺织厂探测点。那里是全市离墟渊核心最近的监测点位,地底有天然的裂隙,墟渊气息最浓郁,数据也最敏感。你去那里,第一时间传回最精准的实时数据。”

重明站起身,身姿挺拔,语气冰冷而坚定:“收到。”

七姐的目光随即转向林安:“林安,你也一起去。”

林安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起身,点头应道:“好。”

她入行成为清道夫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一年,执行过的任务大多是安抚低阶灵体、清理弱小食晦,从未参与过如此高级别的探测任务。可她知道,七姐既然安排她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七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语气加重了几分:“林安,这次任务不简单。墟渊的气息会影响人的心神,你们靠近探测点,可能会受到一些冲击。但这次只是初步探测,情况没有那么严重,你不用太紧张。记住,遇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撤退,安全第一。”

林安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七姐。”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

七姐逐一分配任务,安排各个监测点的布防、一线清道夫的调度、伤员的安置,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散会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七姐特意将重明和林安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一猫,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七姐看着重明,语重心长地叮嘱:“重明,你经验丰富,多照看着点林安。她入行时间短,对墟渊的情况不熟悉,这次去探测点,一定要保护好她。”

重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承诺:“知道,七姐。”

七姐又看向林安,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林安,这次让你去,是因为你的感知能力。你天生对灵体、地底气息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度,能察觉到仪器都捕捉不到的细微变化。到了探测点,无论感知到什么,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林安认真地点头:“我会的,七姐。”

七姐轻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去吧。早去早回。”

重明点了点头,率先转身走出会议室。林安抱起拾肆,跟在他身后,穿过金属走廊,乘坐电梯回到地面。

小楼外,黑色越野车依旧停在原地。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蓝色牛仔裤上沾着几点泥渍,头发乱糟糟的,正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卫衣的衣角,眼神里带着一丝青涩,也带着一丝忐忑。

是江寻。

林安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江寻?你怎么在这儿?”

江寻看见林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连忙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脸颊微微泛红:“林安姐,七姐叫我来的。她说这次探测任务需要人手,我能看见灵体,感知也还行,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好好学习锻炼一下。”

林安看向身旁的重明。

重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七姐的安排。他的阴阳眼在探测点能派上用场,跟着学习也好。”

江寻立刻挺直膛,语气坚定,带着少年人的热血与劲:“林安姐,重明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拖后腿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跑腿、守夜、看仪器,我都能做,一定尽力!”

林安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行,那既然是七姐的安排,就一起吧。路上注意安全,听重明的指挥。”

“好!”江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三人一猫上了车。

重明依旧坐在驾驶座,林安坐在副驾驶,江寻抱着拾肆坐在后座。拾肆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甩了甩尾巴,可架不住江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皮毛,动作温柔又恭敬,慢慢也就放松了下来,蜷在江寻的怀里,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车子驶出山门,沿着山路向下,朝着城东方向驶去。

路上,重明一边开车,一边简单介绍着任务细节,语气冷静而专业:“城东的探测点,在一座废弃了二十年的纺织厂里。那座工厂建在地底裂隙之上,裂隙直通墟渊气息溢出的浅层通道,是全市离墟渊最近的点位。我们这次去,主要有三个任务:第一,检查监测仪器是否正常,更换受损设备;第二,收集最新的墟渊气息样本;第三,巡查工厂周边,确保探测点安全。”

江寻听得很认真,忍不住开口问道:“重明哥,墟渊的气息会影响我们吗?”

“会。”重明回答得很直接,“越靠近探测点的核心,气息越浓郁,影响就越大。你会感受到一些压抑、不安,甚至可能会看到一些模糊的幻觉。但这次只是初步探测,情况不严重,不用太担心。稳住心神,记住自己的任务就行。”

江寻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我知道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速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郊外的农田,变成老旧的城区楼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云层,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空气里,那丝古老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停下。

眼前,是一片荒凉破败的废弃厂区。

这座纺织厂曾经是城东最大的工厂,热闹非凡,可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厂房,之后便彻底废弃,再也无人问津。放眼望去,到处是破败的厂房、倒塌的围墙、破碎的玻璃,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荆棘,几棵歪脖子老树孤零零地立在厂区中央,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声响。

整个厂区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气,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腐朽的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

就是林安早上在家里感受到的那丝气息。只是在这里,它不再微弱,不再遥远,而是清晰得如同实质,包裹着每一寸空气。

“到了。”重明拉下手刹,推开车门下车。

林安和江寻也跟着下车。

重明打开后备箱,里面摆放着各种专业的清道夫设备——灵体探测仪、墟渊气息收集器、辟邪符、净化喷雾、强光手电筒。他拿起两个手持探测仪,递给林安和江寻一人一个,又递给江寻一盏大功率强光手电筒:“拿好,跟紧我,厂区里地形复杂,到处是废墟,别走散了。”

“是!”江寻连忙接过设备,紧紧握在手里。

三人排成一列,重明走在最前面,林安在中间,江寻垫后,缓缓走进废弃厂区。

脚下是破碎的水泥地,裂缝里长满了疯狂滋生的杂草,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杂草被踩断的清脆声响。两旁的厂房在昏暗的天色下,化作巨大的黑色剪影,如同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厂房的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拾肆从江寻怀里跳了下来,落在地上,银白色的皮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它走在林安的脚边,鎏金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得笔直。

“这边。”重明挥了挥手,带头朝着厂区深处走去。

穿过三座破败的生产车间,绕过倒塌的锅炉房,三人最终来到一座低矮的平房前。

平房是当年工厂的设备室,墙体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几乎将整个房子包裹住。重明走上前,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黄铜钥匙,进锁孔,用力一转。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铜锁应声打开。重明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阴冷湿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墟渊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重明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楼梯。楼梯是水泥材质,台阶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跟着我,脚下小心。”重明叮嘱一句,率先走下楼梯。

林安和江寻紧紧跟在后面,拾肆紧贴着林安的脚边。

楼梯很长,足足向下走了将近五分钟,才终于到底。

地下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大约二十平米,四周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管线、显示屏,红蓝交替的指示灯不停闪烁。地下室正中央,立着一个高约一米的玻璃罩,玻璃罩材质特殊,能隔绝墟渊气息外泄,罩子里,摆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涸的大地,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微弱却稳定,如同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这就是墟渊气息收集器,也是整个探测点的核心。

黑色石头是从地底裂隙中取出的墟渊原石,能吸附、储存、传导墟渊气息,是监测墟渊状态的关键载体。

重明走到仪器台前,放下手里的设备,开始逐一检查仪器的数据,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作着,眼神专注而严肃。

林安站在玻璃罩前,静静地凝视着罩子里的黑色石头。

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石头里的暗红色光芒,仿佛与她的心跳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她能感觉到,石头里蕴藏着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那力量古老、混沌、强大。

但也就是如此了。没有幻觉,没有冲击,没有那种被拉入深渊的恐怖感。

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探测任务。

林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重明:“数据怎么样?”

重明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比预想的要平稳一些。气息浓度确实偏高,但波动幅度不大,没有出现异常峰值。看来七姐的担心有些多余,这次可能只是墟渊的普通气息泄露,不是什么苏醒的前兆。”

江寻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重明哥,这些数字代表什么?”

“代表墟渊气息的浓度。”重明指着屏幕上的曲线,“正常值应该在50以下,现在稳定在120左右,偏高,但不算危险。之前城西监测点报上来的300%涨幅,可能是仪器故障或者统计误差。”

林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蹲下身,摸了摸拾肆的脑袋:“你怎么看?”

拾肆眯着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然后说:“确实比平时浓郁一些,但还算稳定。墟渊应该没有苏醒的迹象,只是气息正常溢出。可能是地壳运动导致裂隙扩大了一点,气息泄露增多。”

林安点了点头,站起身。

任务比预想的顺利。

重明继续检查仪器,更换了几个老化的零件,又收集了一份气息样本装进特制的金属容器里。江寻在旁边帮忙递工具,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态度很认真,偶尔还会小声问些关于仪器和墟渊的问题,眼睛里满是对清道夫这份职业的憧憬。

林安看在眼里,想起这孩子天生的阴阳眼,想起他被母亲误解、长期服药的过往,心里软了几分。这孩子走了太多弯路,好不容易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所有任务都完成了。

重明合上仪器箱,站起身:“好了,可以回去了。”

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拾肆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鎏金眼眸紧紧盯着地下室深处的黑暗角落。

“怎么了?”林安察觉到它的异样。

拾肆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角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重明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握紧手里的法器,沉声问:“拾肆,有什么东西?”

拾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边……有气息。不是墟渊的气息,是……很微弱的人的气息。”

林安心头一紧:“人?这个废弃工厂里怎么会有人?”

“不知道。”拾肆的声音凝重起来,“那气息很弱,像是被困住了,又像是……快要消散了。”

重明皱了皱眉,打开手电筒,朝着拾肆注视的角落照去。

那个角落堆满了废弃的仪器和杂物,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看起来很多年没人动过。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什么异常都没有。

“会不会是错觉?”江寻小声问,“这里废弃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有人?”

拾肆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那个角落,一步一步走过去。

林安跟在他身后。

走到角落前,拾肆停下脚步,抬起爪子,指着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裂缝。

那裂缝很窄,只有拳头宽,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在这里面。”拾肆说,“气息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林安凑近裂缝,仔细感知。

起初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有阴冷的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湿的霉味。但渐渐地,在那阴冷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真的是人的气息。

很虚弱,很遥远,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林安的心猛地揪紧。

“有人被困在里面了。”她转头看向重明,“应该是以前失踪的人,掉进了裂隙里,一直没被找到。”

重明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座废弃工厂建在地底裂隙之上,裂隙错综复杂,深不见底,一旦掉进去,几乎不可能生还。如果裂缝里真的有人,那这个人……

“还活着吗?”重明问。

林安闭上眼睛,全力感知。

那丝气息很微弱,但还在,还在缓慢地起伏着。

“还活着。”她睁开眼睛,“很虚弱,但还活着。”

重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通知七姐,让她派人来救援。这种裂隙太危险,我们不能贸然进去。”

林安点了点头。

重明掏出手机,拨通了七姐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挂断电话后,他说:“七姐说救援队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林安“嗯”了一声,蹲在裂缝前,继续感知着那丝微弱的气息。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撑住,一定要撑住,救援很快就来了。

江寻也蹲在她身边,好奇又担忧地看着那条裂缝,小声说:“林安姐,你真的能感觉到里面有人?他会不会很害怕?”

林安点了点头:“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应该被困了很久,肯定不好受。”

江寻抿了抿嘴,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眼神认真:“等救援队来了,我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和裂缝里偶尔吹出的风声。

拾肆蹲在林安脚边,鎏金眼眸始终盯着那条裂缝,耳朵竖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身穿救援服的人冲了下来,手里拿着专业的救援设备。他们是清道夫组织的救援队,专门负责处理这种地下裂隙救援任务。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快步走到裂缝前,看了看情况,然后问重明:“里面的人确定还活着?”

林安说:“我感知到他的气息,很微弱,但还在。”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队员说:“准备设备,我们下去救人。”

救援队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架起专业的绳索设备,安装好照明灯,调试好通讯器。一个身材瘦小的队员穿上防护服,系好安全绳,准备进入裂隙。

就在他即将进入裂缝的那一刻——

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裂缝里涌出,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推了所有人一把。

林安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拾肆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退后!”重明大喊,“裂隙不稳定,快退后!”

救援队立刻后撤,所有人都退到了地下室的另一边。

裂缝里,那声轰鸣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裂缝深处,亮起了一道暗红色的光。

那光微弱却诡异,像是从极深的地底透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感。

林安心头一紧。

那光是墟渊的颜色。

她看向拾肆,拾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墟渊的气息……”拾肆喃喃地说,“裂隙深处,有墟渊的气息涌上来了。”

林安的心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裂缝里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普通人。他掉进裂隙后,没有被困死,反而被墟渊的气息侵蚀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丝微弱的人的气息,可能是他残留的意识,也可能是墟渊伪装出来的诱饵。

“撤退!”重明果断下令,“所有人立刻撤退!”

救援队迅速收拾设备,朝楼梯口跑去。

林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裂缝,看着那丝越来越亮的暗红色光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她感知到的那个人的气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他还在里面等着救援,他们却要撤退了,他会死在里面。

如果是假的……

“林安!”重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快走!”

林安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就在她跑到楼梯口的那一刻,裂缝里传来最后一声轰鸣。

然后,那丝微弱的人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林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暗淡,最后归于黑暗。

那丝气息,再也感知不到了。

无论是那个人,还是墟渊的伪装,都已经消失了。

林安垂下眼,转身走上楼梯。

走出地下室,走出平房,走出废弃工厂。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救援队站在厂区门口,正在收拾设备,小声讨论着刚才的情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心有余悸。

重明走过来,看着林安:“没事吧?”

林安摇了摇头,只是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压抑。

重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裂隙深处的情况太复杂,我们没法贸然进去。七姐说,先回去,从长计议。”

林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江寻,少年脸上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却依旧攥着那盏强光手电筒,手指微微发白。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害怕,刚才只是突况,我们先回去。”

江寻抬起头,对上林安的目光,连忙摇了摇头:“林安姐,我不害怕,就是觉得……有点可惜,没把那个人救出来。”

林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轻叹一声,这孩子的心底,太净了。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厂区,一路朝着城西分部——第七区间驶去。

江寻坐在后座,起初还和拾肆小声说着话,指尖轻轻挠着拾肆的下巴,说着刚才探测点的细节,眼里还带着一丝参与任务的兴奋,可渐渐的,许是累了,话越来越少,最后靠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林安靠在副驾驶座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裂隙里的那道暗红光芒,还有那丝骤然消失的气息,心底的不安,始终散不去。

拾肆蜷在她怀里,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回到第七区间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地下三层的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今天全市灵异事件激增,第七区间全员加班,谁都没有休息,仪器的滴滴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林安和重明先去二层的档案室提交了探测数据和气息样本,然后乘电梯下到三层,准备向七姐汇报此次任务的详细情况。

推开七姐办公室的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七姐呢?”林安问走廊里经过的一个工作人员。

“在训练场。”工作人员指了指走廊尽头,脚步匆匆,“新一批学员今晚做实战演练,七姐亲自盯着,说是趁这次墟渊气息波动,让学员们多练练应对突况。”

林安和重明对视一眼,转身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在地下三层的最深处,是一个面积约两百平米的密闭空间,四壁由特殊合金打造,能隔绝灵体气息外泄,也能承受一定程度的攻击。平时这里是清道夫们训练格斗、法器使用和灵体应对的场所,今晚被临时征用,给新学员做实战演练。

推开训练场的门,一股混杂着汗水、符灰和净化喷雾的气味扑面而来。

场地中央,几个年轻的学员正围成一圈,手里握着各式法器,紧张地盯着圈内一个缓缓移动的黑色影子。那是从拘灵符里释放出来的低阶灵体,没有攻击性,只会缓慢移动,是给新人练手用的,专门锻炼他们的感知和安抚能力。

七姐站在场地边缘,双手抱臂,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每一个学员的动作,时不时开口提点几句,语气严厉却中肯。她的身旁站着两个助教,双手背在身后,随时准备出手预,防止学员出现意外。

看见林安和重明进来,七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场内的学员。

林安站在一旁,看着场内的演练,江寻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训练场里的一切,眼神里满是羡慕,攥着衣角的手指,透着一丝渴望——他也想快点变强,像这些学员一样,能独自应对灵体,能成为真正的清道夫。

“稳住呼吸!”七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威严,“法器不是用来挥的,是用来引导的!你们是在安抚灵体,不是在打架,心浮气躁只会被灵体的气息影响!”

学员们深吸一口气,立刻放慢了脚步,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原本慌乱的动作,渐渐变得沉稳起来。

那个黑色影子缓缓飘动,最后停在墙角,不再移动。一个学员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按照教的方法,将手里的桃木剑轻轻点在影子上,嘴里念着安抚的口诀。影子颤了颤,然后渐渐淡化,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好!”七姐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比刚才进步了不少,知道用心感知了。收队休息十分钟,下一组准备,江寻,你等下也试试。”

江寻听到七姐叫自己的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挺直膛,用力点头:“好的,七姐!”

学员们如释重负,纷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互相交流着刚才的感受。

七姐转过身,走向林安和重明,脸上的笑意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任务完成了?情况怎么样?”

重明上前一步,语气简洁地汇报了此次探测的全部情况,从探测点的仪器数据,到裂隙里出现的人的气息,再到最后裂隙的突发波动和那道暗红光芒,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七姐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裂隙那边的事,我已经让地质组连夜去勘察了,明天一早会给我报告。你们做得对,这种未知的突况,贸然行动只会徒增危险,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她的目光转向林安,语气稍稍缓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墟渊的异动,还能保持冷静,不错。你的感知能力比我预想的还要稳,以后多经历几次,会更得心应手。”

林安点了点头:“谢谢七姐,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嗯。”七姐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江寻,看着少年眼里的期待,嘴角勾了勾,“江寻,今晚跟着出任务,学到点东西没有?”

江寻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回答:“学到了,七姐!我知道了怎么看探测仪的数据,也知道了墟渊的气息是什么感觉,还看到林安姐和重明哥应对突况的样子,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厉害!”

少年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自己回答得不好,让七姐失望。

七姐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温和:“有心就好,清道夫这条路,不怕笨,就怕懒。你天生有阴阳眼,这是你的天赋,好好练,以后会是个好苗子。今晚也累了,你先去休息,明天一早来训练场,我让助教带你练基础的符纸绘制。”

江寻听到七姐的肯定,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谢谢七姐!我明天一定早点来!”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林安和重明,鞠了一躬:“林安姐,重明哥,今天谢谢你们带我出任务,你们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林安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不用谢,路上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好!”江寻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训练场,脚步都带着轻快,显然是因为七姐的肯定,心情极好。

林安和重明又和七姐讨论了几句关于墟渊气息波动的应对预案,确定了后续各个监测点的轮岗安排,才告辞离开。

走出训练场,已是深夜十二点,走廊里的人少了很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巡查仪器,灯光在走廊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安静。

“我先去把车停好,你早点回去休息。”重明对林安说,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关照。

林安点了点头:“好,你也注意安全。”

两人在电梯口分开,重明朝着地下停车场走去,林安则抱着拾肆,走向电梯,准备回到地面的宿舍休息。

电梯缓缓上升,林安靠在轿厢壁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今晚的任务看似顺利,可心底的不安却始终萦绕着,尤其是裂隙里那道暗红光芒,总让她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

拾肆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轻声说:“别想太多,七姐会安排好的,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林安笑了笑,捏了捏它的耳朵:“知道了,就是有点放心不下那个裂隙里的人。”

电梯门缓缓打开,林安抱着拾肆走了出去,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到门口的保安,随口问了一句:“刚才江寻出去了吗?”

保安摇了摇头,一脸疑惑:“江寻?没看到啊,今晚除了救援队的人,没人离开第七区间,大门一直锁着,进出都要登记的。”

林安的心,猛地一沉。

没看到?

江寻从训练场走出来,不可能还在地下三层,这里就只有一楼一个出口,他能去哪里?

“你确定?”林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大概十分钟前从训练场走出来的,往这个方向来的。”

保安肯定地点头:“确定,我一直守在门口,没离开过,确实没人出去。而且地下三层除了训练场,就是仪器室和档案室,都有人守着,他也不可能进去。”

林安的指尖瞬间冰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江寻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遍,两遍,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拾肆从她怀里跳下来,鎏金眼眸瞬间变得凝重,鼻翼快速翕动,在大厅里四处嗅着,嘴里低声说:“江寻的气息……就在大厅附近,很淡,像是突然消失了。”

林安跟着拾肆的脚步,走到大厅一侧的走廊口,这里是通往小楼后方绿化带的路,也是第七区间监控的一个盲区——因为绿化带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摄像头无法覆盖到角落,平时很少有人走这里。

拾肆停在走廊口,鎏金眼眸盯着绿化带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他的气息,进了这里,然后……就断了。”

林安走到绿化带门口,推开那道矮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散开,仔细感知着里面的气息。

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江寻的气息,停在绿化带深处的一棵梧桐树下,然后,彻底消失,像是被凭空抹去了一样,没有丝毫延伸的痕迹。

他不是迷路了,他是在这里,消失了。

林安的心脏狠狠一揪,拿出手机,立刻拨通了重明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重明,你快过来,江寻不见了!”

电话那头的重明,语气瞬间变得凝重:“你在哪?我马上到!”

“一楼大厅后面的绿化带!”

挂了电话,林安蹲在那棵梧桐树下,指尖拂过地上的青草,草叶还是平整的,没有被踩踏的痕迹,江寻的气息,就定格在这一瞬间,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拾肆蹲在她身边,鎏金眼眸里满是警惕:“他的气息不是自然消失的,是被人刻意掩盖了,而且掩盖得很净,一点痕迹都没留。能在第七区间做到这点的人,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就是对第七区间的布局了如指掌。”

内部人员?

林安的心头一震,第七区间是清道夫组织的核心,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怎么会有人对江寻下手?

可如果不是内部人员,又怎么能精准地找到监控盲区,又能完美地掩盖江寻的气息,让他凭空消失?

就在这时,重明的脚步声匆匆传来,他快步走到林安身边,目光扫过绿化带,沉声道:“怎么回事?气息在哪?”

林安指了指面前的梧桐树:“就在这里,断了。拾肆说,是被人刻意掩盖的。”

重明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眉头紧紧皱起,他的感知能力虽不如林安和拾肆,却也能察觉到一丝微弱的、被掩盖过的气息残留,还有一丝极其淡的、不属于清道夫的陌生气息,一闪而逝。

“我立刻通知七姐,封锁整个第七区间,调所有监控,搜遍每一个角落!”重明站起身,掏出手机,语气冰冷,带着一丝怒意,敢在第七区间动手,无疑是在挑战清道夫组织的底线。

林安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绿化带,心里一遍遍喊着江寻的名字。

那个天生阴阳眼,被母亲误解,却依旧心怀希望的少年;那个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着“林安姐”,努力想证明自己的少年;那个今晚还在说着要快点变强,要成为好清道夫的少年。

他才刚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怎么能就这么消失了?

林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

不管是谁带走了江寻,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她一定要找到他。

一定。

重明的电话很快拨通,他对着电话沉声说着情况,语气凝重,挂了电话后,对林安说:“七姐已经知道了,她正在调安保组和所有助教,立刻封锁第七区间,全面搜查,监控室也在调所有的监控画面,包括地下停车场和各个楼道的死角。”

林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坚定:“我也一起搜,他的气息是在这里断的,肯定还有什么线索。”

“好。”重明点了点头,“我去搜山坡和仓库区,你搜绿化带和小楼周边,拾肆跟你一起,有情况立刻联系。”

“嗯。”

两人立刻分开,林安抱着拾肆,在绿化带里仔细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指尖拂过每一棵树木,每一片草丛,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周围静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可林安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想起江寻在探测点里认真递工具的样子,想起他被墟渊气息影响时强装镇定的样子,想起他听到七姐肯定时灿烂的笑容。

那个少年,眼里的光那么亮,怎么能就这么消失了?

就在这时,拾肆突然停下脚步,对着绿化带深处的一个土坑,叫了一声。

林安立刻走过去,蹲下身,借着月光看去,土坑很新,像是刚被挖开不久,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却有一丝极其淡的、属于江寻的气息,还有一丝陌生的、带着阴冷的气息。

“这里有他的气息,还有别人的。”拾肆的声音凝重,“这个人的气息,很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隐藏,不像是灵体,也不像是食晦,是人。”

林安的指尖拂过土坑的边缘,泥土还是湿润的,显然是刚挖开的,她抬头看向土坑的后方,那里有一条隐约的小路,通向山坡的方向,路面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大小和江寻的鞋子一模一样,边缘还有一丝水渍,像是刚踩过不久。

“他被人带走了,往山坡方向去了。”林安站起身,立刻拨通重明的电话,“重明,江寻被人带往山坡方向了,这里有他的脚印,还有陌生的气息!”

电话那头的重明,语气一沉:“我马上到山坡,你小心点,对方既然敢在第七区间动手,肯定有备而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安抱着拾肆,沿着那条浅浅的脚印,快步朝着山坡方向追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江寻,你一定要撑住,我们来了。

而此时的林安还不知道,这只是寻找江寻的开始,那个青涩的少年,被藏在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地方,而带走他的人,背后还藏着一个关于墟渊,关于清道夫组织的巨大秘密。

夜色,越来越浓,第七区间的山坡上,一道黑影带着一个昏迷的少年,快步朝着山后的废弃仓库区走去,少年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手里,还攥着一枚刚画的、歪歪扭扭的拘灵符。

江寻,失踪了。

在第七区间,在她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林安一整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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