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间不大,气氛微妙。
白念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白清淼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侧过身子,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只留给白清淼一个清冷疏离的侧影。
白清淼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里半点不意外。
私下早撕破脸了,人家没直接下车就算给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
“念芃妹妹,对不住。”
白念芃慢悠悠转过脸,鬓边碎金流苏擦过凝脂般的面颊。唇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姐姐方才说什么?”她语气轻飘飘的,“风大,没听清。”
字字带刺。
白清淼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十二万分的真诚,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坦荡。
“我说,妹妹,之前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被嫉妒冲昏了头,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今在此,郑重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她微微前倾身体,姿态放得很低。
白念芃盯着她,没说话。
这位向来眼高于顶、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堂姐,今是唱的哪一出?
吃错了药转了性子?还是……又在憋着什么更阴损的招数,想先麻痹她再图谋不轨?
毕竟,就在八九天前,这位“好姐姐”才刚“失手”把自己推下过那冰冷的荷花池。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白清淼看着她眼里明晃晃的“不信”两个字,心里门儿清。
冰冻三尺非一之寒,她也不指望一句话就能化解所有恩怨。只是想迈出这艰难的第一步,在白念芃面前尽力挽回一点形象。
往后的子还长着呢。她可没兴趣也没精力再扮演那个为了个男人就嫉妒发狂、面目可憎的恶毒女配了。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接再厉。
语气更加恳切。
“真的!多亏我爹把我骂醒了!他说,这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好男人还不多?何苦为了一个裴承煜,坏了咱们自家姐妹的情分?”
她顿了顿,灵机一动,决定给老爹的话加点“料”。
“爹还说啊,漠北那边的好男儿更多!个顶个的英武不凡,比那裴承煜强百倍!到时候……嘿嘿。”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让我随便挑几个带回家都行!”
“噗——咳咳咳!”
白念芃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毫无防备地被这惊世骇俗的“虎狼之词”呛得满脸通红。
她慌忙放下杯子,用帕子捂着嘴咳个不停,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大伯父当真……这么说的?”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清淼。
连耳都染上了绯色。
白清淼用力点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对“漠北好男儿”的向往。
“千真万确!爹说漠北的汉子都是真豪杰,顶天立地,能骑烈马挽强弓,才不像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鸡公子哥儿!”
她越说越来劲,眼神瞟向白念芃。
“妹妹,你要是哪天也腻歪了那个裴承煜,姐姐让爹也给你留意几个……”
“停停停!”
白念芃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制止她的危险发言。
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姐姐的心意……妹妹心领了!”
嘴上说着,心里却暗暗吃惊。
看白清淼这神色坦荡、言语跳脱的模样,倒真不像是装的。难道大伯父那番话,真把她点醒了?
白清淼看着她那副羞恼的模样,心中窃喜。
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
白念芃也暂时按下疑虑,决定以静制动。
管她是真是假,至少现在态度是好的。
她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顺着白清淼的话头,聊起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车厢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外面喧哗起来。
马车猛地一顿。
春桃很快就打探到消息回来:“小姐,是少爷的马车与别人的马车撞一块了。”
白清淼点头,随口问了一句:“和谁家马车撞一块了?”
春桃顿了顿,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回小姐,是与裴国公府的马车撞上了。”
白清淼心里不由得“啧”了一声。
这什么孽缘?!
刚在白念芃面前把裴承煜贬得一文不值,转头就撞他家府上的马车了?
她看了一眼白念芃。
对方微微倾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紫色裙摆。
车窗外,传来白景俞强压着火气、但明显带着不耐的声音。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这路是你们家开的吗?眼珠子长后脑勺了往爷车上撞?!”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撩开。
裴承煜从容地下了车。
身姿挺拔如青松,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淡漠。
他目光扫过白景俞捂着额头跳脚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两车相撞处,确认只是轻微剐蹭,心中稍定。
他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极其迅速地扫过白家前方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白公子。”裴承煜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拐角狭窄,双方车驾皆有责任。然——”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贵府车驾抢道在先,速度亦过快了些。”
“放屁!裴承煜你少血口喷人!”
白景俞一听是他,再听他这四平八稳、还带点指责意味的话,火气更是火上浇油。
新仇——老爹的踹——旧怨瞬间涌上心头。
他一步跨上前,几乎要指着裴承煜的鼻子骂。
“这路这么宽,你非往我家马车上面撞!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怎么着?想谋财还是想害命?!还是你裴大公子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地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