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门前，白管家领着两列家仆肃立等候。
远远望见马队拐进巷口，他圆脸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眉梢都染了三分喜色，笑褶子层层叠叠堆起来。他扬声高喊——
“将军凯旋——！”
白天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还没等白管家作揖，一只大手就重重拍在他肩上。
“老坚！”白天鸿朗声大笑，“一段子不见，你又发福了些！”
白管家被拍得一个踉跄，腆着肚子稳住身形，恭敬作揖。腰间玉带紧紧勒着，这一弯腰，竟在腰侧勒出两圈明显的肉浪。
“托将军的洪福。”他笑眯眯地直起身，“将军此行路途遥远，定是辛苦了。快快进府洗漱歇息，皇上下旨设了宫宴，特意为将军接风洗尘呢！”
白天鸿颔首，一边往府里走，一边感慨：“还是家里舒坦。”
白清淼跟在后面，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白念芃。
她正想着，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春桃凑过来，眼睛挤了挤，压低声音：“小姐，念芃小姐的外祖来了！此刻正在她院子里呢！”
白清淼脚步一顿。
王老爷子。
原著里那个被原身害得满门抄斩的江南药材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画面——货船夹层里的官盐，画押的货单，德胜门上悬挂的头颅，还有城墙下眼睁睁看着祖父腐烂却无法收尸的白念芃。
“不知道念芃小姐会不会告诉他……”春桃忧心忡忡地嘀咕，“是您把她推下水的事……”
白清淼神色自若。
“她身子如何了？”
春桃一愣，随即答道：“黎大夫医术高明，就在小姐您出门的第二天夜里，念芃小姐就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不就成了？”白清淼伸手捏了捏春桃的脸颊，“满府上下都瞧见我亲手端药喂她，外头请大夫的帖子还在门房账本上贴着——”
“可是那”
“别可是了。”白清淼打断她，抬手在自己领口扇了扇，“我的好春桃，你都不知道小姐我这几天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这身骑装沾了三天马汗味，熏得我脑仁疼。现在我只想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春桃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连忙点头，小跑着去张罗热水。
浴房里，铜盆里浮着的玫瑰香露氤氲成雾。春桃忙不迭往热水里添澡豆，一勺接一勺。
白清淼整个人没入花瓣下，水面咕嘟嘟冒起一串气泡。
片刻后，她浮出水面，吹着水泡哼起小调。
她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该去给念芃妹妹探病了不是？”
——
枕星居。
王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捏着翡翠烟杆，气得指尖直颤。
“早知京城是虎狼之地，”他一磕烟杆，“老夫当初就不该送你回来！”
白念芃伸手去够案几上的茶壶，动作轻缓。她提起壶，往王老爷子面前的茶盏里添水。
“外公尝尝这新茶。”她声音柔柔的，“您不必自责，当初是芃儿自己要求回京的。”
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王老爷子盯着那张与亡女七分像的脸，沉默下来。
十一年前，白念芃的父亲白仲卿官至通政司右参议，四品文官，曾以一张利口舌战群儒。三十岁那年，咳血死在了值房里。
不过半载，她母亲便吞金追随而去。
留下四岁的白念芃。
王老爷子怕白家亏待幼女，把人接去江南，一待就是十年。
十四岁那年，白念芃敲开了他的房门。
“如今满京城只知白家有位红衣烈马的大小姐，”她说，“谁还记得二房孤女本该是嫡出的贵女？”
“念芃既要挣命，自然要挣最大的命。”
烟杆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小姐！”
陈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王老爷子的回忆。
“白将军回来了！还有大公子和大小姐也回来了！”
白念芃闻言起身。
“那我们去迎接大伯父。”
“都不许去！”王老爷子一拍桌子，满脸不满。
白念芃脚步一顿。
“大伯父征战归来，辛苦劳累，”她轻声说，“我们做晚辈的理当出门相迎。”
“理当？”王老爷子气得把翡翠烟杆往桌上一拍，“那丫头害你落水高烧，合该跪着来赔礼！你还去迎她？”
白念芃笑了笑。
她转身，看着王老爷子，声音依旧轻柔。
“外公，堂姐性子直率，推我许是玩闹时失手。”她顿了顿，“方才那番话，外公切莫再提。”
王老爷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
前厅。
白管家正在张罗用膳事宜，指挥着下人摆桌椅、放碗筷。
白念芃扶着王老爷子走进来时，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主子都没见着。
“见过二小姐、王老爷。”白管家笑着迎上来。
白念芃对他轻轻颔首：“白管家，不是说大伯父回来了吗？”
白管家点点头：“二小姐来晚了些，将军他们已经去洗漱了。”
王老爷子脸色一黑。
“偌大个将军府，”他冷声，“也没一个人提前告诉我们。下人也不知道什么吃的！”
“外公别这样说。”白念芃拍了拍他的手，“许是白管家事情多，忙忘了而已。”
“我看他们眼里就没有你这个主子！”王老爷子忿忿道。
白管家慌不迭弯腰赔笑，脸上褶子都堆成了花。
“哎哟王老爷，您可别这么说！”他连连作揖，“这不听说二小姐前些子着了凉，我琢磨着您肯定还没歇过来，就没敢派人惊动您。”
白念芃浅浅一笑：“白管家有心了。”
她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那我就在这等一下吧。”
另一边，白清淼带着春桃往枕星居走。
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刚到前院，就听见她爹那把粗嗓门炸开——
“念芃这丫头瘦得跟竹篙似的！”
白清淼脚步一顿。
“在江南没少遭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