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芃秀气的眉头刚蹙起,粉唇微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个人影“呲溜”一下从她身边窜过。
白景俞泥鳅似的钻上了后面那辆空马车。
他一只脚都踏进车厢了,还扭过头来,冲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那笑容在她眼里带着点傻气,又分明透着讨好,露出一口白牙。
“哎哟喂!”他夸张地揉着后腰,声音拖得老长,“连着骑了几天马,我这把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五脏庙都要翻江倒海了!你俩坐一车正好,空一辆给哥哥我躺平!”
话音未落,车帘“唰”地被他利落扯下,整个人消失在帘子后面。
本没给白念芃半点开口的机会。
车厢内,白景俞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刚沾到软垫,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嘶——!”
他龇牙咧嘴地伸手揉了揉那饱受摧残的臀瓣,眼前不由得浮现起几个时辰前书房的“腥风血雨”……
——
白用完膳,白天鸿把一双儿女叫到书房。
檀木案后,他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指尖叩着案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说说罢。”他目光如炬,“我不在的这些子,闹腾什么了?”
白景俞心里咯噔一下,眼珠滴溜溜乱转。
糟了!莫非是我逃学去斗鸡遛狗的事被捅出来了?
白管家这老狐狸,果然靠不住!
他正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把责任推给“天气太好”或者“同窗盛情难却”,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妹妹——
“噗通”。
白清淼跪下了。
白景俞眼睛瞪大。
他妹妹跪在地上,绞着帕子往前挪了半步,一五一十地开始说——她怎么喜欢裴承煜,裴承煜又怎么喜欢白念芃,然后她怎么嫉妒,怎么给白念芃穿小鞋。
一件件,一桩桩,全倒出来了。
末了,她期期艾艾地抬头,眼眶泛红:“女儿……女儿心仪裴家承煜公子,可……可他偏偏对念芃妹妹另眼相待……女儿一时猪油蒙了心,嫉妒作祟,做了许多错事为难念芃妹妹……”
白景俞倒吸一口冷气。
完了完了,爹最恨姐妹不和,这下妹妹要遭殃——
“哎哟!”
他爹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把白清淼扶了起来。
白天鸿蒲扇般的大手笨拙地给女儿擦泪,嗓门都放柔了八度:“傻丫头!胡说什么!这怎么能怪你?”
白景俞下巴差点掉下来。
“都是那裴家小子的错!”白天鸿义愤填膺,“一个,没事长那么招蜂引蝶做什么?活该惹出是非来!”
他拍着女儿的手背安抚:“男人嘛,不过是身外之物!以后万万不可再为了这等事伤了自家姐妹和气!”
白清淼乖巧地连连点头,泪珠还挂在腮边,语气无比真诚:“爹爹教训的是,女儿真的知错了,再不敢因男子与姐妹生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白天鸿老怀大慰地捋了捋短须,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白景俞松了口气。
看来没自己什么事了——
那笑容在转向他的一瞬间,化为凛冽的寒霜。
白景俞后颈汗毛倒竖。
气!浓烈的气!
“倒是你!”
白天鸿的咆哮声几乎掀翻屋顶,手指头差点戳到白景俞的鼻尖。
“妹妹们为一个男人起了争执的时候,你这当哥哥的在什么?嗯?!”
白景俞被吼得一哆嗦,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胡茬,眼神飘忽。
“呃……孩儿当时……在……在帮李厨娘试她新腌的那坛糖蒜?”他试图蒙混过关,“那蒜脆生,味儿正……”
“你还有脸提糖蒜?!”
白天鸿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巴掌狠狠拍在紫檀木案上。
“啪!”
笔架砚台都跳了三跳。
“上元灯会!她们争那劳什子彩头,你在旁边看热闹!”白天鸿一字一句往外蹦,“上月踏青放风筝比高低,你还在旁边看热闹!这回倒好——”
他猛地顿住,想起女儿刚才的忏悔,硬生生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但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把白景俞烧穿。
“总之都是你这当哥哥的错!那裴承煜不是你的同窗吗?你看看你结交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妹妹们感情不和,要你这废物点心哥哥有何用!”
话音未落,厚底官靴就毫不留情地踹了过来!
“嗷——!”
白景俞捂着屁股乱窜:“爹!爹!孩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以后一定看好妹妹们!哎哟!别踹了!”
他瞥见妹妹眼眶泛红,忙摸出袖中藏着的核桃酥悄悄递过去。
刚递到一半,被他爹逮个正着。
“白——景——俞!!!”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给老子滚去祠堂跪着!跪到祖宗显灵告诉你该怎么当哥哥为止!”
白清淼捏着那半块被老爹掌风扫到的酥饼,欲言又止。
她被拎着后脖领子往外拖的白景俞,还在拼命朝她挤眉弄眼做口型。
好吃的……给我留着啊……
“嘭!”
回应他的是又一记精准的飞踹,直接把他踹出了书房门。
——
白景俞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思绪从惨痛的回忆中。
他贼兮兮地掀开窗帘一角,确认二堂妹白念芃已经上了白清淼的马车,这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
“呼……总算过关了……”
他得意地哼哼着,从怀里摸出块白清淼偷偷塞给他的糖。黑漆漆的一小块,但是又香又甜又丝滑。
美滋滋地丢进嘴里,咂吧着嘴,吃得眉开眼笑,仿佛屁股上的疼都减轻了不少。
而白清淼这边,却丝毫没有催促车夫启程的意思。
她好整以暇地斜倚在软垫上,一双妙目亮晶晶地、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站在车旁略显踌躇的白念芃。
红润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成了!
她心里的小人儿激动地蹦了起来,几乎要吹出个响亮的口哨。
啊啊啊!女主终于穿上了她精心挑选的这条烟霞紫的云锦长裙!还有那套点翠镶珍珠的头面!
这颜色简直是为她而生!
记忆中白念芃总是一身寡淡的青白,生生把那副秾丽明媚的好相貌压下去几分。
要她说,白念芃这种大气明艳的长相,就该配这样浓墨重彩的颜色!
瞧那流畅的剪裁勾勒出的玲珑身段,瞧那华贵又不失清雅的紫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焕发……
此刻的她,哪里还是往那朵含蓄的小花?
分明就是暮春时节,轰然怒放、艳光四射的异域大丽花!
白念芃被她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那道视线,声音淡淡的:“姐姐在看什么?”
“看你啊。”白清淼毫不掩饰,笑得眉眼弯弯,“妹妹今真好看。”
白念芃睫羽微颤。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裙子,又抬起眼,对上白清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欣赏。
她迟疑了一瞬,终于提起裙摆,踩上脚踏,进了车厢。
车帘垂落。
“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往皇宫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