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对白念芃做过的那些事,白清淼没敢告诉她爹。
一年前白念芃归京时,白天鸿不在,压不知道自家这两个姑娘处成了什么德行。
但弟弟没了,他这个做大伯的,是真心疼这个侄女。
王老爷子坐在一旁,翡翠烟杆在掌心敲出“哒哒”的节奏。
“将军这话可要收收。”他皮笑肉不笑,“我王家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没让念芃缺过一口细粮。倒是贵府的荷花池……”
话音未落,白念芃突然轻咳两声。
王老爷子烟杆一顿,话头咽了回去。
白念芃垂下眼,避开白天鸿灼灼的目光,袖中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
“大伯父误会了。”她声音轻轻柔柔的,“江南水土养人,芃儿只是近受了点风寒。倒是姐姐——”
她忽然抬头,望向门口。
眼尾泛红,像沾了晨露。
“几不见,怎也变得憔悴了?”
白天鸿猛地转头。
白清淼正提着裙摆款步而来,鬓边翡翠耳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爹,妹妹。”她朝两人点点头,又看向王老爷子,“哟,王老爷子也在。”
走到白天鸿身边坐下,她歪头看向白念芃:“妹妹身子可好了点?”
白天鸿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老爷子突然重重一咳。
“将军府的规矩,老夫倒是不懂了。”他肥厚的手指摩挲着烟杆上的缠枝纹,慢悠悠开口,“贵府的荷花池,旁人落个水,怎么连个道歉都没有?”
他顿了顿,眯起眼。
“当年在扬州,盐运使家的丫头跌了一跤,人家可是抬着整箱的金疮药上门赔罪呢。”
“外公!”
白念芃突然提高声音。
王老爷子一愣。
白念芃转向白天鸿,又看看白清淼,眼尾微颤,像蝶翼轻轻抖动。
“那天不过是我自己脚底打滑。”她声音柔柔的,“堂姐还跳下水救我呢。”
她望着白清淼,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是吧,堂姐?”
白清淼心里暗骂一声老东西难缠。
脸上却挂起歉意,语气诚恳得能掐出水来。
“那都是我不好。”她叹了口气,“没注意到路滑,一不小心就把妹妹撞到池子里去了。幸好妹妹无大碍,不然……”
她低下头,一副后怕的模样。
白念芃愣住了。
这态度……太诚恳了。
诚恳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白清淼。
白天鸿浓眉拧成川字,视线在两个女孩脸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自己女儿那张带着点心虚的脸上,多停了几秒。
气氛凝滞。
“爹——!”
一道憨直的声音突然炸开。
白景俞挠着后脑勺从月亮门进来,看见厅里这么多人,脚步一顿,愣住了。
“什么时候开饭?”
他眨眨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反应过来,赶紧朝白念芃和王老爷子问了好,然后一屁股坐到妹妹旁边。
白天鸿借机一拍大腿。
“是该用膳了!”他站起身,“等下我还要进宫述职呢!”
忽然瞪向王老爷子,语气却软了三分。
“王老爷子若是嫌府上规矩少,明儿我让账房拨些银钱,给念芃添置些头面首饰。”
王老爷子烟杆在掌心转了两圈。
他看了一眼白念芃——那丫头正悄悄冲他摇头。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一起:“将军客气了。老夫就是个做买卖的,只盼着孩子们和和气气。”
白天鸿满意地一笑,转向白念芃。
“晚上有宫宴,念芃也跟着一起去吧。”他大手一挥,“两姐妹刚好做个伴。”
白念芃垂眸,行了个万福礼。
声音像浸了秋露,清润润的:“谢大伯父美意。只是芃儿近咳疾未愈,恐在宫宴上失礼。”
“没事。”白天鸿摆摆手,看向自己女儿,“妹第一次进宫,你多照看一点。”
白清淼正盯着白念芃发呆。
美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赏心悦目。像电视里的宫装美人走出来似的。
冷不丁被点名,她一个激灵。
“爹你放心好了!”她连连点头,“我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的!”
白念芃垂着眼,乖巧应道:“是,那就劳烦姐姐照看一二了。”
用完膳,白天鸿进宫述职,王老爷子告辞离去。
剩下几人各自回院子。
白念芃扶着陈嬷嬷的手,不紧不慢往枕星居走。
一路上,陈嬷嬷欲言又止。
回到房间,四下无人,陈嬷嬷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她压低声音,“那白清淼着您去宫宴,明摆着就是想看您笑话!”
她急得团团转。
“参加宫宴的衣物和饰品都是有讲究的!晚上就要去了,这一时之间哪来得及准备?”
“宫宴上哪个贵女不是穿金戴银?她白清淼摆明了想让您在陛下面前露怯!”
白念芃不甚在意地一笑。
“无妨。”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她想要出风头,就让她去吧。”
白清淼要是敢在宫宴上奚落她,那正好。
第二天,京城就会传遍将军府欺负孤女的传闻。
看到底是谁没脸。
窗外突然传来通传声。
“二小姐,大小姐派人送东西来了——”
白念芃抬眼。
春桃领着几个小厮进来,小厮们抬着朱漆木箱,足足两大箱。
春桃朝她福了福身,脆生生开口。
“我家小姐说了,念芃小姐初入京城,怕是没备齐宫宴的行头。”她指了指箱子,“特意让凝翠阁的掌事娘子挑了几身。”
“替我谢过姐姐好意。”白念芃起身,指尖划过箱盖上的火漆印。
凝翠阁的印记。
京城顶有名的首饰铺子,专门给达官贵人做首饰。
等春桃一行人走后,陈嬷嬷和白念芃面面相觑。
“小姐先别动。”陈嬷嬷撸起袖子,“让老身去看看。这白清淼会有这么好心……”
掀开箱盖的刹那,陈嬷嬷的手顿住了。
鹅黄缠枝莲纹蜀锦。
月白撒金琉璃纱。
淡紫缂丝牡丹裙。
一件件铺开,料子软得像水,颜色淡雅又贵气。
最底层的檀木匣里,累丝嵌宝金凤步摇正垂着九颗东珠,在风里轻轻晃动。
另一个箱子打开,也是差不多的好东西。
陈嬷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衣物首饰,件件都是顶好的。
白念芃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劳烦嬷嬷把这些衣物首饰都过一遍水。”她吩咐道,“再让周大夫来瞧瞧,有没有不妥的香粉。”
她不想穿白清淼送的东西。
但如果,明宫宴过后,传出的谣言就是——她看不起白清淼大张旗鼓送来的衣物首饰。
离宫宴还有三个时辰。
头正好,够时间晒。
周大夫来了,仔细检查一遍。
没有问题。
衣物首饰被晾,穿到身上。
白念芃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有些恍惚。
白清淼没有动手脚。
是还憋着什么别的手段吗?
将军府到皇宫,得有小半个时辰。
难道想让她在半路上出事?
她一边思索,一边扶着陈嬷嬷的手,不紧不慢走出将军府大门。
“妹妹——!”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白念芃抬头。
府门口,一辆华盖马车停着。车帘掀开,白清淼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
笑得眉眼弯弯。
“快来!我们共坐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