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素那双沉静的眸子静静望着吴双，七分关切，三分审视。她没有立刻接话，只回身自旁边茶几上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吴双也没矫情，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火烧火燎的涩，也让混沌的头脑更清醒几分。他能闻到林素素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着书卷气与冷梅香的气息。
“雷震队长去处理善后与情报汇总，陈墨博士在分析此次能量爆发的残留数据。”林素素放回水杯，声音平缓，“‘鲲鹏’号损伤不轻，但核心无碍。你手下铁牛、李刚等人虽伤势颇重，好在性命无忧，已转入特别监护。此次……多亏你。”
最后三字，她说得认真。
吴双靠回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互利而已。没有你们火力支援，我也拿不到那东西。”
林素素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里皮肤光洁，但以她特殊目力，隐约能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玄奥无比的能量印记流转。她微微颔首：“东西……在你体内？”
吴双没有否认。
房间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
“那海底最后异象，能量监测仪器近乎过载崩溃。我们捕捉到两种截然不同、层次极高的能量波动激烈碰撞，其中一种，与你之前所述‘黑暗宇宙’气息高度吻合，另一种……更古老，更纯粹。”
林素素缓缓开口，语气不带质问，更像陈述事实，“陈博士团队初步判断，那是一种远超当前科技认知的‘高维能量具现化’现象，其核心波动与之前在西南基地丢失的‘特殊结晶’残留频谱，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她抬眼，直视吴双：“吴先生，你我，始于互有所需，亦有共同目标——应对未知危机。然若想长久，坦诚，是基石。”
吴双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这女子聪慧敏锐，更兼背后站着国家机器，许多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深渊烙印如同悬顶之剑，他确实需要助力。
“林专员可曾听过，‘起源之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房间内清晰可闻。
林素素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她并非首次听闻。家族秘藏的古籍残卷中，某些玄之又玄的记载里，曾隐晦提及过类似称谓，往往与天地初开、万物本源等宏大概念相连。
而最高机密档案中，亦有零散信息指向某些远古遗迹可能涉及“起源”相关秘密。她一直以为那是神话传说或古人臆想，直到……
“与那‘特殊结晶’有关？”她不动声色问。
“那便是‘起源之心’的一块碎片。”吴双坦言，“其来历，关乎上古一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劫与隐秘。具体细节，我所知亦有限。只知此物蕴含本源伟力，亦引来无尽觊觎。黑暗宇宙，便是其中之一。”
“那海底那双眼睛……”
“乃黑暗宇宙一尊名为‘影海之王’的古老存在，一缕依附碎片能量残存的意志。已被击溃，但……”吴双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抚过心口，“其溃灭前，在我身上，留下了点‘东西’。”
林素素何等聪敏，立时明白：“追踪烙印？”
“正是。一道‘深渊之痕’。”吴双嘴角泛起一丝冷嘲，“如暗夜明灯，时刻昭示我之所在，与身怀碎片之秘。寻常手段，无法祛除。”
林素素神色彻底凝重起来。追踪烙印，意味着吴双，连带与他关系密切之人、甚至与他有过接触的己方，都可能暴露在黑暗宇宙视线之下！这已不仅是个人安危问题，更关乎国家安全！
“你可有应对之策？”她问得直接。
“两条路。”吴双伸出两手指，“其一，留在蓝星，不断提升修为，直至有能力自行磨灭烙印。然此界灵气稀薄，资源匮乏，欲达所需境界……遥遥无期。其间，追兵随时可能降临。”
“其二？”
“其二，离开蓝星。”吴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远遁星空深处，将祸水东引。星海浩瀚，或有修真文明昌盛之地，可助我快速精进，亦或寻得祛除烙印之法。”
“离开蓝星？”饶是林素素心志坚韧，闻言亦不禁动容，“以现今科技……”
“不走科技之路。”吴双打断她，“靠碎片之力，寻找蓝星上古遗留的空间薄弱点或传送阵遗迹，强行开辟通道。”
林素素立刻捕捉到关键：“风险极高，且……目的地未知？”
“九死一生，前途渺茫。”吴双坦然承认，“且通道之力，恐仅够我一人通过。”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比之前更甚。林素素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萧疏的冬景。她需要消化这些远超常理认知的信息，更需要权衡其中利弊。
吴双静静等待。他知道，这番话对任何一位现代人、尤其是肩负责任者而言，冲击有多大。
良久，林素素转身，眸光已恢复清明冷静：“你需要什么？”
吴双心下一松，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然迈出。
“资源。人力、物力、信息。”他条理清晰道。
“第一，需要借助官方力量，结合我自身感应，搜寻蓝星之上可能存在的空间节点或上古遗迹线索。第二，需要大量特定物资——某些古籍记载的稀有矿物、蕴含特殊能量的玉石、乃至可能已绝迹的古老药材，用以布置阵法、稳固通道、或在旅途中。第三，我离开后，需有人护持我家人、兄弟、及吴氏基业周全，不受我遗留‘麻烦’波及。”
林素素静静听完，沉吟道：“搜寻遗迹与物资，可作。然护持周全一事……”
她看向吴双，目光如镜，“吴先生当知，你若真引来黑暗宇宙视线，寻常力量，恐难抵挡。”
“尽力而为即可。”吴双道，“我会在离开前，尽可能提升‘谛听’与‘炎黄’实力，亦会留下部分修行法门与资源。只需官方在关键时刻，予以一定庇护与信息支持，莫让他们被不明势力或内部倾轧所害。”
他顿了顿，又道：“作为交换，我可提供‘淬体I型’完整配方与后续优化方向。我可分享部分关于‘起源之心’碎片的基础能量特性数据，供陈墨博士团队研究——或许对你们理解高维能量、提升‘璇玑’等设备性能有所助益。此外……”
吴双直视林素素：“我若真能抵达某处修真世界，并建立起初步联系，可通过‘璇玑’量子通讯，传回部分关于星海格局、修真文明、乃至可能威胁的情报。这，或许比任何实物交换，对蓝星未来更有价值。”
林素素心脏猛地一跳。星海情报！修真文明信息！这对国家、对整个人类文明而言，无疑是无法估量的战略财富！远比几项技术、几件宝物重要得多！
这吴双，年纪虽轻，心思却深，筹码也押得极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此事，非我一人可决。需上报。”
“自然。”吴双点头，“林专员可如实上报。我只有一个要求——此事机密层级，需提到最高。知情者，越少越好。我不希望筹备期间，横生枝节，更不希望我家人朋友，因此事受到额外关注或……‘保护’。”
最后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林素素明白，那是不愿家人被彻底监控或变相软禁。
“我会尽力斡旋。”她郑重承诺，旋即话锋微转，“你方才提及，离开前会留下修行法门……此法，可能普及？”
吴双目光一闪：“林专员对此有兴趣？”
“个人兴趣暂且不论。”林素素坦然道，“若此等法门确能提升人体潜能，应对未来可能之变局，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当然，我们尊重你的知识产权与传承。”
“法门可给。”吴双爽快道，“然修行一事，讲究资质、资源、心性。蓝星环境特殊，能入门者，百中无一。且我所知亦有限，更高深法门，需待我抵达修真世界后，或许方能补全。我可先提供最基础的《引气锻体篇》及配套药浴方，效果虽慢，胜在稳妥，不易出岔。至于能否普及，如何普及，需你们自行摸索试验。”
这已超出林素素预期。她微微颔首：“足够了。多谢。”
正事谈罢，房间内气氛略松。林素素看着他苍白脸色与身上包扎处渗出的淡淡血迹，终是问了一句：“你伤势……如何？那碎片融入体内，可有不适？”
吴双摇头：“无妨，死不了。碎片虽霸道，却也在自行修复我躯体经脉。此番强行突破，基需时间稳固。”
他看向林素素，忽然问道：“林专员身上，似有极淡灵韵流转，可是……接触过类似法门？”
林素素并不惊讶他能看出，坦然道：“家族中确有流传一些古老吐纳养气之术，当作强身健体的养生功练习。与你所言修行，恐非一物。”
吴双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事，点到即止。
“既已达成初步意向，林专员可先去汇报。”他闭上眼睛，显露出疲态，“我需再调息片刻。具体细节，待贵方决策后，再议不迟。”
林素素知他重伤未愈，又费神交谈，确实需休养。她不再多言，只道：“你好生休息。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说完，她转身，步履轻悄地离开了病房。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吴双缓缓睁眼，眸中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与官方的盟约初步达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得了强大助力。然前路凶险，并未减少半分。
他意识沉入丹田，感知着那静静悬浮、与他气息交融的碎片虚影，以及灵魂深处那道冰冷顽固的“深渊之痕”。
星海之路，已无可回头。
唯有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