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17号仓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月光被乌云遮挡,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偶尔扫过,在生锈的铁皮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我和陆锋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集装箱堆场后,徒步接近。夜风吹过港口,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机油味。
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仓库内部有六个热源信号。两个在入口附近,三个在仓库中央,一个在二层控制室。中央的三个信号中,有两个挨得很近——应该是林雨柔和看守她的人。”
“山口正雄呢?”我压低声音问。
“控制室那个应该是他。”陈默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卫星红外显示,仓库地下有异常热源扩散,像是……大型机械设备在运行。”
地下?
这个仓库还有地下室?
“能看清是什么设备吗?”
“分辨率不够。但能耗曲线显示,功率在持续上升,已经超过普通工业设备的范畴。”
凤凰技术需要的实验设备?
陆锋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向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通风窗,离地面约三米高。
“我从那里进去。”他说,“你走正门,吸引注意力。三分钟后,我们在中央区域汇合。”
“太冒险了。”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陆锋检查了一下,“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人,不是抢技术。林雨柔活着,技术才有意义。”
我点头,看着他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仓库墙壁,抓住管道攀爬,翻身进入通风窗。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我从藏身的集装箱后走出,走向仓库正门。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推开门。
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大。中央空地上,林雨柔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壮汉,手持一把霰弹枪。看到她脸上的伤,我的心揪紧了。
二层控制室,玻璃窗后,山口正雄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看到我,露出微笑。
“沈先生,准时。”他用中文说,声音通过仓库的扩音系统传出,“东西带来了吗?”
我把装着U盘和笔记本的防水袋举过头顶:“在这里。放了她。”
“先验货。”
“先放人。”
山口正雄笑了:“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他按下一个按钮。
林雨柔脚下的地板突然打开——那是一个陷阱门。她的椅子开始倾斜,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下面是什么?”我吼道。
“废弃的船坞维修井,深度十五米,底部有上世纪留下的工业废料——碎玻璃、钢筋、化学残渣。”山口正雄说,“掉下去的话,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流血,感染,在痛苦中挣扎很久。”
林雨柔的眼睛睁大,她拼命摇头,但被胶带封住的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现在,”山口正雄说,“把东西放在中央的台子上,然后退后。”
我看了一眼林雨柔,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防水袋。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保护好你在乎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凤凰’。”
我走向仓库中央那个金属台,把防水袋放上去,然后后退到十米外。
山口正雄对控制室里的手下点点头。那人走下楼梯,走到台子前,打开防水袋检查。
“是真的吗?”山口正雄问。
手下仔细查看U盘和笔记本,然后抬头:“U盘有加密,需要验证。但笔记本里的内容……确实是沈建国的笔迹,有‘凤凰’技术的详细图解。”
“好。”山口正雄看向我,“沈先生,愉快。现在,你可以走了。”
“放了她。”
“我会放。但要在我们安全离开之后。”山口正雄说,“放心,我对她没有兴趣。我要的只是技术。”
就在这时,二层控制室的玻璃突然碎裂。
陆锋从通风管道里跃出,扑向山口正雄。两人扭打在一起,枪声响起。
仓库中央的那个手下立刻举枪瞄准陆锋。
我趁机动了——不是冲向林雨柔,而是冲向那个控制陷阱门的控制台。它在仓库西侧的墙上,一个红色的作杆。
看守林雨柔的壮汉反应过来,霰弹枪对准我。
我扑倒在地,擦过头顶,打在后面的铁架上,火花四溅。
滚动,起身,继续冲。
距离控制台还有五米。
壮汉重新上弹。
三米。
他举枪。
我跃起,扑向作杆。
枪声响起的同时,我拉下了作杆。
陷阱门“砰”地合上,林雨柔的椅子停在边缘,摇摇欲坠。
而我的左肩传来剧痛——中弹了。
血从肩膀涌出,浸湿了衣服。我踉跄站稳,转身。壮汉正把第二发推入枪膛。
没有时间犹豫。
我拔出腰后的匕首,用尽全力掷出。
匕首在空中旋转,扎进他的右臂。他惨叫一声,霰弹枪脱手。
我冲过去,捡起枪,对准他:“别动!”
他举起双手。
二层控制室里,陆锋已经制服了山口正雄,用手铐把他铐在管道上。但山口正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在笑。
“你们以为赢了?”他说,“看看地下吧。”
仓库地面开始震动。
低沉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启动。中央区域的金属台缓缓下降,露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洞口。洞口下方,有蓝色的光芒透出。
“那是什么?”陆锋从二层跳下,落地后翻滚卸力,来到我身边。
“凤凰技术的实验装置。”山口正雄的声音充满狂热,“你们带来的只是理论数据,但真正的原型机,三十年前就已经埋在这里了。”
原型机?
父亲和周鸿远当年建造的原型机,一直在这里?
圆形洞口完全打开,一台庞大的机器从地下升起。它由无数金属管线和玻璃容器组成,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反应腔,里面悬浮着一片薄如蝉翼、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材料——石墨烯。
但这片石墨烯不太一样。它在发光,发出一种柔和的、脉动般的蓝色荧光。
“99.9999%。”山口正雄痴迷地看着那光芒,“三十年了,它一直在休眠。但现在,是时候苏醒了。”
机器上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轰鸣声越来越大,仓库的灯光忽明忽暗。
“他在启动机器!”陆锋冲向控制室,“必须关掉它!”
“没用的。”山口正雄大笑,“启动序列已经完成。三分钟后,原型机将进入全功率运行状态。到时候,它产生的能量场会覆盖整个码头区域。”
“会怎么样?”我拖着受伤的肩膀,走到林雨柔身边,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她喘着气,快速说:“原型机运行时需要消耗巨量电能,会引发区域性断电。更重要的是,能量场会扰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心脏起搏器、医院的生命维持系统……”
我父亲还在ICU。
如果医院断电,如果他依赖的设备失灵……
“怎么停止它?”我问。
“需要授权代码。”林雨柔看向山口正雄,“还有我的DNA验证。”
山口正雄点头:“没错。所以沈先生,做个选择吧。是让我完成启动,拿到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材料科技;还是让你父亲,还有其他几十个靠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人,一起去死?”
时间还剩两分三十秒。
陆锋在控制室疯狂作,但屏幕显示:“系统锁定,需最高权限授权。”
“授权代码是什么?”我冲山口正雄吼道。
“你父亲设计的,只有他知道。”山口正雄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代码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父亲会用我的生?我的名字?
不,不会那么简单。
我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话:“保护好你在乎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凤凰’。”
凤凰。
在父亲眼里,什么才是真正的凤凰?
不是技术,是人。
是他在乎的人。
我在乎的人……
我看向林雨柔。
她也看着我,眼神复杂。
“雨柔,”我突然说,“你的生是几月几号?”
她愣了一下:“4月17。”
“不对。”山口正雄摇头,“代码不是期。”
那是什么?
时间还剩两分钟。
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强。仓库里的空气开始带电,我的头发竖了起来。
“沈暮云,”林雨柔轻声说,“你父亲最后一次清醒时,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暮云有一天需要做选择,告诉他,密码是他学会走路的那天。’”
学会走路的那天?
我怎么可能记得?
除非……
“我爸的记!”我冲陆锋喊,“在他办公室!快让陈默找!”
陆锋立刻联系陈默。一分钟后,陈默发来扫描件——父亲记的电子版。
我快速翻看,寻找我童年时期的记录。
找到了。
1998年9月23:
暮云今天第一次自己走路了。摇摇晃晃,走了三步,然后摔倒了。他没哭,反而笑了。月儿在旁边激动得流泪。这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罪都值得了。如果有一天他要为我的罪付出代价,希望他记得,他学会走路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光明的一天。
1998年9月23。
代码会是这个期吗?
时间还剩一分十五秒。
我冲进控制室,在权限验证界面输入:19980923。
错误。
还剩一分十秒。
“不对!”我吼道,“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和我有关?”
林雨柔突然说:“会不会是……地点?”
地点?
我学会走路的地点,是在家里的客厅。
但父亲不会用“客厅”做代码。
等等。
记里写:“摇摇晃晃,走了三步。”
三步。
距离?
我走到哪里了?
记里没有写。
除非……
“陈默!”我对着耳机喊,“查我家老房子的平面图!1998年的布局!”
陈默飞快作:“查到了!平面图显示,你家客厅从沙发到电视柜的距离是……2.1米。”
2.1米。
三步,大约2.1米。
代码是210?
我输入210。
错误。
时间只剩五十秒。
机器的蓝光已经强到刺眼,整个仓库笼罩在诡异的能量场中。我的皮肤感到刺痛,伤口流血更快了。
“沈暮云,”山口正雄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父亲是个天才,也是个傻瓜。他以为把技术藏起来,就能保护世界。但他错了。这项技术注定要改变人类文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闭嘴。”我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父亲最光明的一天。
我学会走路的子。
和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周鸿远女儿出车祸的子,是同一年。
1998年。
1997年车祸,1998年我学会走路。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是相连的。
赎罪与希望。
罪孽与新生。
我突然明白了。
代码不是期,不是距离。
是父亲心里的等式。
我再次输入,这次是一个算式:19980923 - 19970412。
等于:17511。
我输入17511。
屏幕闪烁。
“授权通过。请输入DNA验证。”
成功了!
时间还剩三十秒。
“雨柔!”我喊,“DNA验证!”
她被绑在椅子上,无法移动。
陆锋冲过去,解开她的束缚。她跌跌撞撞跑向控制室,我把她拉到验证台前。
那是一个掌纹扫描仪,旁边有采血针。
“需要血液样本。”林雨柔毫不犹豫地把手指按在采血针上。
血珠渗出,被吸入仪器。
“DNA序列验证中……验证通过。”
时间还剩十五秒。
机器的轰鸣声开始减弱,蓝光逐渐暗淡。
“启动序列中断。”系统提示,“原型机进入休眠模式。”
仓库里的能量场消散,灯光稳定下来。
我瘫坐在控制室的地上,肩膀的剧痛终于无法忍受。
林雨柔扶住我:“你中弹了!”
“没事。”我喘着气,“先处理山口正雄。”
陆锋已经把他从管道上解下来,重新铐好。但山口正雄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释然。
“也好。”他看着休眠的原型机,“至少它没有落入那些更肮脏的人手里。”
“什么意思?”陆锋问。
“你以为‘影子’组织只有我一个人吗?”山口正雄笑了,“我只是‘牧羊人’,负责看守羊群。但想吃羊肉的,是更上面的人。”
“谁?”
山口正雄摇头:“不能说。说了,我女儿会死。”
“你女儿?”
“雨柔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美国。”山口正雄看向林雨柔,眼神复杂,“她被组织控制着。我做的所有事,包括收养你,接近沈家,都是为了保护她。”
又一个被胁迫的父亲。
又一个被卷入漩涡的家庭。
“组织想要的不只是‘凤凰’技术。”山口正雄继续说,“他们要的是沈建国大脑里的东西——三十年来,他对技术的优化思路,那些没有写在任何文件上的直觉和灵感。”
所以父亲必须活着,但必须被控制。
BN-47毒素,不是为了死他,是为了让他变成活着的资料库。
“如果我交出技术,组织会放过你们吗?”我问。
山口正雄苦笑:“你觉得呢?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最后的归宿只有一个。”
灭口。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大批警察赶到,是陆锋之前呼叫的支援。
山口正雄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暮云,小心你信任的人。组织在你身边,早就埋下了钉子。”
“是谁?”
“我不知道具体身份。但那个人,从你重生第一天起,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沈暮云。”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医院,凌晨三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的肩膀取出了,伤口缝合,裹着厚厚的绷带。麻药的效果渐渐退去,疼痛像水一样涌来。
林雨柔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给我削苹果。她的手指纤细,动作熟练,但眼神飘忽。
“你继父说的……”我开口。
“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他一直瞒着我。”
“你会去找她吗?”
林雨柔沉默片刻,摇头:“找到了又能怎样?我也是组织的目标。靠近我的人,都会陷入危险。”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没接:“雨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重生的吗?”
她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苹果。
“知道。”她坦白,“你从医院醒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因为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完全信任我的沈暮云,而是一个充满警惕和仇恨的陌生人。”
“为什么不说?”
“因为组织在监视我。”林雨柔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我说了,他们会了晓峰,了我妹妹,了我所有在乎的人。我只能演戏,配合他们的计划,同时在暗中帮你。”
“那些背叛呢?和赵天宇……”
“有些是真的。”她的声音颤抖,“我需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感情……大部分是真的。除了最后必须完成的‘任务’。”
任务。
偷走技术,交给组织。
“但你最后没有交。”
“因为我下不了手。”林雨柔的眼泪掉下来,“看到你为了救父亲拼命,看到你为了保护我中弹,看到你明明知道我是间谍,还是选择相信我……沈暮云,我是人,不是机器。”
我看着她哭泣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恨吗?恨过。
但现在,更多的是悲哀。
我们都是棋子,被更大的力量摆布。区别只在于,我试图反抗,而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的挣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她擦掉眼泪,“组织不会放过我。我需要消失,彻底消失。”
“晓峰呢?”
“我已经安排人送他去瑞士,那边有家医院能治他的病。我给他留了足够的钱。”林雨柔站起来,“等确定他安全抵达,我就会离开。”
“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走到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
“沈暮云,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一切都结束了,但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鸿远被捕,山口正雄被捕,赵天宇死了,父亲活了,技术保住了。
但“影子”组织还在。
那个知道我重生秘密的卧底,还在我身边。
陆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弹道分析结果出来了。”他说,“打中你的那颗,来自一把警用配枪。”
我坐起来:“什么意思?”
“袭击你的人,用的是警察的枪。”陆锋的表情严肃,“而且据弹道轨迹还原,开枪的位置……是我当时所在的控制室附近。”
我的后背发凉。
“但你当时在和山口正雄搏斗……”
“对。”陆锋点头,“所以开枪的人不是我,是当时控制室里的另一个人——山口正雄的那个手下。”
“他不是被抓了吗?”
“这就是问题。”陆锋把报告递给我,“警方记录显示,当时控制室里只有山口正雄一个人。那个手下,在混乱中消失了。”
消失了?
怎么可能?
仓库被警方包围,他能逃到哪里?
除非……
“他有内应。”我说,“警察里有组织的人。”
陆锋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个内应,职位不低,能在那种级别的行动中安排人员进出。”
我想到山口正雄被押走时说的话:“小心你信任的人。”
陆锋?
不,如果是他,有太多机会我。
陈默?苏晓?凯文?
还是……更意想不到的人?
病房门又被推开。
刘主任走进来,表情很奇怪。
“沈先生,你父亲醒了。”他说。
“太好了!他情况怎么样?”
“身体在恢复,但是……”刘主任犹豫了一下,“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他记得三十年前的事,记得‘凤凰’技术,记得周鸿远,记得你母亲,但……”
“但什么?”
“但他不记得你了。”刘主任说,“也不记得林雨柔,不记得最近十年发生的所有事。他的记忆,停留在了1998年。”
1998年。
我学会走路的那一年。
他人生中最光明的一年。
也是他选择包庇母亲罪行的第二年。
“能恢复吗?”我问。
“不知道。BN-47毒素对海马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他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奇迹,记忆恢复……要看运气。”
陆锋拍拍我的肩:“至少他还活着。”
是啊。
至少他还活着。
但这意味着,关于“影子”组织,关于那个卧底,关于父亲这些年调查到的所有线索,可能都随着记忆一起消失了。
除非……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我问刘主任,“比如加密文件?或者口头交代?”
刘主任想了想:“他清醒时,一直在重复一个词。”
“什么词?”
“鸽子。”刘主任说,“他说:‘鸽子在钟楼’。”
鸽子。
钟楼。
又是钟楼。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天亮时分,我和陆锋再次来到钟楼。
这次我们带了专业的搜查设备。陈默远程指导,苏晓也来了——她说作为记者,她有权记录真相。
钟楼顶层,我们仔细搜索每一寸空间。
在钟楼的机械室,我发现了异常——大钟的齿轮组里,卡着一个防水金属筒。
取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U盘。
是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上面刻着编号:0731。
还有一张纸条,父亲的笔迹:“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一切,就用这把钥匙打开鸽子笼。里面的东西,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鸽子笼?
是指真的鸽子笼,还是某种暗号?
“0731……”陆锋皱眉,“这个数字有点熟悉。”
苏晓突然说:“是期吧?7月31。”
7月31。
那是我父母的结婚纪念。
但他们结婚是10月,不是7月。
“也许是个地址。”陈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查一下全市的门牌号——中山路73弄1号。”
中山路73弄1号。
那是一条老街,快要拆迁了。
我们立刻驱车前往。
那是一座老式的石库门建筑,门牌斑驳。用黄铜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屋里布满灰尘,但能看出曾经有人居住——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墙上挂着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周鸿远和他的妻子。
他们四个人的合影,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在决裂之前。
在仇恨诞生之前。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鸟笼——真的鸽子笼,空的。
鸟笼底部,有一个暗格。
用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我取出纸袋,打开。
里面是几十封信。
信封上的期,从1997年到2022年,跨度二十五年。
收件人都是:周鸿远。
寄件人都是:沈建国。
但所有的信,都没有寄出。
邮戳栏盖着同样的印章:“退回,地址不详”。
父亲这些年,一直给周鸿远写信,但从来没有寄出去。
我打开最早的一封信,期:1997年12月25。
【鸿远兄:
今天是圣诞节,街上很热闹,但家里很冷清。月儿在卧室哭,我在书房写这封信。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周倩的腿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站起来,你的家庭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恢复完整。
但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
可是我没有一切。我只有这个刚起步的公司,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懦弱。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没有资格请求原谅。那就恨我吧,用尽全力恨我。只是,别恨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建国】
我继续翻看。
1998年的信,是在我学会走路那天写的。
1999年的信,是在周鸿远女儿周倩生那天写的。
2000年,2001年,2002年……每年至少一封,有时两三封。
每封信都在忏悔,在解释,在请求原谅。
但最后一封信,期是三个月前——2022年5月。
这封信很短:
【鸿远兄: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收到这些信。我也知道,你已经走上了无法回头的路。
三十年了,我们都老了。月儿病了,暮云要结婚了,你的女儿……我听说她过得很苦。
如果仇恨必须用血来洗刷,那就用我的血吧。
放过孩子们。
最后说一次:对不起。
还有,小心你身边的人。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们的命。
建国】
小心你身边的人。
父亲也这么说。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加上去的:
“如果暮云看到这些,告诉他——真相在鸽子飞往的地方。钥匙在守夜人手中。”
鸽子飞往的地方。
守夜人。
又是暗号。
“你父亲到底留下了多少线索?”陆锋苦笑。
“他怕自己会忘记。”我说,“所以把真相拆散,藏在不同的地方。只有把所有碎片拼起来,才能看到全貌。”
苏晓拿起最后一封信,仔细看:“‘小心你身边的人’……沈先生,你觉得你父亲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有种感觉,答案已经很近了。
近到触手可及。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紧急消息:
【刚刚截获一段加密通讯,发自市局内部网络。内容:‘鸽子笼已打开,需要采取行动吗?’回复:‘等待指示。目标记忆已受损,不足为虑。重点是找到守夜人。’】
通讯时间:五分钟前。
就在我们打开鸽子笼的五分钟后。
内鬼在警察内部。
而且,在实时监视我们。
我看向陆锋。
他也看到了消息,脸色铁青。
“不是我。”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需要找出是谁。”
“怎么找?”
我看着手中的信,父亲最后一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真相在鸽子飞往的地方。
鸽子会飞往哪里?
回家。
但“家”是哪里?
我想到那把钥匙上的编号:0731。
7月31。
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打开手机,搜索历史上的7月31。
一条信息跳出来:1992年7月31,“鸿建建材”公司注册成立。
那天,父亲和周鸿远正式成为伙伴。
那天,他们握手,约定“同甘共苦”。
那天,是这一切的起点。
所以“鸽子飞往的地方”,是公司的起点。
是鸿建建材最初的办公室。
但那栋楼早就拆了,现在是购物中心。
除非……
“不是物理地点。”我突然明白了,“是时间点。鸽子飞往的,是过去。真相藏在过去。”
“什么过去?”
“父亲和周鸿远决裂的真正原因。”我说,“不是因为股权,不是因为车祸,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我看向陆锋:
“我们需要回1992年。”
“怎么回?”
“通过他们当年的研究笔记。”我说,“父亲一定保留了最初的实验记录。那里可能有答案。”
陆锋点头:“我去安排。”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
苏晓看着我:“沈先生,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你已经揭发了沈家的罪行,保护了技术,救了父亲。也许……该休息了。”
“我也想。”我苦笑,“但那个内鬼不会让我休息。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知道‘凤凰’技术的秘密,组织就不会放过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要主动出击。”我说,“把内鬼引出来。”
“怎么引?”
我拿起父亲的那叠信。
“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凤凰’技术的完整资料。”
苏晓愣住:“你要交出去?”
“不。”我说,“我要设一个局。让内鬼自己跳进来。”
陆锋打完电话回来:“已经安排好了。可以去看当年的实验记录,存在市档案馆的保密库里。需要特别许可才能调阅。”
“那就申请许可。”
“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站起来,“直接去。”
“没有许可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进去。”
我看着陆锋:
“你刚才说,开枪的人用了警用配枪。那把枪的编号,你能查到吗?”
陆锋点头:“可以。但需要权限。”
“那就用你的权限查。”我说,“查出那把枪在谁名下,谁最后领用了它。”
“那需要局里的系统……”
“你怕打草惊蛇?”
“对。”
我笑了:“那就惊吧。”
“什么意思?”
“如果内鬼在警察内部,他一定在关注你的调查进展。”我说,“你大张旗鼓地查枪,他会坐不住。只要他动了,我们就有机会抓住他。”
陆锋思考片刻,点头:“有道理。但很危险。”
“我们已经很危险了。”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刘主任的声音很急:“沈先生,你快来医院!你父亲刚才突然情绪激动,拔掉了输液管,一直在喊一句话!”
“什么话?”
刘主任的声音在颤抖:
“他在喊:‘暮云快跑!守夜人就在你身边!’”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看向陆锋。
看向苏晓。
看向这个房间里,我此刻信任的每一个人。
守夜人。
就在我身边。
是谁?
窗外,一只鸽子飞过。
它飞向钟楼的方向。
而在钟楼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用望远镜看着我们这边。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
“目标已离开安全屋。可以行动。”
夜幕再次降临。
而这场游戏,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