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还有三十秒。
我盯着街对面咖啡馆的玻璃门,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已经消失在门后。是她吗?林雨柔?她不是说带着弟弟远走高飞了吗?
“看什么?”陆锋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那个女人……”我指着对面,“像林雨柔。”
陆锋皱眉:“不可能。安全屋的监控显示,她和林晓峰确实离开了。我的人还检查过房间,生活用品都带走了。”
“但陈默说,昨晚三点出现在公司地下室的人,监控拍到的也是个女人。”我解开安全带,“等我一下。”
“暮云!现在不是时候——”
我已经推门下车,穿过车流,冲向咖啡馆。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吧台有两个学生在聊天。我环视一圈——没有米色风衣,没有林雨柔。
“先生,找人吗?”服务员走过来。
“刚才是不是有个穿米色风衣、长头发的女人进来?大概这么高。”我比划着。
服务员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位,但她就进来了一下,从后门走了。”他指了指咖啡馆深处,“直接穿过去了,好像很急。”
后门通往一条小巷。
我冲过去,推开后门。小巷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垃圾桶和晾晒的床单在风中飘荡。尽头处,一个身影刚好拐出巷口。
我追上去。
跑到巷口时,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没看清车牌,但车型很普通,满大街都是。
陆锋的车停在我身边,他降下车窗:“上车!”
我坐进副驾,他立刻追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看清了吗?”陆锋问。
“没有。但肯定不是巧合。”我拿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调取咖啡馆附近所有监控,找一辆黑色轿车,刚才从朝阳路北段巷口开出。驾驶员和乘客都要截图。”
陈默秒回:【收到。另外,你父亲的手术开始了,刘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还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如此奢侈。
车在街道上穿梭,陆锋的驾驶技术很好,但早高峰的车流还是拖慢了速度。五分钟后,我们彻底失去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踪迹。
“现在怎么办?”陆锋问。
“去公司。”我说,“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林雨柔,地下室里的东西才是关键。”
陆锋调转车头,驶向父亲公司的方向。
路上,我的手机不断收到信息。
苏晓发来新闻链接——启动会的直播已经在网上引爆。热搜前十全是相关话题:#沈暮云自曝家丑##周鸿远制毒##建国制造破产##三十年复仇#。评论两极分化,有人骂沈家罪有应得,有人佩服我的勇气,更多的人在追问细节。
凯文发来加密邮件:“已确认周鸿远海外资产共计八千四百万美元,正在通过国际刑警冻结。他儿子周宏在东京被捕,供出‘影子’组织部分成员名单。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会感兴趣——张明远。”
张明远。
建国制造的第三大股东,父亲的老战友,我从小叫“张叔”的人。
他是“影子”的人?
手机震动,是张明远本人打来的。
我接起,打开免提。
“暮云,”张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刚看了直播。你……受苦了。”
“张叔。”
“你父亲怎么样?”
“在手术,生死未卜。”
电话那头长叹一声:“建国这辈子……太难了。暮云,有些事,我想应该告诉你。关于你父亲,关于‘凤凰’技术,还有……关于我。”
我和陆锋对视一眼。
“张叔,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谈。”
“我在公司。地下室里。”张明远顿了顿,“我知道你会来。我在这里等你。”
电话挂断。
陆锋猛踩油门。
建国制造的办公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清。门口的保安看到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行了。
大厅里空无一人,前台电脑还亮着,但没人。电梯直达地下二层。
门开时,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我打开手机手电,陆锋也打开了强光手电。
地下室的格局和家里那个很像,但更大,更杂乱。成堆的旧文件箱,生锈的机床零件,报废的办公家具。手电光扫过的地方,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张叔?”我喊道。
“这边。”声音从深处传来。
我们循声走去。在最里面的墙角,我看到了父亲说的“第二个隔间”——那是一个用砖墙隔出来的小储藏室,门是厚重的铁门,此刻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只有十平米左右。墙上贴着发黄的工程图纸,地上散落着一些零件。正中央,一个穿着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背对着我们,正在看墙上的一张图纸。
张明远。
他转过身,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清明。
“来了。”他说。
“张叔,你说的‘凤凰’技术……”
张明远指了指墙上那张最大的图纸:“就是这个。”
我走过去看。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标注密密麻麻,都是专业术语。图纸标题是:“高石墨烯连续制备装置——‘凤凰’原型机,1992年。”
1992年。父亲和周鸿远刚创业的时候。
“这是你父亲和周鸿远一起设计的。”张明远说,“当年他们发现了一种革命性的石墨烯制备方法,效率比当时的技术高十倍,成本只有三分之一。如果量产,能改变整个材料行业。”
“那为什么……”
“因为太超前了。”张明远苦笑,“1992年,石墨烯还是个实验室里的概念。你父亲想继续研发,但周鸿远不同意——他觉得风险太大,应该先做建材生意积累资本,等技术成熟了再上马。”
分歧的起点。
“后来公司闹翻,你父亲带走了‘凤凰’的所有技术资料和原型机。”张明远说,“周鸿远一直耿耿于怀。这三十年,他表面上在复仇,其实真正的目标,一直是这个技术。”
所以周鸿远和本人,不只是为了制毒,更是为了拿到“凤凰”,用这项技术换取更大的利益。
“那您呢,张叔?”我看着他的眼睛,“您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是‘影子’的人。”
空气凝固了。
陆锋的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枪。
“别紧张。”张明远举起双手,“我不是来抢技术的。恰恰相反,我是来保护它的。”
“保护?”
“三十年前,‘影子’的前身——一个叫‘守护者’的民间组织——找到了你父亲和周鸿远。”张明远开始讲述,“我们告诉他们,‘凤凰’技术太敏感,一旦公开,可能会引发国际争端,甚至战争。石墨烯在军工、航天、芯片领域的应用价值,你们应该清楚。”
我看着墙上那张图纸,突然明白了。
“所以我们劝他们暂时封存技术,等国际局势稳定,等中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时,再拿出来。”张明远说,“你父亲同意了,但周鸿远不同意。他觉得我们在危言耸听,想独吞技术。”
“所以你们派你接近我父亲?”
“不是派,是我自愿的。”张明远说,“我和你父亲是大学同学,我相信他的为人。我加入‘守护者’,后来‘守护者’解散,一部分人成立了‘影子’。我一直在这里,守着这个秘密,也守着你父亲。”
“那昨晚三点,来地下室的是你吗?”
张明远愣了一下:“昨晚三点?我没来过。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医院,守着你父亲的手术同意书签字。”
不是他。
那监控里的女人是谁?
“技术资料在哪里?”陆锋问,“墙砖后面?”
张明远点头,走到墙角,敲了敲其中一块砖。声音空洞。他用力一推,砖块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是空的。
“不见了。”张明远脸色一变,“昨天下午我检查的时候还在!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所有图纸、实验数据、还有原型机的微型模型!”
被拿走了。
昨晚三点,那个女人。
“监控!”我说,“陈默说监控拍到了!”
我立刻给陈默打电话:“把昨晚地下室监控的清晰画面发给我!现在!”
三十秒后,手机收到一张截图。
昏暗的监控画面里,一个女人蹲在墙边,正在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她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发型、走路的姿势——
就是林雨柔。
“是她。”我把手机递给陆锋,“她为什么要拿走‘凤凰’技术?”
张明远看着照片,突然说:“等等……这个铁盒子,底部有夹层。真正的核心技术,不在盒子里,在夹层下面。”
“夹层下面是什么?”
“是一个U盘,还有一份手写的研究笔记,是你父亲最近十年做的优化和改进。”张明远说,“那才是‘凤凰2.0’,效率比原版又提高了五倍。”
“她知道有夹层吗?”
“不知道。”张明远肯定地说,“这个秘密只有我和你父亲知道。连周鸿远都不知道。”
所以林雨柔拿走的,可能只是原始版本的技术。而真正的核心技术,还在某个地方。
“夹层在哪里?”我问。
张明远走到另一面墙,在墙角的地砖上踩了三下。一块地砖弹起,露出一个更小的暗格。
里面是一个防水袋。
他取出防水袋,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个U盘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U盘上贴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笔迹:“给暮云。当你看到这个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原谅爸爸。”
我的手在颤抖。
“笔记本里,”张明远说,“不仅有技术细节,还有你父亲这些年调查‘影子’组织的记录。包括组织成员名单,活动轨迹,还有……他们和国外某些势力的交易。”
陆锋接过笔记本,快速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我问。
“这里面提到一个人。”陆锋指着其中一页,“‘影子’在中国的最高负责人,代号‘牧羊人’。真实身份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雨柔的继父,山口正雄。”
山口正雄。
林雨柔的本继父。
东南亚某帮派的中间人——这是凯文之前调查到的信息。但现在看来,那只是表面身份。
“‘牧羊人’……”我重复这个代号,“所以林雨柔接近我,不只是为了监视我,更是为了‘凤凰’技术?”
“很可能。”陆锋继续翻看笔记本,“你父亲在笔记里写,他三年前就怀疑林雨柔的身份,但一直没有证据。直到两个月前,他截获了一封加密邮件,是山口正雄发给林雨柔的,内容就是关于‘凤凰’技术的定位。”
两个月前。正是周鸿远开始行动的时间。
原来所有的线,早就交织在一起了。
“那她现在拿走技术,是要交给山口正雄?”我问。
“不一定。”张明远说,“如果她想交出去,昨晚就可以直接交给山口的人了。但她没有——她带着技术消失了。而且,她留下了线索。”
“什么线索?”
张明远指着空暗格的内壁:“看这里。”
我凑近看。暗格内壁上,用指甲划出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字母K。
又是K。
凯文?还是别的意思?
“这不是你父亲留下的。”张明远说,“是新的划痕。”
林雨柔留下的暗号。
她想说什么?
手机震动,陈默发来新消息:
【追踪到那辆黑色轿车了!它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停了十分钟,然后换了车牌,开往机场方向。机场监控显示,林雨柔和林晓峰确实在那里——但他们没上飞机,而是从员工通道离开了。现在又失去了踪迹。】
没上飞机。
她还在城里。
“她在玩什么把戏?”陆锋皱眉,“如果她真想跑,昨晚就可以直接出境。为什么要兜圈子?”
“因为她不想跑。”我突然明白了,“她在引我们去找她。或者说,她在等我们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我们。”我看着暗格里的K符号,“或者,她需要我们的帮助。”
张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大变。
“怎么了?”我问。
“医院打来的。”张明远的声音在颤抖,“你父亲的手术……出问题了。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但他的血型是Rh阴性,血库库存不够。”
熊猫血。
父亲是罕见的Rh阴性血。
“我是Rh阳性,不行。”我说。
“我也是阳性。”陆锋说。
张明远摇头:“我是AB型,也不行。”
怎么办?
就在我们焦头烂额时,我的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
“沈暮云。”是林雨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亲需要Rh阴性血,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医院。”她说,“而且,我是Rh阴性血。”
我愣住了。
“我可以输血救他。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你。一个人。带上‘凤凰’2.0的技术资料。”林雨柔顿了顿,“别耍花样,你父亲的时间不多了。半小时内,如果你不来,我就离开医院。而你父亲……撑不过一小时。”
电话挂断。
陆锋抓住我的手臂:“不能去!这明显是陷阱!”
“但我父亲会死。”
“她拿了血样可以自己去输血!为什么要你去?”
“因为她要的不是技术资料。”我看着手中的U盘,“她要的是别的。一个只有我能给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陆锋,你留在这里,继续查‘影子’组织。张叔,你去医院,稳住情况。我去见她。”
“暮云——”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打断他,“就像在启动会上一样。”
我转身离开地下室。
走出公司大楼时,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没人知道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暗战。
手机又响了,是林雨柔发来的地址:城南废弃儿童医院,三楼手术室。
附言:“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你永远见不到你父亲需要的血。”
我叫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城南儿童医院。”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儿废弃好多年了,你去那儿嘛?”
“找人。”
车驶入车流。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林雨柔。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要什么?
手机震动,是凯文发来的加密信息:
【紧急情报。刚截获‘影子’组织的通讯,他们在找一个叫‘钥匙’的人。据上下文推断,‘钥匙’似乎不是物品,是一个人。一个能解锁‘凤凰’技术最终加密层的人。那个人是谁?】
钥匙。
能解锁‘凤凰’技术的人。
不是我父亲,也不是张明远。
那会是谁?
我突然想起父亲昏迷前说的话:“暮云……技术……需要你的血……”
需要我的血?
什么意思?
出租车在废弃儿童医院门口停下。这栋楼已经被爬山虎覆盖,门窗破碎,像一具巨大的骷髅。
我付钱下车,走进破败的大门。
大厅里堆满垃圾,墙上还有褪色的卡通壁画。阳光从破碎的天窗射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我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三楼,手术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手术室里还保留着当年的设备——手术台、无影灯、器械台,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唯一净的地方,是手术台旁边的一张椅子。
林雨柔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旁边,林晓峰躺在临时搭的担架上,还在昏迷,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看到我,她站起来。
“你来了。”她说。
“血呢?”我问。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箱:“在这里。400毫升,够你父亲用了。”
“条件是什么?”
林雨柔看着我,眼神复杂:“沈暮云,如果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害你,你信吗?”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接近我?为什么要拿走‘凤凰’技术?”
“因为我是‘钥匙’。”她说。
我愣住了。
“你父亲的技术,最后一道加密层,需要我的DNA序列才能解锁。”林雨柔说,“这就是为什么山口正雄收养我——不是因为我母亲嫁给了他,而是因为,我的特殊。”
“什么?”
“我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本人,但我的祖母……”她顿了顿,“是二战时期留在中国的本遗孤的后代。具体来说,是某个秘密研究的后代。那个,叫‘凤凰计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战时期,本在中国进行过人体实验和秘密研究。其中一个就是‘凤凰计划’,目的是开发超导材料。我祖母是实验体的后代,她的DNA里有一段特殊的序列,可以稳定某种材料的量子态。”林雨柔说,“这段序列,遗传给了我。”
“所以你父亲的技术……”
“需要这段序列才能完全激活。”林雨柔点头,“你父亲三十年前遇到了我祖母,知道了这个秘密。他和周鸿远最初的技术突破,就是基于我祖母提供的DNA样本。”
所以“凤凰”技术,从一开始就和林雨柔的家族有关。
“山口正雄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收养我,培养我,让我接近你,最终目的是拿到技术,并用我的DNA激活它。”林雨柔说,“但我不同意。我不想让这项技术落入他们手中。”
“所以你拿走技术,是为了保护它?”
“对。”她看着我,“但我需要你的帮助。光有技术和我还不够,还需要你父亲的授权代码——那是一段只有他知道的密码。”
“他已经昏迷了。”
“所以我们要救活他。”林雨柔把保温箱推给我,“这血能救他。但前提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输血的代价,是我的DNA样本会被医院记录。”林雨柔说,“山口正雄在医院有眼线,一旦他知道我献血,就会锁定我的位置。所以输血后,你必须保护我,直到你父亲醒来,拿到授权代码,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一起,把‘凤凰’技术交给国家。”
我看着她,这个在我生命中扮演了太多角色的女人——未婚妻、背叛者、受害者、棋子,现在又成了……盟友?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演戏?”
“你可以不相信我。”林雨柔说,“但你必须相信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我父亲和林雨柔的祖母,在一个实验室里的合影。时间戳:1991年。
第二张:我父亲写给林雨柔的一封信,期是三个月前。信上说:“雨柔,如果有一天我出事,就把真相告诉暮云。他是唯一能保护你和晓峰的人。”
信的末尾,是父亲的签名和指纹。
指纹经过特殊处理,在阳光下会显现暗纹——那是父亲和我约定的防伪标记。
信是真的。
“三个月前,你父亲找到我,告诉我一切。”林雨柔说,“他说他知道山口正雄的计划,也知道我的为难。他让我假装配合,暗中收集证据。他还说……如果最后必须做出选择,就选择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我在周鸿远面前演戏,在赵天宇面前演戏,甚至在你面前演戏。但我对你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真的。只是我不能说。”
我握紧那封信,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
真相。
又是真相。
但这次的真相,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荒谬,也更沉重。
“现在,”林雨柔擦掉眼泪,“你选择相信,还是离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吻过无数次的眼睛,那双我曾以为看透的眼睛。
现在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坦诚和脆弱。
手术室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林雨柔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谁?”
“‘影子’的人。”她抓起保温箱,“从后门走!快!”
但已经晚了。
手术室的门被踹开。
六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枪。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本男人,穿着和服,脚踏木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
山口正雄。
他看着林雨柔,用语说:
“雨柔,该回家了。”
然后看向我,用生硬的中文说:
“沈先生,把‘凤凰’技术交出来。还有你手上的U盘。”
他的枪口,对准了我的额头。
手术室里,时间凝固。
山口正雄的枪口离我的额头只有十公分。他的手下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出口。林晓峰还在昏迷中,林雨柔挡在他身前,脸色惨白。
“父亲……”她用语说,“放过他们。技术我可以给你,但不要伤人。”
“你还没资格谈条件。”山口正雄冷冷地说,“把U盘交出来。”
我的手慢慢伸向口袋。
U盘在左口袋,匕首在右口袋。
陆锋给我的那把匕首。
“慢慢来。”山口正雄说,“别耍花样。”
我拿出U盘,握在手里:“技术给你可以,但你要放他们走。”
“你没有谈判的筹码。”
“我有。”我看着他的眼睛,“‘凤凰’技术最后一道加密,需要林雨柔的DNA。如果你了她,技术就是一堆废数据。”
山口正雄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猜。”
他对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走过来,想抢U盘。
就在这时,林雨柔突然动了。
她从袖子里滑出一把手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猛地刺向那个手下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枪脱手。
同一时间,我把U盘扔向空中,拔出匕首,刺向山口正雄。
混乱爆发。
枪声响起,打在天花板上,灰尘簌簌落下。山口正雄侧身躲过我的匕首,反手一拳砸在我脸上。剧痛传来,我踉跄后退。
林雨柔和另一个手下扭打在一起。她身手出奇的好,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柔弱的画廊策展人。
原来她一直在隐藏实力。
山口正雄的枪再次对准我:“沈暮云,到此为止了。”
我抹掉嘴角的血:“还没完。”
手术室的门,又一次被踹开。
这次冲进来的是陆锋,还有十几个特警。
“警察!放下武器!”
山口正雄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举起双手,枪掉在地上。
“误会,警官。”他用流利的中文说,“我们是来探望病人的。”
“探望病人需要带枪?”陆锋冷笑,“全部带走!”
山口正雄和他的手下被制服,戴上手铐。
陆锋走过来扶起我:“没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张明远告诉我的。”陆锋说,“他说你一定会来,但一个人太危险。所以我调了人手,一路跟过来。”
我看着被押走的山口正雄,突然想起一件事:“林雨柔呢?”
她不在手术室里。
林晓峰还在担架上,但林雨柔不见了。
“她从窗户跑了。”一个特警指着破碎的窗户,“楼下有接应她的车。”
又跑了。
但这次,她留下了保温箱。
里面是救父亲的血。
“先去医院!”我说。
陆锋点头,让一部分人押送山口正雄,另一部分人跟我去医院。
车上,我抱着保温箱,心里五味杂陈。
林雨柔。
她救了父亲,然后又一次消失。
她到底是敌是友?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有苦衷?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血是真的,放心用。技术U盘是假的,真的还在我这里。等我安全了,会联系你。保重,暮云。】
附言里,有一个坐标:北纬31.2304,东经121.4751。
那是城市地图上的一个点——老城区的钟楼。
她约我在那里见面?
什么时候?
陆锋看了一眼短信:“要去吗?”
“去。”我说,“但先救我爸。”
车在医院门口急刹。我抱着保温箱冲进大楼,直奔手术室。
刘主任已经在等,接过血袋,立刻进去。
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
我在走廊里等待,陆锋陪在身边。
一小时后,门开了。
刘主任走出来,满脸疲惫但带着微笑:“手术成功。血栓清除了,出血也止住了。你父亲的生命体征正在恢复。”
我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但是,”刘主任又说,“他的神经系统损伤很严重,BN-47毒素的影响不可逆。就算醒来,也可能……失去部分记忆,或者认知功能受损。”
“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和康复治疗。但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家人的支持。”
我点头。
父亲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陆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山口正雄在押送途中,被劫走了。”陆锋说,“对方开了三辆车,有重型武器,打伤了我们四个人。他们往码头方向逃了。”
又是码头。
“追!”我说。
“已经派人去了。”陆锋看着我,“但你不能再冒险了。山口正雄的目标是你和林雨柔,还有‘凤凰’技术。你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医院。”
“不。”我站起来,“我要去钟楼。”
“那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我看着他的眼睛,“陆锋,这场游戏,我必须玩到最后。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
我顿了顿:
“为了弄清楚,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陆锋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陪你去。”
我们离开医院,驱车前往老城区钟楼。
路上,我给陈默发消息:“查钟楼附近所有监控,找林雨柔的踪迹。还有,分析山口正雄被劫走的路线,预测他们可能的目的地。”
陈默回复很快:【钟楼监控被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但卫星图像显示,楼顶有两个人影。山口正雄的车确实往码头去了,但中途换了车,现在失去踪迹。】
楼顶有两个人。
会是林雨柔和……?
车在钟楼广场停下。这座钟楼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但年久失修,已经停止使用多年。
我和陆锋下车,走进钟楼。
里面很暗,灰尘很厚。木楼梯吱呀作响,我们一步步向上。
到达楼顶时,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楼顶空荡荡的,只有风呼啸而过。
没有人。
“她没来?”陆锋环顾四周。
“或者……”我看向钟楼的大钟,“她在那里。”
大钟的钟盘后面,似乎有动静。
我们走过去,绕到钟后面。
那里确实有个人——但不是林雨柔。
是凯文。
他靠在钟楼的铁架上,口有一大片血迹,呼吸微弱。
“凯文!”我冲过去扶起他。
他睁开眼睛,看到是我,艰难地笑了:“沈暮云……你来了……”
“谁的?”
“山口……正雄……”凯文咳出一口血,“他抓了林雨柔……她交出技术……她不肯……所以他们……”
“他们在哪里?”
“码头……17号仓库……”凯文抓住我的手,“救她……她不是坏人……她一直在帮你……”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凯文!凯文!”
没有回应。
陆锋检查了他的脉搏:“还有心跳,但很弱。必须马上送医院。”
我们抬起凯文,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林雨柔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接起。
画面里,林雨柔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脸上有伤,但眼神依旧坚定。她身后,山口正雄站在阴影里。
“沈暮云,”山口正雄的声音传来,“想要她活命,就把真正的‘凤凰’技术带来。码头17号仓库,你知道地方。”
“我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山口正雄用刀抵住林雨柔的脖子:“说句话。”
林雨柔看着我,笑了:
“暮云,别来。这是陷阱。”
山口正雄一拳打在她脸上。
视频中断。
我握着手机,手在颤抖。
码头17号仓库。
又是那里。
这个吞噬了太多秘密的地方。
陆锋看着我:“去吗?”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夜色降临。
我看向远处码头方向的点点灯火。
“去。”我说。
“但这次,我们不做猎物。”
“我们做猎人。”
车驶向码头。
而我的口袋里,那个真正的U盘,还有父亲的笔记本,沉甸甸的。
里面不仅有‘凤凰’技术。
还有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暮云,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记住——技术可以再研发,但人不能。保护好你在乎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凤凰’。”
夜色中,码头越来越近。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而结局,还没有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