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餐厅在市中心摩天楼的48层,环形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全景。前世我和赵天宇常在这里谈生意,他总说:“站得高,才看得远。”
讽刺的是,最后他就是从这样的高度把我推下去的。
今天中午,我刻意提前十分钟到达。服务生领我到预订的靠窗位置,赵天宇还没来。我点了杯苏打水,目光扫过餐厅。
左侧第三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财经报纸,手边放着一部最新款折叠屏手机——那是周鸿远的白手套,王振海。前世我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见过他,当时他正和赵天宇密谈。
右侧靠柱子的位置,坐着两个穿商务休闲装的男人,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看菜单,但他们的坐姿出卖了他们——腰背挺直,眼神每隔三十秒就会扫视全场。保镖。
赵天宇不仅带了王振海,还带了保镖。
十二点整,赵天宇和林雨柔一起出现。
林雨柔挽着赵天宇的手臂走进来,两人有说有笑。看到我的瞬间,她迅速松开手,快步走过来:“暮云,等很久了吗?”
她的香水味比平时浓,像是在掩盖什么。
“刚到。”我起身,目光落在赵天宇身上。他今天穿着定制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无懈可击。
“暮云!”赵天宇张开手臂,给我一个用力的拥抱,手掌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气色好多了!我就说嘛,你身体底子好,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拥抱时,他的嘴唇贴近我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兄弟,雨柔这几天担心坏了,晚上都睡不好。”
这是试探,也是示威。
我后退半步,脸上挤出虚弱的笑:“让你们担心了。”
三人落座。林雨柔自然地坐到我身边,赵天宇坐在对面。服务生递上菜单,赵天宇熟练地点了招牌菜和一瓶红酒。
“暮云,给你介绍个人。”赵天宇朝王振海的方向招了招手。
王振海放下报纸,微笑着走过来。
“这位是王总,振海资本的创始人,刚从新加坡回来。”赵天宇介绍,“王总,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沈暮云,云天科技的创始人,我最好的兄弟。”
“久仰。”王振海伸手,我握住。他的手燥有力,握了三秒才松开。
落座后,王振海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我:“沈先生恢复得不错。听说你前段时间出了意外?”
“不小心摔了一跤。”我挠了挠头,露出些许窘迫,“医生说脑震荡,有些事记不太清,反应也慢。”
“年轻人恢复快。”王振海微笑,“不过沈先生,我听说云天科技最近在谈A轮融资?这个节骨眼上,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来了。第一轮试探。
“融资的事……我最近没怎么管。”我揉了揉太阳,“都是天宇在帮忙。医生说我要静养,不能费神。”
赵天宇适时接话:“暮云你放心,兄弟我肯定帮你把关。王总这边也有兴趣,今天就是来聊聊,看看有没有机会。”
服务生开始上菜。精致的法餐,摆盘像艺术品。林雨柔给我夹菜,动作自然温柔。但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叉子碰到盘子边缘,发出轻微的叮声。
“雨柔,”赵天宇举起酒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照顾暮云。”
林雨柔端起酒杯,眼神闪烁:“应该的。”
两人碰杯时,手指有瞬间的接触。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切牛排。刀子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声音。
“暮云,”赵天宇转向我,“下周三智慧园区的启动会,你来吗?很多方都想见见你。”
启动会。前世我就是在这场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签下了那份致命的协议。
“我这样……能去吗?”我放下刀叉,眼神迷茫,“医生说我最近不能做重大决策,容易出错。”
赵天宇和王振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啊……”赵天宇叹气,“那太遗憾了。不过没关系,等你好了再说。反正要跑几个月,不急。”
不急?前世启动会一周后,他就用伪造的政府批文催促我打款。他在撒谎。
“对了暮云,”林雨柔突然开口,“你证券账户密码想起来了吗?昨天我看新闻,说最近股市波动很大,我想把你账户里的钱转到更稳健的里。”
第二轮试探,更直接了。
我皱眉,努力思索的样子:“密码……我好像记在本子上。但本子放哪儿了……”
“在你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绿色封皮的那个本子。”林雨柔脱口而出。
说完她才意识到失言,脸色一白。
空气凝固了半秒。
赵天宇立刻打圆场:“雨柔真是细心,连这都记得。”
我笑了笑,伸手握住林雨柔的手:“还是你细心。等我回去找找看,找到了就告诉你。”
她的手冰凉。
午餐后半段,话题转向了无关痛痒的闲谈。王振海讲了几个新加坡的见闻,赵天宇附和着大笑。我扮演着反应迟钝的听众,偶尔问些幼稚的问题。
“王总,新加坡那边……的人多吗?”我傻乎乎地问,“我听说国外股市能赚大钱?”
王振海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轻蔑,但笑容依旧:“资本市场在哪里都一样,有赚有赔。沈先生对海外市场感兴趣?”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低头喝汤,“以前天宇总说我格局太小,只盯着国内市场。”
赵天宇大笑:“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新加坡转转,王总做东!”
“好啊好啊。”我连连点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王振海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彻底的放松。他大概已经得出结论:沈暮云确实脑震荡伤了脑子,不足为虑。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午餐快结束时,赵天宇去洗手间。王振海接了个电话,也起身离席。桌上只剩下我和林雨柔。
窗外阳光刺眼,玻璃映出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已经冷掉的甜点。
“雨柔。”我轻声说。
她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我问,“黑眼圈很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担心你而已。”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握住她的手,“等我好起来,我们就结婚。然后我带你和你弟弟去国外旅游,好好放松一下。”
听到“弟弟”两个字,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弟弟他……还好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还……还好。”她声音发,“医生说情况稳定。”
“在哪家医院来着?我改天去看看他。”
林雨柔猛地抽回手:“不用了!医院太远,你身体还没好,别折腾。”
她的反应太大了。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凯文的情报是对的,林晓峰确实成了人质,而且是林雨柔不敢让我知道的人质。
赵天宇和王振海回来了。结账时,赵天宇抢着买单:“今天我请,给暮云压压惊。”
走出餐厅,在电梯口,王振海递给我一张名片:“沈先生,好好休养。等你恢复,我们再详谈。”
我双手接过,恭敬得像接圣旨。
电梯门关上,金属面映出我们三人的倒影。赵天宇站在中间,我和林雨柔分立两侧,像一对被控的木偶。
一楼大堂,赵天宇说:“暮云,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约了康复治疗。”我指了指大堂另一侧的理疗中心招牌,“医生让我每天下午去做理疗。”
这是真话——我确实预约了理疗,但时间是三点,现在才一点半。
“那我送雨柔回去。”赵天宇自然地揽过林雨柔的肩,“正好顺路。”
林雨柔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暮云,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问题。”我摆手,“你们先走吧。”
看着他们的车驶离,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理疗中心在一栋附属楼里。我走进去,跟前台确认预约后,进了单人理疗室。理疗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法专业。
“沈先生,你肌肉很紧绷啊。”她一边按一边说,“最近压力很大吧?”
“有点。”我趴在床上,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理疗结束。我从后门离开,绕到街对面,拦了辆出租车。
“去老城区,时光咖啡馆。”
时光咖啡馆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上,门面很小,木质招牌被晒得褪了色。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
陈默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第三杯美式咖啡。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你迟到了七分钟。”
“路上有点事。”我说,“U盘里的东西,验证过了?”
陈默终于抬头,透过镜片盯着我:“财务报表是真的,洗钱证据也是真的。但你怎么弄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渠道。”我说,“现在你相信我的诚意了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合上电脑:“你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我压低声音,“第一,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通讯系统,不能被监听,不能被追踪。第二,帮我查两个人——赵天宇身边一个叫‘老猫’的狗仔,还有一个叫王振海的人。第三,查一个地方:滨海路17号仓库,重点是今年3月15凌晨发生了什么。”
陈默的瞳孔缩了缩:“17号仓库?”
“你知道?”
“那一片的监控系统……我去年黑进去玩过。”陈默舔了舔裂的嘴唇,“3月15凌晨,那段监控被删除了。不是普通覆盖,是专业级别的物理删除。”
果然有问题。
“能恢复吗?”
“难度很大。”陈默说,“但可以试试从其他角度切入——比如附近的手机基站数据,当时一定有手机信号在附近。只要知道手机号,我就能定位机主。”
“需要多久?”
“一周。”陈默说,“但先说好,我只是帮你查,不参与你的任何行动。而且,我要预付金。”
我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五万现金,不够再说。”
陈默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塞进背包:“第二个问题,那个安全通讯系统,你要多安全?”
“军事级。”
“那需要特殊设备,国内搞不到。”陈默想了想,“但我可以搭建一个基于区块链的加密通讯协议,配合一次性密钥。只要作得当,理论上无法破解。”
“理论上?”
“除非有人能同时攻破全球半数以上的节点服务器。”陈默难得露出一丝骄傲,“目前地球上没人能做到。”
“好。”我点头,“第三件事,帮我监控赵天宇和林雨柔的所有通讯——手机、邮箱、社交账号。但记住,绝对不能让他们察觉。”
陈默皱眉:“这是犯法的。”
“他们做的事更犯法。”我直视他,“陈默,你父亲当年如果有证据,也不至于跳楼。现在我们有机会拿到证据,你不想试试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物理位置。”他终于说,“网吧不行,图书馆也不行。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搜查的地方,设备也不能放在我家。”
“我来解决。”我说,“三天内给你地址。”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突然说:“你被跟踪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
“从你进咖啡馆开始,街对面那辆银色大众里就有人。”陈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咖啡馆门口监控的画面,放大后能清晰看到车牌,“这辆车今天上午也在图书馆附近出现过。”
又是那辆银色大众。和昨天跟踪我的是同一辆。
“能查到车主吗?”
陈默手指飞舞,三十秒后,屏幕上跳出车辆信息:“登记在‘宏达集团’名下。”
宏达集团。刘振。
凯文的情报再次被证实。
“他们盯上我了。”我说。
“不止你。”陈默调出另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是昨天下午,“他们也跟踪了我。在我离开图书馆后,跟了我四个街区,直到我混进地铁站才甩掉。”
我们俩都沉默了。
窗外,那辆银色大众还停在原地。车里的人很有耐心。
下午三点半,我和陈默一前一后离开咖啡馆。
我先走,出门后右转,沿着老街慢悠悠地逛。那辆银色大众缓缓启动,跟在我身后五十米处。
我走进一家古董店,在店里待了十分钟,从后门离开。后门是条小巷,我快步穿过,来到另一条街,坐上一辆提前预约的网约车。
“师傅,绕一下路,去城东建材市场。”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银色大众在巷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暂时甩掉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宏达集团既然盯上了我,就不会轻易放弃。而赵天宇那边,今天的饭局应该让他和王振海放松了警惕,但接下来的启动会才是真正的考验。
手机震动,是林雨柔发来的微信:“暮云,理疗做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复:“做完了,晚上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我下班去买菜。”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此刻显得如此陌生。每一条街道都可能藏着监视者,每一扇窗户后都可能有一双眼睛。
下午四点,我让司机在建材市场门口停车。走进市场后,我没有像昨天那样躲藏,而是径直走向一个卖监控设备的摊位。
老板是个光头中年男人,正在玩手机游戏。
“老板,有针孔摄像头吗?”我问。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用?”
“家里进贼,想装几个隐蔽的。”我说,“要最好的,带远程监控和录音功能。”
老板放下手机,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样品:“这个,1080P,WiFi直连,手机APP随时看。这个,带夜视,续航一个月。这个最牛,伪装成电源座,墙上就行。”
我选了伪装成电源座的款,买了六个。又买了几个无线信号扰器。
付钱时,老板低声说:“兄弟,看你面善,提醒一句——这东西别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谢谢,我知道分寸。”我接过袋子。
走出建材市场时,天色渐暗。我站在街边,看着下班的车流,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重生第十天,我已经布下了三颗棋子:陈默、苏晓(待确认)、以及凯文这条暗线。监控设备买好了,下一步是在父亲公司和自己身边安装。启动会的应对策略正在制定,林雨柔弟弟的下落也在调查。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凯文发来的加密短信:
【K:饭局表现完美。王振海已向周鸿远汇报,结论:沈暮云不足为虑,可按原计划推进。但注意,赵天宇私下对林雨柔说了一句:‘如果他一直不好,那就让他永远好不了。’小心物理危险。】
永远好不了。
前世他们制造了“意外”坠楼,这一世呢?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滨海路17号仓库,已委托陈默调查。】
几乎秒回:
【K:陈默可信,但不要完全依赖。他父亲当年的案子,有些细节你可能不知道——陈父跳楼前,曾收到一笔来自海外账户的转账,金额五十万。转账方是周鸿远的离岸公司。陈默如果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失控。暂时不要告诉他。】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陈父的死,也和周鸿远有关?
那陈默和我,就不仅仅是盟友,更是被同一个幕后黑手害得家破人亡的难友。
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他。凯文说得对,知道这件事后,陈默可能会不顾一切去报仇,打乱所有计划。
我把这条消息加密保存,然后删除了聊天记录。
傍晚六点,我回到公寓。林雨柔已经在厨房忙碌,红烧排骨的香味飘满屋子。
“回来了?”她系着围裙回头,笑容温柔,“洗洗手,马上开饭。”
我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
“雨柔,”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她切菜的手停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我松开她,打开冰箱拿饮料,“人生无常嘛。”
林雨柔转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暮云,你最近……真的有点奇怪。”
“脑震荡嘛。”我笑笑,走出厨房。
餐桌上,红烧排骨色泽诱人。我夹了一块,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偏甜,因为她知道我喜欢甜口。
“好吃。”我说。
林雨柔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强。她低头吃饭,偶尔偷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Z。
她脸色一变,迅速按掉。
“谁啊?”我问。
“推销电话。”她说,“最近老是接到。”
撒谎。她的手指在桌下绞紧了餐巾。
我没再追问,继续吃饭。但心里清楚:赵天宇在催她了。催她拿到我的账户密码,催她推动下一步计划。
晚饭后,林雨柔收拾碗筷。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加密笔记。
在【记忆清单】里,我新增了一条:
【陈默父亲之死与周鸿远有关。暂保密。待时机成熟再告知。】
然后,我在清单最上方,用红色加粗字体写下:
【距离订婚宴/死亡:90天】
【距离智慧园区启动会:8天】
时间不多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楼下街道,那辆银色大众又出现了,停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
他们还在。
我点燃一支烟——这是今天的第二支,也是最后一支。尼古丁让大脑稍微清醒。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晓。
短信只有三个字:
【我加入。】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复:【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带你需要的一切。】
关掉手机,我深吸一口夜风。
棋子已经就位。
棋盘已经摆开。
接下来,该走第一步真正的招了。
但就在这时,书房里的固定电话响了——那部几乎没人知道的座机。
我走回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说:
“沈暮云,你想知道你父亲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吗?”
“明天中午十二点,城南公墓,第三排第七个墓碑前。”
“一个人来。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咔哒。
电话挂断。
我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部座机的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是谁?
我猛地转身,看向客厅——林雨柔正在看电视,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平静得可怕。
她刚才……是不是进过书房?